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這就開始了嗎?她錯愕抬眸仰望,卻只能看到大殿巍峨的簷牙。
該死的赫連恆,他竟然把她晾在這邊,自己一溜煙地上去早朝了?他自詡好風度,好仁慈,好到不能再好的好皇帝,這樣對她,不覺得太過分嗎?!
她若是這樣走上去,恐怕早朝都散了。
鳳袍下,中衣已經被汗水溼透,她每走一步都渾身粘膩的不舒服,頭上的鳳冠彷彿千斤重,她咬牙又攀上十層臺階,崩潰地在臺階上坐下來,這才發現,原是隨行的太監和宮女也都離開了,恐怕她在這裡喊救命,也沒有人聽到。
不過,若是就此打退堂鼓,她又要下六十層臺階——剛剛,她可是好不容易才走上來呢!
正在她進退維谷,站起身來,打算手腳並用的往上爬時,身旁一抹墨藍色錦繡停下。
“銀煊拜見皇嫂,皇嫂金安!”那一塵不染的俊美男子,與赫連恆眉目相仿,卻完全是另一番暖陽氣質的赫連銀煊。
“九……九王爺免禮!”湛藍拍著胸口,氣息還是沒有理順,這一說話,全身的勁兒都被打散了似地,雙腿也越是不聽使喚,她只能再次停下來。“王爺這是遲到了嗎?”
“是呀。”赫連銀煊坦然承認自己來的太遲,見她搖搖欲墜,嬌喘不止,豔紅粉潤的臉兒,滿是汗水,忙攙住她的手肘,“皇嫂,叫我銀煊就可以,王爺王爺的,太見外了。”
“銀煊。”她勉強撐著顫顫巍巍的雙腿,拼命忍住,不要他攙扶。“我自己可以走的。”
“皇嫂要去找皇兄,吩咐一聲,宮人自會抬您上去。”
湛藍羞窘地揪住袍袖,粉拳緊握著,聲如蚊蚋地侷促笑道,“我不是要找赫連恆……是要去早朝。”
赫連銀煊眸中閃過一絲訝異,“早朝?皇嫂和我一樣,可是都遲到了呢!”
“是呀,是遲到了。”湛藍窘迫地恨不能找條地縫鑽進去。
赫連銀煊打量著她難得一見的華豔朝服,和豔美逼人的妝容,心裡矛盾叢生,理智警告他不要多看她,卻又難以剋制這種絕美的吸引,尤其她嬌弱疲累的樣子,足以牽引任何一個男子的保護欲。“皇兄怎麼忍心讓你在這裡爬臺階?”
“你皇兄,是個不折不扣的……不折不扣的混蛋!”走完這百級長階,她半條命就沒了。他若是想借此,為辛玉麗出一口惡氣,可真是做到了。
“呵呵呵……難得有人這樣罵皇兄,真讓我開了眼界。”
赫連銀煊這一笑,俊顏愈加明媚清爽,湛藍恍惚失神,如沐春風。
赫連恆也曾經這樣對她笑過的,恐怕以後,她是再難見到了。
思及在診苑樓閣的那段時間,她不禁又憂鬱地長吁短嘆,百感交集。時間過得真快,她竟然在這爾虞我詐的異世,活了這麼久。
見她瞅著自己,忽然就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赫連銀煊眸光不自然地一閃,“皇嫂怎麼了?”他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我是不是很像皇兄?”
“呃……”湛藍俏顏頓時紅透,連脖子都染了胭脂般,她赧然低下頭,忙道歉,“是我一時失態,銀煊,抱歉!”
“看得出,皇宮裡多了一個辛玉麗,讓皇嫂受委屈了。”她比以前更清瘦,卻也更美了。“皇嫂就沒有想過,皇兄為何納妃嗎?!”
他話雖然是關切的,湛藍卻只覺得涼嗖嗖的,有些冷。她擦汗的動作赫然停住,大惑不解,“銀煊,你這是何意?”她自問並沒有得罪過他,這一面,說起來,是她與他見過的第二面而已。
“皇嫂有這副傾國之貌,實在不必在意皇兄心裡有誰,就算將來宜周被康遼打敗,皇嫂也不缺人關心愛慕。”赫連銀煊話音一頓,隨即自嘲笑道,“就在剛才,被皇嫂憂鬱出神地看著,我也差點把持不住呢!更遑論是整天陪在皇嫂身邊的御天蒼龍等人。”
湛藍臉上的紅暈緩緩褪去,彷彿被當頭打了一棍,身子不穩地搖晃了一下。為何這樣俊美溫雅的男人,說話會這樣刻薄惡毒呢?
赫連銀煊並沒有急著去早朝,手始終攙扶著她的手肘,彷彿一個打人的凶手,拉住捱打的人,不容對方逃避的,要讓其挨的更結實才肯罷休。
“宜周與康遼的夙仇是上一代的恩怨,平心而論,皇嫂對赫連皇族是有恩的。不過,自古帝王多是妃嬪環繞,完顏襲納妃眾多,皇嫂應該見怪不怪才對。”
“完顏襲是完顏襲,赫連恆是赫連恆,他們在我心裡不一樣。”
“皇嫂這是何苦呢?若是早知如此,您該拒絕皇兄的寵幸才對。”
湛藍被他諷刺地心慌意亂,“銀煊,請你把話說明白。”
“我母親就是一個不起眼的宮女,曾經伺候過皇兄的母妃,因為頗有姿色,被父皇看中,她明白,父皇心裡有皇兄的母妃,對她,不過是心血**的臨幸。當我出生時,母親連個名分都沒有,若非我是男嬰,又被皇兄救下,父皇是恐怕到死也不會在意我的存在。不過,這種事,**,你情我願,怪不得旁人,要怪,也只能怪自己福薄。”
“**,你情我願,哼哼……赫連銀煊,你怕是從來沒有愛過,才會說的這樣輕易!”他這些歪理,頭頭是道,讓她連辯駁都想不到一句話。“聽你這番話,倒是我活該被自己的丈夫背叛。”
赫連銀煊看著層層臺階,嘲諷地輕聲失笑,“背叛就嚴重了,再說,到底是誰背叛誰,也難有定論。”
“赫連銀煊,你血口噴人!”湛藍剛以為,上天派來一個救星給她,沒想到,竟遇到一個比赫連恆更混蛋的惡魔。“我完顏湛藍,就算是宜周的敵人,也輪不到你如此以下犯上,恣意羞辱!”
赫連銀煊依然笑得宛若旭陽,俊眼修眉,全無半分煞氣,湛藍不禁猜測,他就算殺人,也會是如此笑著的。
“皇嫂自命賢德敏慧,貴雅端懿,為何把御天留在身邊?難道皇嫂不知,御天是楚太后的身邊的魔醫?還是,皇嫂至今都不知,皇兄所中的毒蠱,就是出自御天之手?”
“你說什麼?”湛藍腦海一片空白,一時間,無力思考,更無法相信他的話。
御天純淨無暇的笑顏近在眼前,他對她無微不至地照顧,她說要報復時,他毅然站在她身邊,幫她在赫連恆面前演戲,從前的一幕一幕,呼嘯如龍捲風,在腦海中肆虐嘶吼,讓她不寒而慄。
赫連銀煊見她臉上神情複雜而沉痛,猜到她並不知御天的真實身份。
一瞬間,心中陡然不忍,他卻還是絕然堅持把話說完。“從這一點,我倒是覺得,皇兄納再多的妃嬪都不為過!這次,銀煊只是點到即止,若是皇嫂再敢傷害皇兄,銀煊絕不客氣!”
說完,他鬆開她的手肘,確定她站得平穩,俯首,道了聲“銀煊告退”,便兀自縱身飛上臺階……
湛藍骨架被人硬生生地無情抽走了似地,她恐懼無助地顫抖著,無力支撐地癱軟下去,忽然發現,四周空冷,就算從這裡滾下去,粉身碎骨,也沒有人會多看一眼。
她眼前發黑,影像模糊,栽下臺階之際,一雙大手及時扶住她的肩,金燦燦的鎧甲灼痛她的眼,淚花頃刻間氾濫。
“別哭,你這樣聰明的女子,不該被輕易打倒。”說話間,他在臺階上坐下來,健碩的長臂將她攬入懷中,大掌按在她的後背上,悄然為她滾入真氣。“沒事的,一切都會過去的,別怕有我呢!”
她忍不住放聲大哭,懊惱,委屈,自責,百感交集,痛不欲生。一想到赫連恆明知御天是凶手,卻還由著她將御天留在身邊,她便更加難過。她猜不透赫連恆深沉危險的目的,卻能猜到御天的動機——他們,都在利用她!
“風,我好累,我真的好累……我快要支撐不下去了。”這樣的勾心鬥角,無知無盡,她已經應付不來。“可是,我還得撐著,我得幫赫連恆,我欠他的。”
“你要怎麼做,我和蒼龍他們都會幫你,別這樣逼迫自己。”他靜靜拍撫著她的肩背,下頜抵住她的額角,雙眉痛苦地緊皺著,恨不能把全身的力量都給她。“刀山火海,我們都會陪著你,其他人都背叛你,我們也不會背叛你。”
她很快鎮靜下來,說道,“帶我回去,當做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好。”金風無法猜測這簡單的一句話背後,會有什麼驚濤駭浪。他橫抱起她,踏地而起,朝著鳳安宮飛去,終是忍不住問,“湛藍,告訴我,你要怎麼做。”
殿內,兩個臣子正在為賦稅之事爭論,兩人皆是臉紅脖子粗,彷彿兩個羽毛暴立的公雞。
赫連恆坐在龍椅上,俯視著這一幕,尊貴沉靜,渾如慵懶休憩的雄獅,俊顏冷酷,不動聲色。
他擱在龍椅俯首上的手,卻緊緊握住,忍不住看了眼龍椅右側被他格外空出的位置,心裡隱隱擔憂。
見殿外有人進來,他冷眯鷹眸,迅速看過去,一見是赫連銀煊進來,心口更是抽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