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關柏收回了目光,月色就在他手中,“格林尼治天文臺我去過,我曾經坐在過那條長椅的另一端。”
“巴黎鐵塔我是的第二年和朋友去的,沒意思,但是我也在哪裡拍過一張照片。”
“冰島極光下,我也曾經去過,那時候我第一次見到極光,我很高興……”
“傅楊,你去過的每一個地方,我都去過。”
“傅楊,你離我很近了……”
傅楊紅著眼睛,關柏盤著腿坐在他的對面溫和地看著他,他跟他說,你離我越來越近了。
傅楊實在是沒出息了,他說話帶了鼻音,“關柏,那時候我想,等到有一天我走過你所有走過的地方,大概就是我的終點了,冰島是最後一站。”
關柏睜著一雙眼,整個人都浸泡在月色裡,“終點是什麼呢?”
傅楊不再逃避,“你的墳墓。”
不能共死,便不算生。
關柏站了起來,然後伸手握住傅楊滿是傷痕的手指,他伸手輕輕摸了摸傅楊溼潤的眼睛。
“別哭,傅楊,你看,是終點了……”
傅楊仰頭任由他的手指在眼瞼之下移動,眼淚順著面板紋理落進另一個人的掌心。
“關柏,上次你還沒給我答案呢。”
“小柏,我們重頭來過好麼?”
關柏伸手輕輕抱住了傅楊的背,他第一次伸手用一種難以置信的力氣完整地擁抱住了關柏。
關柏低頭輕輕用脣碰著傅楊的額頭,傅楊被這個親吻燙得渾身顫抖。
“傅楊,我欠你很多個日日夜夜的好眠……”
傅楊仰著頭流淚,“你不欠我的,關柏,那你怎麼能說你欠我……”
“只要你活著,就很好,比什麼都好。”
關柏鬆開了傅楊,他凝視著他的眼,“可是你聽好,傅楊,我這一輩子只有這一顆心,你要是……”
他閉了閉眼,頓了一下,“它經不住這麼糟蹋……”
傅楊一眨不眨看著關柏,“我不會。”
傅楊伸手握住關柏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上,“關柏,我不能再失去你一次了。”
關柏掌心下那顆心臟在跳動,就像無數個日日夜夜那樣。關柏垂下頭,“那我們從頭來過……傅楊,我可能需要些時間。”
傅楊站起了身,“沒關係。”
關柏笑了笑,“現在是早晨四點,你還能再睡一會,今夜盡力睡個好覺吧。”
關柏毫無睡意,他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床頭,就像是那一年在酒店裡傅楊那樣,坐在床頭,他任由傅楊握住他的手。
傅楊昏昏沉沉間,聽到衣料摩擦的聲音,關柏撐著床靠近了傅楊。他伸手輕輕抹過傅楊的鬢角,低聲道,“你是真的有白髮了,上次看得不清楚,這次靠近了撥開……”
傅楊沒回答,只是側頭離他更近了一些,關柏知道他快睡著了,這些話他聽不見,關柏垂了垂眼,他看著傅楊有些懷念。
沒有人會對著這樣一顆遍體鱗傷的心無動於衷,似乎也並不是愧疚與同情,他摸著傅楊長長了的頭髮,頭髮已經不扎手了。
“其實有些話,我不想承認。”
他抬起了頭,眼神卻有些難過,“爆炸時……不是本能,有意為之。”
護住傅楊這個動作,不時本能。趨利避害才是天性,那個時候關柏那樣恨他,可他還是見不得他受傷。
他違背了他的天性。
“大腦告訴我自己不能再愛你了,可身體卻先背叛了我自己。”
關柏伸手輕輕回握住了傅楊的手,他坐在黑暗裡看著傅楊的臉,天光漸漸亮了起來。快到七點了,關柏通宵的腦子徹底醒了過來。躺在**睡著的傅楊卻在此時有了動作,他握著關柏的手忽然就攥緊了。
他皺著眉像是陷入一場沒有盡頭的噩夢,冷汗順著鬢角落進棉被裡。
關柏伸手輕輕握了握傅楊的手,然後輕輕用另一隻手拍了拍他,“傅楊?”
傅楊幾乎立刻就醒來了,他仍舊在淺眠的迴圈裡不得救贖,夢境與現實的界限在破曉時最模糊,關柏低聲道,“我在。”
傅楊屏住了呼吸,雙眼迷濛像是才反應過來,關柏嘆了口氣,輕輕將手從傅楊手中抽了出來。
傅楊愣住了,他的手心隨著關柏的離去迅速地冷了下來,可隨即,一個更加溫熱的軀體靠近了。
他的太陽擁抱了他。
關柏躺在了傅楊的身側,傅楊在夢中膽子似乎要大一些,他試探著擁抱了一下關柏,關柏並沒動作。他以一種極為小心的姿勢,輕輕貼近了關柏,他輕輕摟住了關柏的腰。
他的胸膛貼著關柏的後背,兩顆心臟隔著兩層血肉終於貼在了一起。心臟埋在肋骨下的血肉裡,跳動的時候是有回聲的,當兩個人靠得足夠近的時候,就能夠感受到彼此的心跳,不是聽到,而是感受到,溫熱的面板與微微跳動的血管,像是交響曲中環繞著主樂器交織而上的絃樂器。呼吸起伏,在漫長的時間裡,心跳的頻率漸漸重合在了一起,這就是共振。心跳共振的時刻,帶著永恆的意味,我能感受到你的心跳,就像是我的胸腔裡藏著你的心臟。
傅楊醒來的時候,窗簾拉得很嚴實,整個屋子漆黑得像是半夜一點,而更重要的是,房間裡沒有關柏。
他愣了一刻,然後摸出了手機,現在已經是下午一點了。他後知後覺感受到了飢餓,胃幾乎擰在了一起,他轉頭看到了窗臺上沒有收起的長桌,他忽然意識到了什麼,猛得拉開了窗簾。
關柏昨夜真的來過!他說了要跟他重新來過……傅楊幾乎是手忙腳亂地開始換衣服。
他猛地拉開了門,在門口倚靠著的人對他笑了笑,“遲了快一個小時,也許從吃一頓飯開始,是不是也不錯?”
傅楊紅了眼睛,可他卻笑了,“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