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醒醒, 小柏,喝點東西再睡。”傅楊輕輕叫他。
關柏皺眉, 極為不情願的睜開了眼, 傅楊收回握著關柏的手, “來。”
關柏偏了偏頭,將不知道什麼時候蓋在自己身上的毯子掀了下來, 渾渾噩噩跟在傅楊身後, 他有點胃疼,臉色一直不怎麼好看。
軟皮的椅子在他手裡捏起來像是一團棉花,他頭昏腦漲, 只想找個地方窩起來睡一會兒。椅子幾乎是被他沒輕沒重的拖出來的, 在地板上留下“茲拉”一聲巨響,傅楊沒在意, 將蓋在小碗上的小蓋子揭開,粥的香氣頓時溢滿了房間。
關柏沒跟他爭辯,伸手拿起了勺子,低頭攪了攪然後塞進了嘴裡。他愣了愣,明明是一條味同嚼蠟的舌頭, 卻嚐了出來這是……海鮮粥。
他垂了垂眼睛,再也吃不下第二口, 年少時他們時常在這個房子裡做飯,兩個人全是生手,時常弄得滿地狼藉,第一道成功的菜就是這道粥, 今時不同往日,這個粥裡沒了令人髮指的糊味,鹹味也剛剛好。他鬼使神差的抬頭看對面坐著的人,他不是那個不管自己做成什麼樣都會面不改色吃下去的少年了。胃裡的酸意更甚,他的臉色變得更難看了。
傅楊忐忑的看著關柏的臉色,他只吃了一勺就停下了不知道在想什麼。隨即他的臉色卻突然變了,血色刷得從他的臉上褪去,握著勺子的手指用力過猛變得青白。
“不好吃就……”
他還沒說完,關柏就霍然起身,快步走向衛生間,傅楊臉色一變,忙跟了上去想要扶住關柏,他一把將傅楊推開低頭抱住水池,然後將剛剛吃下去的那一點粥吐了出來,他胃裡只有那點還沒消化乾淨的藥片和粥,他最後吐得連膽汁都沒有了,只能一遍又一遍乾嘔。
傅楊手足無措得站在他身後伸手拍著他的肩膀,關柏喘息了兩下,伸手將傅楊阻隔開,慢慢止住了那股洶湧的吐意。
傅楊臉色都白了,“怎麼回事?小柏?我給你倒杯水?”
關柏沒拒絕,他抬起頭看鏡子裡自己蒼白的臉,眼眶裡都是血絲,嘔吐過後泛紅的眼眶讓他看起來很脆弱。
他啞著嗓子道,“不用了。”說完打開了水龍頭,將水池裡的東西衝乾淨,然後洗了洗臉,漱了口。
“抱歉,把你的水池弄髒了。”他的劉海溼淋淋的,水珠落在他的鼻子尖上。
“還胃疼嗎?”傅楊遞給他一條毛巾,苦笑,“不是我的。”
大抵是把藥吐空了,關柏好受了一些,他擦了擦臉,“傅楊,我走之前沒把東西全帶走,是我的錯,我不該給你留念想。”他平靜道。
這樣的話是他能說出來的,傅楊望著這雙眼睛,他垂了垂眼睛,“不留下東西也沒什麼用,我是你的一部分,我總會想到你的,”他頓了頓,“更何況被困在這個房子裡的人,又不止我一個。”
他低著頭像一個犯錯的孩子,更像是一個真正的囚犯。
可他不再進行陳述了,傅楊摸了摸他泛紅的眼角,放輕的聲音,“不吃就不吃吧,不管你承認還是不承認,這裡是你的一部分,不吃就不吃了吧,去睡覺吧,如果胃疼了記得叫我。”
說完他退了一步,關柏繞過傅楊徑直上了樓,然後不出意料鎖上了房門。
傅楊盯著關柏的背影,他不知道怎麼焐熱一顆傷透了的心。他轉過身在餐桌上坐了下來,粥已經涼了,他坐在關柏的位置上一口一口喝乾淨了那碗已經涼透了的粥。
他放下了勺子,肩頸塌了下來,原來他做的粥比那些苦澀的藥片更傷人。
傅楊哆嗦著嚥下了最後一口粥,然後將碗筷拿進廚房收拾了。他想了想,給許彥打了個電話。
“傅總找我有何貴幹?”許彥的聲音裡滿是睡意。
傅楊這些年開口求他求了太多次,“能不能幫我給小柏做幾頓飯。”
對面清醒了,沉默了好一段時間,“怎麼,你把人押回來了?”
傅楊沒否認,低聲道,“不會超過一個月……如果他,”他卡了一下,似乎有些說不下去,“我放他走。”
許彥冷笑,“讓他來我這裡住吧。”
傅楊拒絕得很快,“許彥,沒的商量。”
對面像是摔了什麼東西,“讓人來取。”然後電話就斷了。
傅楊對著空曠的大廳愣了許久,他無法在這樣窒息的地方呆更久,起身在玄關拿了大衣披上就出了門。他回了公司,可自從他將自己調任歐洲,似乎這裡也沒什麼事情可以做了。他對著來跟他打招呼的職員點了點頭,示意他們自己去忙,然後漫無目的地遊蕩,辦公室還在,甚至每天都有人打掃,傅楊推門走了進去,伸手摩挲了一下巨大落地窗下的大理石臺子,然後滿目蕭瑟地坐了下來,他閉上了眼,窗外滿是模糊的光點,他曾經擁有一盞最好的,可是被他親手摔碎了。
關柏這一覺睡得很長,沒了藥物作用,他被光怪陸離的夢折騰得夠嗆,醒來時天光已經大亮,傅楊不在這座房子裡。
門口放著一個籃子,裡面盛著一些封裝好的飯,籃子底下有一張紙條,上面龍飛鳳舞,“好好吃飯。”
許彥的字跡,關柏笑了笑,將飯放進了微波爐,順手打了電話,“彥子?”
許彥電話接得很快,“祖宗,我可操心死你了。”
關柏笑了笑,“沒什麼好擔心的。”
聽他這麼說,許彥心裡就有數了,“後天出來坐坐?”
關柏端著一杯水坐下,“怎麼是後天?”
許彥在對面笑了聲,“我在出差。”
“大忙人,可以。”後天是許彥生日,關柏單手輕輕敲了敲腿面,“後天見。”
許彥答應得很快,“好。”
他掛了手機,這次回來太倉促,他誰都沒告訴,許彥會知道怕是傅楊提前打了電話。關柏並不在意傅楊去了什麼地方,他坐在飯桌前一口一口吃完了飯,然後上了樓打算換一件衣服去周圍轉轉。
北京城這麼大,他遇不見熟人,沒關係。
昨天夜裡太混亂也太黑,他沒看見床頭放著的東西,外套一甩碰到了扣在床頭櫃上的一個小相框。
他習慣性將相框扶了起來,相框被改裝過了,那是一張他從沒見過的照片。照片裡他已經是教授了,一身正裝站在禮堂的追光燈下,微笑著說著什麼。那是他去倫敦第二年,他無從得知這張照片出自誰的手,也許傅楊就藏在臺下黑壓壓的眼睛中,痛苦而剋制的望著他。裡面還妥帖儲存著一朵向日葵,關柏心平氣和地將相框擺好了。
那朵花永遠不會枯萎了,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