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傅楊的眼神過於倔強,他還是緩緩低下了頭,露出藏在長髮後的脖頸。
傅楊猜得沒錯,一指粗的疤痕橫亙在他的脖頸上,他伸手輕輕碰了碰那個傷疤,傅楊整個人不受控制得開始發抖。
關柏放下了頭髮笑到,“傅楊,你看看我,沒事,更何況那時候,誰還能注意到這點疼,天災人禍,生死不由人。”
他安撫的望著傅楊,“我自願的。”
傅楊已經沒有眼淚了,他通紅著雙眼,他不問他為什麼在生死關頭如此對待他,只能吞刀子一般哽咽道,“你還不如殺了我。”
關柏沒再說什麼,他鬆了手,“走吧,今晚上,在我那裡湊活一晚上。過幾天一起過年吧,別繼續流浪了。”
關柏低聲道,“其實我有點後悔,所以我想聯絡你告訴你我沒事的訊息,可是那時候,你已經沒了蹤跡,我只能大海撈針一樣的碰運氣了,看起來我運氣不算壞。”
傅楊搖了搖頭,“沒關係。”
他忽然開口,“關柏,我能抱一下你麼?”
關柏並沒有回頭,只是停下了腳步,傅楊讀懂了這樣的默許,他伸手輕輕地將關柏攏在懷裡,然後慢慢收緊了力氣,他們貼得太近,一如記憶裡的氣息撲面而來,傅楊整個人都在發抖,他拼命貼近他唯一的熱源。
關柏知道他需要安慰,也需要真實感,他並沒有掙脫開傅楊的擁抱,伸手在他的手臂上輕輕拍了拍,“傅楊,這是真實。”
酒店裡的暖氣溫度很高,關柏脫了大衣,讓傅楊去洗漱,他看了看房間裡那一張大床房認了命。
等到傅楊出來的時候,關柏已經躺靠在床的另一邊了,他拍了拍身側的位置,“湊活一下。”
傅楊愣了愣,“你會介意嗎”
“沒什麼好介意的。”
酒店的床太軟了,軟得像是要腐蝕他的脊椎,沒關係,他本來就睡不著,黑暗裡他聽著關柏平和的呼吸,他知道他睡著了。關柏的手指就毫無防備的平攤在他的手邊,傅楊猶豫一下哎,然後悄悄將自己的手掌覆了上去,他從前是那麼高調張揚的人,如今只敢在無人得見的夜裡悄悄與他十指相扣。
人類的手指是很玄妙的器官之一,除了平日裡拿筷子敲鍵盤以外,它還牽著那麼幾根看不到的細絲。十指相扣,指腹與指腹之間細膩的紋理若有若無的挨在一起,像是兩顆千溝萬壑的心貼在一處。溫熱的體溫順著交扣的手指爬上心臟,由此得到一次體溫的交換。
傅楊不一樣,他對這雙手太熟悉了,當他一無所有時,只剩下一遍又一遍自虐一般回憶這個人的每一個細節。
睏意就是順著這雙手爬上來的。
他有了這些年他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睡眠。
清晨關柏是被傅楊的動靜驚醒的,他的手上扣著另一雙手,而傅楊滿頭的冷汗,臉色蒼白。
第七十七章
傅楊握這他的手握得太緊, 緊得他都有些疼。關柏沉默了一會兒,卻沒把手抽開, 由著他緊緊握著他直到這一會兒夢魘過去。
這樣的夢他太熟悉, 黑暗裡沒有盡頭的噩夢或者是永遠被困在特定的某一天, 其實也沒什麼,一會兒就過去了, 忍一忍, 忍一忍就好。
果不其然,一會兒傅楊的呼吸就漸漸平息了下來,噩夢過去了, 關柏抽回了手, 起身去浴室洗臉。冰涼的水衝在他的手上,手背上顯現出了三個青白的指印。
估計要好久才能消掉, 他嘆了口氣,還未多想,浴室的門忽然就被";碰";的一聲打開了。傅楊帶著點不可置信站在門口,關柏被門的力道帶得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撞在了身後的大理石瓷磚上。
傅楊沒想到他真的在門後站著,伸手連忙拉了他一下, 還沒來得及問他疼不疼就先看到了他手背上的指印。他變了臉色,“怎麼弄的?”
關柏藉著他的力站直了身體, 輕輕皺了皺眉,背後碰在牆上的地方有一點疼,他抬眼看傅楊無奈道,“你握的。”
傅楊噤聲, 然後轉頭出了浴室,去包裡摸了一瓶紅藥水出來,關柏走了出來,傅楊轉過身道,“我給你上點藥。”
關柏失笑,“就這麼點青色,過幾天就好了。”
傅楊不吭聲,小心翼翼拉過他的手給他慢慢塗紅藥水,關柏看著他低垂的眼瞼,“你昨天夜裡,夢見什麼了?”
傅楊的手頓了頓,“我沒做夢。”
關柏抽回了手,他移開了眼睛,他沒相信傅楊的說辭,";有時候會很難,不過習慣了就好了。”
傅楊繼續慢慢塗完,然後才開口道,“關柏,你信我一次成麼?”
他的語氣太過委屈,關柏嘆了口氣,傅楊繼續道,“我……習慣不了,但是今天過後應該慢慢就可以了。”
關柏沒再說什麼,他甚至縱容傅楊睡在他的房間裡,直到此次考察結束。
其實傅楊說的是有道理的,他的精神肉眼可見的開始恢復,夜晚似乎也不再做噩夢,只是他再也沒有握著他的手入睡。
回倫敦的時候正巧臨近新年,傅楊搬回了之前關柏樓下的公寓中,他沒再打擾他,安靜得讓關柏覺得重逢是一場錯覺。
關柏沒請到假期,他決定元旦就不回家了,上完了假期前的最後一節課,他沒急著出校門,而是站在門口與保安聊了幾句,之前他出事學生寄放在這裡了很多給他的信件,他都挨個好好收著了,回家打算一封一封看過去。他從來珍惜別人的心意,半點不肯浪費。
收集起來居然也填滿了一個紙箱子,他抱著箱子出了門,門口一輛車安安靜靜停了許久,關柏十分眼熟,他本來想裝作看不見,這輛車幾乎每天都會停在這裡一會,他知道是誰,不去問,也不去打擾。那輛車的主人似乎也是如此,他們彼此沉默站在一個靜默的時間點,彷彿只是這樣遠遠看著就足夠了。
只是這樣無意義的消耗,也是消耗。
關柏想了想走了過去,坐在駕駛室的傅楊握緊了方向盤,關柏敲了敲窗戶,窗戶就搖下來了。傅楊蒼白的臉露了出來。
關柏微微低頭問他,“介意我搭個車麼?”
傅楊的眼圈驟然紅了,“好。”
他們像是回到了最初,關柏是個完美的朋友,他並沒有讓傅楊感到尷尬,一路上聊了聊自己的學生,更多的,也就不必再談了。
關柏抱著一箱信件,抬腳上樓,“不用送我了,也不高。”
傅楊止住想要跟著他一同上樓的腳步,他站在樓梯口仰頭看著關柏的背影,他心裡的野火從未熄滅,哪怕曾在冰天雪地裡凍得奄奄一息,如今只要關柏一個回眸,片刻就能燎原。
這一天泰晤士河會放煙花,從關柏家的窗戶可以看到零星的光點,他拒絕了許彥的邀請,自己開了一瓶低度數的酒坐在飄窗上看窗外漆黑的夜空明滅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