當初靳顏神不知鬼不覺地替代秦歌韻,勾引楚東鶴的事,套取宜周機密傳去康遼,卻落得個暴死街頭的下場。
湛藍深吸一口氣,仰頭按住眼角,她頭上的鳳冠金箔珍珠亦是顫顫地,身上的錦繡朝服在陽光下輝輝閃耀,她滿身光芒四射,心卻黯然悲慟。
“赫連恆,是個魔鬼!正是因為他在完顏襲身邊安排了索檀雅,才洞察先機,當初成功地誘捕了靳顏姐姐。而索檀雅派辛玉麗前來救他,赫連恆領她的情,接受她的愛,因此不管辛玉麗對我毒害暗害多少次,他都能原諒辛玉麗,辛玉麗好好的那麼存在著,就等於是告知索檀雅,他還念著她。”
“湛藍……”金風把水袋掛在後腰上,兩手按住她的肩,遲疑片刻,還是將她攬入懷中。
“風,你知道,我是拿命在愛他的,我說奪天下,亦是為幫他,他的債我拼力償還,可他不稀罕我救他,他踐踏我所有的心血,去接受索檀雅的恩與情……”
他由著她在懷裡放聲大哭,宣洩痛苦,“那麼確定真相之後,你有什麼打算?你能逃開完顏襲和赫連恆的利用嗎?”
“我不知道。”她抽抽噎噎地搖頭,“我其實不知道該怎麼辦了,也不知道該去何處。”
“你不給他生孩子,這一條罪,足以讓所有的皇親國戚全部來教訓你。我說的算是客氣,而且,我是你的‘自己人’,你不想聽我的話,大可以給我一巴掌,若是那些皇親國戚來了,你怕是隻能坐在那個鳳椅上,任憑他們數落。”
“我知道,在這個世界裡,身為正妻,卻無子嗣,是犯了七出之條,依照規矩,是該被廢后。”
“他不殺你,不廢后,明知你中毒也不救你,表面看來,是任你自生自滅,實則,是坐等這場戰事發展,留住你,以備不時之需。”
湛藍仰頭看著他,鳳眸裡盈滿了淚水,一腔辛酸都凝結於眼底,傾城的臉兒,越是楚楚動人。她雙脣顫抖著,輕啟,欲言,卻又無力開口,她害怕,一開口,就會掀起驚濤駭浪的血腥。
金風捧住她的臉兒,慎重地在她脣上印下一吻,“不必開口,我知道你想說什麼。我們就把那個大禮……給完顏襲送去,如你當初所願,讓這兩個爭鬥地你死我活的瘋子,臣服在你的腳下。”
她傾注全部力量擁緊他,“風,謝謝你一直陪著我。”
流華宮內,辛玉麗吊著一條手臂,煩躁地來回踱著步子。
御書房的小太監剛剛來傳話,此刻,她應該悉心打扮一番,等待赫連恆來用晚膳,然後向他哭訴被完顏湛藍打傷的委屈,讓他重重地責罰完顏湛藍。
可是,她卻沒有心思打扮,一個可憐的禿子,那些華美的髮簪已經無處安放,她坐在鏡子前,一看到自己的樣子,就恨不能殺了自己。她也清楚地知道,赫連恆是可憐她,並感激她之前獻血救他,才來用膳,才來陪她。
肩上的痛提醒她,她此刻的境地何等可笑可悲。赫連恆已經不必再服用她的血,索檀雅利用完她,怕她與赫連恆日久生情,便用如此惡毒的方式除掉她……完顏湛藍說得對,她是應該反擊了。
主意打定,她進入內殿,正想換衣服去鳳安宮,卻敏銳地嗅到一股濃重地血腥之氣。
她狐疑地環顧四周,從腰間摸出一把匕首握在手中,視線精準鎖定內殿的那一面暗金色的厚重垂簾。
正在她尚有一步便可以把匕首刺過去時,垂簾卻忽然劃開去,側腰受傷的藍髮男子,痛苦地扯住垂簾,靠牆立著,閉著眼睛和緩身體的傷痛……
他潔白的錦袍被浸透得大片嫣紅,驚豔絕美的臉不見絲毫血色,額上汗如豆大,垂在肩上的藍髮也有些凌亂,卻絲毫無損他出塵的美感,反而……越是為他增添了幾分魅力深沉的頹敗之氣。
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完顏湛藍可正是在找他呢!
辛玉麗欣喜若狂,忙奔到視窗關上窗子,又奔去外殿,遣退了所有的宮人,並叮囑出去的最後一個宮人,“去御書房通傳,說我已經先用了晚膳並早早睡下了,讓皇上不必再過來。”
宮人答應著退出去,她忙關上殿門,從門縫裡往外瞧了瞧,確定無人偷聽,才忙返回來將御天扶到床榻上去,“你怎麼會在這裡?”
“你說呢?”御天眼中一股殺氣迸射出來,嘲諷地看了眼她遮了頭紗的光禿禿的頭,“完顏襲追殺我,就是因為你告訴他,我給他下了毒!那種解藥,也只有你能配得出!”
“恐怕,你弄錯了,我不是完顏襲的人,怎麼會幫他?”
“不幫他,難道你幫的是索檀雅?完顏襲將一顆龍血草分五份存放,一份被索檀雅盜走,她給你服用一半,讓你來救赫連恆,卻又擔心你被赫連恆寵愛,又讓你變成禿子,你還會效忠索家?”
辛玉麗沒有回答,拿來藥箱,麻利地給他剪開衣服,為他清理傷口,她握住剪刀的手卻被御天倏然擋開,她手指劇痛,剪刀飛旋出去,落到地上,又滑到了遠處的桌子下,而她的脖頸被他迅疾地精準扣住。
辛玉麗恐懼地不敢再妄動,她僵硬地半彎著身子,他絕美的臉是最吸引人的,她卻不敢再與他對視。憑他的內力,她知道,只要他輕一催動真氣,她便會化為一團渾濁的血水。
“御天,我……我是要給你療傷呀!”她小心地握住他的手腕,想掙逃,卻掙不開,“我不能呼吸了,你放手……”
“回答我!”
素日靜如湖水的狹長鳳眸,此刻猩紅如血,扣在她脖頸上的那隻手,更是如惡獸的利爪一般,腰側的那點傷,絲毫沒有折損他的內力。
辛玉麗懼怕他繼續用力,慌張地回答,“不是!咳咳咳……當然不是!就算我不效忠索家,也不可能效忠完顏襲,我被楚氏扶養長大,後來被索家找來,認祖歸宗,我卻不敢忘記楚氏的養育之恩,所以……怎麼可能……去效忠楚氏的仇敵呢?再說,我服用過龍血草,如果完顏襲知道,一定會殺了我,我犯不著做這種自尋死路的事。”
御天這才將她推搡在地上,他則從**坐起身來,“你手上的西夏劇毒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和西夏也有牽連嗎?當初你拿無憂毒害湛藍,而齊芮安發現的毒蒺藜上,也有西夏劇毒。”
“當然不是!我怕皇上懷疑我是楚氏和康遼人,才用西夏毒害皇后的,不管是楚氏,還是康遼,都是皇上的死敵,我的身份既然被懷疑,自然是要選擇一個對他最沒有威脅而又最有說服力的身份,如此,我既能救他,又能保命!”辛玉麗忙又拿過藥箱推到他身邊,“我給你包紮吧,你再這樣流血會……”
御天接過藥箱,揮開她的手,陰冷盯著她,沉思了片刻,才打消了懷疑,“我自己處理傷口,你去給我拿些吃的過來,我有藥可以讓你再生頭髮。”
“真的嗎?完顏湛藍正在到處找你,還說,如果你在的話,一定會幫我解毒。”
辛玉麗驚喜地說著,並沒有察覺御天臉上一閃而逝的狐疑與震驚。
她最近悶在流華宮裡,每天苦心研究如何再能長出頭髮,卻無奈,索檀雅給她下的毒詭異,她又無從研究,足足半月,她的頭髮掉光,解藥卻毫無進展。“你等著,我馬上去給你拿吃的。”
御天對著她的背影說道,“我在這裡養傷,這幾日,你最好不要讓赫連恆進門,也不要告訴完顏湛藍我在這裡。”
辛玉麗忙轉身對他畢恭畢敬地俯首,“放心,自從我頭髮脫落之後,我就不曾再見赫連恆,他來這裡用膳,也是隔著屏風,與他相對。”
“這麼說,他已經半月沒有服用你的血?”
“……是,怎麼了?”
御天並沒有回答,倒是他手邊的藥箱,突然就被陡然爆發的真氣衝擊,落在了地上,頃刻間,一片東西連同地上的地毯,全部化為了汙水。
辛玉麗明白過來,無需再得到他的答案,已經知曉他到底在害怕什麼。
赫連恆從御書房裡出來,就見流華宮的宮女跪在廊下,辛玉麗又拒絕他的陪伴,倒也不足為奇。
一想到湛藍,他心裡煩悶,在御書房裡一整天,也不曾看過幾本摺子。
問過唐刃,得知湛藍正心情大好的在鳳安宮裡練白轅教她的劍法,他不禁更是怒火中燒,那個笨女人,倒是一點都不緊張他讓別的女人為他生孩子!
梁福看出他有氣,戰戰兢兢地跟在他身後,小心地陪著笑,說道,“皇上,御花園的涼亭裡,可是時常有美人兒擺下飯菜等著皇上呢,皇上去吃上一頓,說不定娘娘就……”
他話沒有說完,赫連恆便失聲輕喚,“湛藍?”
“咦?”梁福直起彎著的背,抬頭看去,就見美麗的皇后娘娘站在宮廊盡頭。
她如在診苑樓閣時一樣,頭上綰著簡單的傾髻,簪著她的並蒂蘭花步搖簪。淡妝清雅的鵝蛋臉上,溫柔脈脈的淺笑驚豔動人。一身素雅月白蛟綃紗袍,蝶袖束腰,身子婀娜,通身銀繡蘭花映著白紗明滅隱現。
她左手上提著一個三層紫檀木大食盒,就那樣婷婷玉立,站在宮廊盡頭。
清風徐來,她紗袍飄逸,映在夜色神祕,燈火輝煌的巨集大宮廊下,儼然是一位即將乘風而去的仙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