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空地上,嶽海峰抬頭看了看天空,很晴朗,很藍,幾朵雪白的雲飄浮在山頂。一陣寒風吹來,嶽海峰打了個冷顫,突然間他覺得自己有些神清氣爽了,多年不見的藍天終於又恢復了本來的顏色。
嶽海峰看著鏡子中的自己,猛然間他能分辨出自己的眼睛開始有三種清晰的顏色了:黑色的瞳孔,白色的眼球,紅色的血絲!
隨著吱吱的電剪子的推動,嶽海峰黑白分明的髮絲落在了胸前,飄在了地上……低下頭時,看到落在胸前圍布上的髮絲,他猛然間想起李白的詩:白髮三千丈,緣愁似個長。不知明鏡裡,何處得秋霜?
何處得秋霜?何時得秋霜?何由得秋霜?
剪去三千煩惱絲,閒雲野鶴自在人。
真想將三千煩惱絲全部剪去,可是能剪去得乾淨麼?煩惱已經像頭髮一樣在一天天地白去,就任它白去吧,白得就像天上的雲朵,被風一吹就散去得一乾二淨那該多好!可是,煩惱真得能像雲朵一樣就這麼散去麼?
理髮師將嶽海峰的頭擺正了,剪去頭頂的發;又將他的頭往左右側擺,剪去兩邊的頭髮……嶽海峰的腦袋也只有在這個時候才會任人擺佈!
擺佈一個腦袋算得了什麼!自己的命運都被別人擺佈,而且是從準備進官場那一刻起,自己就沒有一刻是為自己活的,全是在別人的擺佈下活著……
有的人活著,他已經死了;有的人死了,可他還活著。自己是死是活,這個時候嶽海峰覺得很難給自己定義了。
鏡子中的自己,血絲在慢慢湧起,漸漸佈滿兩個眼球,像淚一樣的血在一滴一滴地滴進洗頭的水裡……血淚滴下去時,濺起的小血珠晶瑩透明,像慢鏡頭一樣騰起又落下,很快又融入到水裡了整盆水很快就紅透了,倒映在水中的自己除了紅再也沒有其他顏色。嶽海峰猛然抬頭看著窗外的天空:沒有朝霞,也沒有晚霞,可是天空卻依然紅得那樣怕人,是誰點燃了無邊無際的天空?
一支大紅的蠟燭,一晃成了兩支……
兩支大紅的蠟燭分別映照著兩個大紅的雙喜……
雙喜貼在鏡子上,鏡子裡有嶽海峰與陰若迪的笑臉……
雙喜被蠟燭點燃,燃燒盡後,竟然是嶽小普和一個小姑娘的臉,嶽海峰擦了擦眼睛,依然無法看清小姑娘究竟長什麼模樣……
“別動,小心剃刀割傷你!”理髮的師傅大聲命令他!
嶽海峰一下子醒悟過來,鏡子中的自己煥發著一種光彩一種自己從來沒有看到過的如同從死亡中走出來的光彩!
嶽海峰想到的是鳳凰積香木涅槃的典故。
自己還能以鳳自居麼?
天,真的很藍!
雲,確實很白!
風,徹骨地冷!
嶽海峰與馬海岸警官走出監獄的大門時,他的感覺相當特別。
“謝謝你馬警官!”
“祝你幸福,快樂!”馬警官微笑著與嶽海峰握手,向著遠處說,“你的親友們來接你了,去吧!”
嶽海峰迴頭看著不遠處站著的三個人:嶽於海、嶽於姍和包俊傑。欣喜與失望同時湧上他的心頭……
嶽於姍向他快步走來,嘴裡喃喃地叫著二哥,撲到他懷裡,兄妹倆抱在一起,嶽於姍哭出了聲,嶽海峰流下了眼淚,嘴脣顫抖著,卻無法說出話來;嶽於海伸手抱住嶽海峰的脖子:“兄弟,我們回家!”
兄妹三人好幾分鐘後才鬆開手,嶽海峰向站在幾步外看著自己的包俊傑蹣跚著走了過去。包俊傑的眼淚早就擦了幾次了,兩人張開手臂緊緊地抱在一起。嶽海峰在他耳邊輕輕地說著:“哥哥,謝謝你!”
“海峰,今天是你五十歲生日,生日快樂!走吧,我們回家!”包俊傑的聲音也小得只有嶽海峰能夠聽到,但字字清晰。
“今天我生日?今天是我重生之日,可是……家,我還有家麼?”嶽海峰突然有些悵惘,自己的家還存在麼?
“有!當然有,我那兒就是你的家!”
包俊傑斬釘截鐵的話讓嶽海峰心裡一陣激動:“我想先回去看家裡的親人,特別是我媽媽。”
“走吧,咱們路上再說。”嶽於海開啟車門,讓嶽海峰坐在副駕上,包俊傑開車。
汽車在山路上行駛。這條山路雖然不是太糟糕,但順著山谷修的路總還是有許多的坎坷,不是山上滑下的石頭堆在路旁,就是滴水讓路面坑窪不平;路左邊是山,右邊就是懸崖,懸崖下是嘩嘩的水流,一會兒急,一會兒緩……
好些天都沒有下過雨了,但水流依然很渾濁。在枯水期也看不到清清的山泉,這就是這片山的特色,雖然冬天的山色也有常綠的喬木灌木,但依然染不綠那一河的水。倒是那些落葉的樹,冷靜地站立著,冷眼看著這寒冷的冬天銀杏的稀疏的幾片黃葉掛在枝頭,在風中微微顫抖,就好像脆弱的蝴蝶想展開翅膀,卻無奈自然的殘酷,讓它除了戰慄就再也不敢有其他的動作……
一陣幽香襲來,嶽海峰深深地吸了一口,他迅速地向窗外望去,他在尋找著香源幾株臘梅挺立在山石間,開得正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