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平侯本就是心思細膩之人,心裡頭也會顧及到龍珏軒,不怕一萬,只怕萬一,沒想到此番留了一手,果然是正確的選擇。
為了避人耳目,榮平侯是天未亮便出發了的,走的是官道,而玉瑾瑤姐妹二人,走的是山路,成功的錯開了龍珏軒派去的人。
到臨安城的時候,天色早已黑透,隱隱約約間,玉瑾瑤看到城樓之上倚著一抹熟悉的身影,看的並不真切,但似乎能感受到那份殷切。玉瑾瑤側身看了一眼玉瑾菲,滿眼的疑惑。
“長姐……這……”
玉瑾菲對著玉瑾瑤呵呵一笑,輕輕的點了點頭。
“你沒看錯,燕公主沒死。”
一雙美目滿是詫異的看著玉瑾菲,說不出究竟是高興還是激動,或許,更多的是驚訝。
“當日之事,侯爺未曾提起,我也不便多問,燕公主與你素來交好,你屆時問她便知事情的始末了。對了,在臨安城不比在京城,雖然這臨安城鮮少有人去過京城,但畢竟是已經不在的人了,如今燕公主名喚顏嵐,你莫要叫錯了。”
馬車在城門前停下,玉瑾菲把腰牌拿給隨從,給守城的侍衛看了一眼,馬車便徑直入城了。臨安城戍守侯爵的宮宇就是眼前的這座元陽宮,北越國開國皇帝的第一場戰役就是在臨安城得勝的,原是定都臨安,只是臨安城地理位置不佳,長年冰雪,也屬北越國極寒之地,因此才作罷了。
“阿瑤!”
很是熟悉的一個聲音,玉瑾瑤似乎肯斷定,那就是燕公主的聲音,只是……她口中的阿瑤,叫的是她?輕輕掀開簾子,玉瑾瑤探出腦袋,而燕公主就站在百步之外的地方,不停的揮著手。
此情此景,曾無數次的出現在玉瑾瑤的夢裡,她還當真以為,燕公主已經不在了。
“燕(公主)……顏嵐!”
馬車應聲停下,玉瑾瑤立刻跳下,迫不及待的向燕公主的方向一路狂奔。那種快樂和灑脫的模樣,似乎再次回到了一年前。
不比當初離開的時候遍體鱗傷,如今的燕公主笑容燦若星辰,對著玉瑾瑤甜甜一笑。
“我們去殿裡頭聊吧。”
掖華閣,這是元陽宮裡頭唯一一個依山而建的閣樓。掖華閣本就地處元陽宮的靜謐之地,燕公主就算如今改名換姓,也不宜經常在元陽宮走動,若是惹來非議,恐怕是引火**。
軟轎停在了半山腰的地方,滿山梨花,卻也只是一樹枯木,與奢華的閣樓有些格格不入。
“燕(公主)……顏姐姐,為何……”
看到這麼多似是枯木的梨花枝,雖是頹敗,但只一眼,就能看出,這些枝幹時常修剪。玉瑾瑤一瞬間想到了榮平侯府書房之前的場景,眉頭不由得蹙起。
“阿瑤,這是我離京之前託碧安到你宮門前移栽的,只可惜,這極寒之地,海拔如此高,雖是打理的勤謹,卻從未開花。對了!碧安呢?為何沒有一同來臨安城?”
燕公主漫不經意的介紹著眼前的一草一木,而就是提到碧安之時,眸光之中閃過了一絲期待和欣喜,玉瑾瑤落入眸中,有些不自在起來,玉瑾瑤不知一個擅長撒謊的人,何況,像燕公主這般與她心靈相通的人,不管什麼事,她都是瞞不過燕公主的。
目光漸漸沉下,輕輕的移開,然後若有所思的看著眼前的燕公主,滿眼的歉意。
“對不起,是瑾瑤沒有照顧好碧安,她……她……”
在玉瑾瑤兩聲支支吾吾的‘她’之後,燕公主心裡頭大致也有幾分明白了,只是心中終究還存留著那半分的期許,一把抓住了玉瑾瑤,急切的追問。
“怎麼了?碧安怎麼了!”
“碧安……沒了。”
玉瑾瑤滿腦子一瞬間都放空了,她不敢去看燕公主的表情,碧安對燕公主何其重要,她心裡頭又如何能夠不明白,只是她如今,又當了一次儈子手,如此的害了碧安之後,她實在無顏面對燕公主。
這些日子以來,玉瑾瑤面對的斥責和指指點點,實在是太多太多了,她深知,自個兒給多少人帶來了不幸和災難,所以,就算此時此刻,燕公主怒罵她,她也可以欣然的接受。可沒想到,燕公主在一秒鐘的哀傷之後,把玉瑾瑤擁入了懷中。
“阿瑤,這些日子,辛苦你了。”
那一聲‘辛苦’,玉瑾瑤聽著,分外的苦澀,這些本就不是什麼辛苦,而是對她的懲罰,本以為的斥責沒有到來,卻是一個溫暖的擁抱,天知道,此時此刻的玉瑾瑤,是多麼的需要這樣的一個肩膀,她需要的是,有個能聽她傾訴的知音人,而這個人,除了燕公主,別無他人。
若說碧安的離開,燕公主沒有絲毫的傷心,那是不可能的,只是,在臨安城的這些日子,她能夠時不時的聽聞從京城傳來的訊息,她明白,玉瑾瑤過的何其艱難。
一路奔波,天本就已經黑透,乘著夜色,兩人一同下山,不曾坐步輦,只是踏著月色並肩而行。玉瑾瑤抬頭望天,只不知,京城如今的月光,是否如臨安城一樣明亮,為什麼,她離開京城之後,內心總有一處填不滿的巨大空洞,那個頻頻出現在眼前,卻怎麼都抓不住的微笑……
素日裡,燕公主都是獨自在掖華閣用膳,若不是今日玉瑾瑤在,恐怕榮平侯也不會藉此一起用膳。在深宮之中多年,龍燕蘭別的沒學會,最會的就是揣度人心,雖是假託給玉瑾瑤接風洗塵,但榮平侯的那份心思,早已被燕公主看破。
偌大的殿內,大大的案桌之上,只有榮平侯、玉瑾瑤、龍燕蘭和玉瑾菲四人。周遭忙著佈菜的宮人已經被榮平侯遣退。
“今日就我們四人,也算可以開心痛快的喝一場!瑾瑤初來臨安城!今日權當是接風洗塵了,這幾日若是得空,我陪你四處逛逛這臨安城!”
玉瑾瑤呵呵一笑,輕輕的搖了搖頭。
“姐夫還是多陪陪長姐才是,許久不見燕公主,意外的很,如今還有好多體己話要說呢。”
似是無稽一笑,玉瑾瑤卻把榮平侯拒絕的不留一絲餘地。玉瑾菲垂首,不再看榮平侯的神色,這是她第一次,聽到榮平侯如此溫和的話語,不管是京城還是臨安城,他終日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樣,今日,玉瑾瑤卻破了這個先例。
玉瑾瑤的話,讓榮平侯略顯尷尬,從盤中夾了一塊桂花栗子糕,放入了玉瑾瑤的碗中。怕玉瑾瑤拒絕他的好意,榮平侯還特意加了一句。
“早便聽你長姐說,你最是喜愛著桂花栗子糕,今日替你接風洗塵,特意備置了。”
玉瑾菲詫異極了,從前在伯梁侯府之時,玉瑾瑤喜愛桂花栗子糕,她是知道的,可她從未與誰提起過,可想而知,榮平侯在玉瑾瑤身上何其用心。
果然,榮平侯的這番話,讓玉瑾瑤有些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只是有些哭笑的看著眼前的桂花栗子糕。
“謝姐夫和長姐的一番好意,只是在宮中一年,發生的變化太多了,瑾瑤已經無法去想象,我已不是原來的我,這桂花栗子糕,也不是原來的桂花栗子糕了。說來也怪,雖是原本最愛的桂花栗子糕,如今已變的索然無味,但到底本就不喜歡吃的,怎麼變,都是不喜歡的。”
在座的都是聰明人,玉瑾瑤的話外之言,大家都心知肚明。玉瑾瑤說的是糕點,亦是人,原本喜歡的,早已在宮中被磨之殆盡,但儘管如此,原本不喜歡的,不管怎麼改變,依舊不喜歡,對於榮平侯,就是如此。
榮平侯實在不想再與玉瑾瑤爭辯什麼了,她的每一句話,只會讓自個兒更痛心罷了。
“阜陽宮後面有個月牙泉,那裡有個小閣樓,因為有個溫泉在,格外的暖和,你剛從京城到臨安城,許是不適應這臨安城極寒的天氣,日後就住在月牙泉吧。”
月牙泉是什麼,玉瑾瑤豈會不知!月牙泉是北越國鮮少出現的地表溫泉,當年先皇著人把此處改建,溫泉引入了室內,月牙閣溫暖如春。
只是,這阜陽宮向來是侯夫人的居所,本該是玉瑾菲住在那兒才是,她又如何能夠鳩佔鵲巢。
“不必了,總以為臨安城極寒,如今來了,倒也不覺得多冷,方才和燕公主去掖華閣走了一遭,那兒倒是極美,又是個僻靜之地,閒暇之時,還能與燕公主聊天解悶,瑾瑤還是與燕公主一同住掖華閣好了,不勞姐夫和長姐費心安置了。”
榮平侯的臉色有些漸漸的沉下,今日不管他說什麼,做什麼,玉瑾瑤統統的拒絕了。還在京城之時,他認為,只要能帶玉瑾瑤來臨安城,一切不過是時間的問題,如今想來,竟有些可笑。上官子安自幼與玉瑾瑤青梅竹馬,上官子安努力了這麼久都不曾辦到的事,榮平侯心裡頭也有些發虛了。
看著眼前的玉瑾瑤,榮平侯強擠出一抹笑容,道了一聲‘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