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關柏挑了挑把大的一份推給了傅楊,然後小的一份抽了回來,“八成是章阿姨跟我媽唸叨你小時候吃的多吧。”
章青人如其名,生的多愁善感,跟徐蓉兩個人時常在週末煲電話粥,只為了互訴思念。如今章青與傅寧海的感情眼見著走到了盡頭,她自覺一腔真心餵了狗,也彎不下腰回孃家,拎著東西就奔去了徐蓉家,呆了一週之後讓傅楊親自上門將親媽提走。徐蓉覺著兩口的事情不關孩子的事情,都高二下了兩人還揪著雞毛蒜皮的事情不放,那不是棒槌麼,於是多餘氾濫的愛心就平移到了傅楊身上,給關柏做什麼都要給傅楊一份。
關柏時常覺得自己像個送外賣的。
傅楊默默承擔起將轎子放上暖氣的任務,老鄭掛著一雙碩大的雙眼圈,進了教室門第一眼就瞧見了睡得四仰八叉的吳楓,頓時氣不打一處來,江北南跟在他身後抱著一沓練習冊。
“吳楓!《逍遙遊》過來背!”
吳楓夢中驚醒,一睜眼就看見老鄭的滿臉黑雲,一時間悲從中來,戰戰兢兢地抱著書走了出去。
老鄭的火氣並沒有消下去,從江北南手裡抽出一小沓練習冊“啪”摔在了講臺上,“你們一個個都飄了是吧?上次月考那個年級排名都看了沒啊,週末這點作業不值得寫是嗎!我點了名的這些人,都給我重新寫!學委,就在這裡點!”
江北南面無表情,拿過本子,念一個發一個,“關柏,李哲,趙羲,白先為……”
關柏倒是無所謂,面不改色得將本子領了回來,絲毫不考慮幾乎心梗的老鄭,無視了老鄭幾乎掛在臉上的“恨鐵不成鋼”。
傅楊在後面都有點看不下去,用桌子撞了下關柏,關柏被頂得一個趔趄,“?”
傅楊不可置信,“你怎麼也不好好寫作業?”
關柏側著臉,眼角顯得很長,悄悄回道,“語文嘛,寫了也就那個分數,不浪費時間了。”
傅楊簡直歎為觀止,學霸就是學霸,老鄭發了一通火,好像消了氣,開始講課。
老鄭講課帶著點方言口音,可他還偏愛讀課文,一詠三嘆,十分陶醉,傅楊聽得眼皮直打架,撕了張紙條,寫了句話,然後揉成團塞給了關柏。
正在認真聽講的關柏忽然覺著衣領裡丟進來什麼東西,伸手一摸,是一個紙團,他開啟裡面潦草的寫著:下午打球去嗎?
關柏悄悄展開紙條,然後寫了東西,塞進筆帽,傳了回去。
跟誰?
就我,你還想叫誰?反正又沒事,回家估計也是聽我媽嚶嚶嚶。
關柏扔得不勝其煩,不過他也好久沒碰球了,有點手癢,悄悄比了個ok給傅楊,然後後桌終於停止了鬧騰。
這一招確實有用,直到放學,傅楊都沒在後排折騰什麼么蛾子,上午連著四節課,語文、數學、物理、化學,上的人頭昏腦漲下課鈴響了,一群人像是靈魂歸位,紛紛手腳麻利地收拾書包,左右打了招呼兩兩就往教室外走去。
傅楊在後桌長手長腳伸了個懶腰,把脖子仰在椅子背後轉了兩圈。關柏收拾了書桌起身去拿一直暖在暖氣上的餃子,然後攤在了傅楊桌上。
徐蓉是真的用心包了餃子,一個排一個,還帶著點水蒸氣,一口咬下去都是溫溫的汁,很久以前章青也做,章青跟徐蓉學得手藝,味道幾乎分毫不差,傅楊記憶裡章青與傅寧海關係有一段時間非常好,那時候出門的時候他們都要擁抱,回家的時候傅寧海會把兒子抱起來架在脖子上,然後低頭親吻妻子的額頭。傅楊很多年沒吃過這樣一頓飯了,他不明白為什麼很多事情會走到這樣一步,就是因為也許在開頭的時候太過於美好,所以在結局時越慘烈麼?
傅楊輕輕的動了動眉毛,試圖裝出一個若無其事的表情,“真是謝謝班長了。”
關柏抽了雙筷子出來,夾了一塊塞進嘴裡,“好吃吧。”
關柏的眼角微微上挑,他端正得坐在傅楊對面,一隻腳踩在課桌下的橫槓上,腮幫子鼓起一邊,藏不住的得意,泡在蜜罐子里長大的孩子就是這樣吧。
“除了有點多以外,給阿姨爆燈!”
很明顯這句話取悅了關柏,他的眼角不易察覺得彎了起來,“吃完打球去。”
他們沒去學校籃球場,在一中籃球場如同虛設,更何況老師們還在辦公區忙碌,教學樓上密密麻麻的窗戶看著像一個個蜂窩,讓人脊背發麻。
綜合心理體驗兩個人就決定去市中心體育館,體育館離這邊也不算很遠,坐公交車大概八站這個樣子,傅楊揹著一個黑書包,籃球塞在裡面。關柏拖著兩瓶水跟在傅楊身後上了車。中午車上基本沒什麼人,坐在了後排。
那時候冬日裡還沒有霧霾,冬天的太陽能肆意得親吻地面,光線順著車窗落在關柏懷裡,帶著一層白,冷得像是樺樹樹幹。傅楊百無聊賴,低頭看關柏手中的瓶子,礦泉水瓶在陽光下透著光,關柏不知道是因為冷還是怎麼,手指白得透明,安靜的搭在瓶子上一動不動。
傅楊一隻手搭在包上,一隻手輕輕落在前面的靠背上,他微微低頭的時候,眼睫毛帶起一層毛茸茸的陽光就落在眼睛上,關柏心中輕輕一動,像是在一片白樺林中遇見了一隻麋鹿。
忽然傅楊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然後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怎麼了?”關柏被碰得一頭霧水。
“怪不得你白成這樣,跟個小姑娘似的,有人說過你的手冰得跟石頭似的麼?”
關柏愣了一下,然後伸出手在自己臉上貼了貼,由於常年手冷,他時常感覺不到,貼在臉暖暖手這個行為在傅楊看來顯然有點好笑,他坐在外面,順手就把關柏的左手從他的臉頰上拉了下來,塞進自己右邊的兜裡。半是佔便宜,半是認真道,“來,哥的兜,借你暖手。”
關柏眼角跳了跳,硬沒把手抽出來,自暴自棄得就那麼暖著了,放進去了才發現,他兜裡一層柔軟的毛。
第十章
車到了站,他隔著衣服輕輕拍了一下關柏的手背,“走。”
關柏抽回了手,指尖還帶著傅楊的體溫。
冬日裡的空氣乾燥而又凜冽,深吸一口從鼻腔到頭頂都是涼的,帶著一點葉子被揉碎的氣味。體育館門前的這條路上種著一排樹,樹幹到了這會都已經光禿禿,像一排交疊的影子,樹幹被石灰刷成雪白的顏色,遠遠看過去像一道白牆。
傅楊隨手將包扔在籃球框底下,五指拖住籃球往身後一拋,籃球劃過一個漂亮的弧線,在地上彈了兩下,然後被方才那雙有些涼的手接住了。
關柏活動了活動腳踝,繞了繞脖子,“三分怎麼樣?”
傅楊笑,然後示意他先投,“我防守不錯。”
“好吧。”他的聲音淡得像一陣嘆息,然後遠遠後退了兩步,猛然躍起,傅楊的身體比他想象中動得更快,有一瞬間兩人的身影**在一起,下一刻就先後落了地,籃球在籃筐中晃盪了兩下進了球。
關柏卸了眼鏡,將那副很明顯有些年頭的眼鏡折了折小心的跟包放在一起,再抬起頭完全露出他那雙眼睛,伸手擼了一把自己的頭髮,“防守不錯?嗯?”
男生多多少少都有點藏不住的傲氣,關柏也一樣,最後那一聲“嗯”拐了三拐,都變了調子。
傅楊沒在意這個,關柏眼角躺著一顆痣,在陽光下閃了閃,天上的星子掉在了關柏右眼旁,然後這顆星子順著關柏的臉頰落進了傅楊咽喉裡,一點一點吞嚥進喉嚨裡。
關柏的球技出乎傅楊的意料,可傅楊卻不在狀態,關柏似乎也察覺到了,可他貼心的沒有點破,只是站在遠處向他拋來一個又一個弧線,橙色的籃球像是把空氣裡的陽光也砸起來了,映得關柏的身影暈開了光影,那是一顆能閃爍在陽光下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