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appilyeverbefore
你好,舊時光
回不去的小時候
八月長安作品
學的作用,很重要的是引起心靈的共鳴。
這不是一本譁眾取寵的讀物,字很樸素,記錄了一代人的成長。
成長故事是很有價值的,時代的印記一定會留在成長中的年輕人的生命裡,留在生活的細節中。
記錄下個體生命的履痕,從某種意義上,比記錄重大事件更有價值。
——趙長天
美好之一
小時候的角色扮演遊戲
一代又一代人,生命就像往復的陀螺,兜兜轉轉。
餘週週後來才知道,她這一輩子最初的謊言,就是拜動畫片所賜。她相信了很多錯誤的東西,還深信不疑。
世界上最好的安慰,並不是告訴對方,而是苦著臉說:
每當誤會消除、冰釋前嫌的時候,故事就距離結尾不遠了。
五歲的小女孩餘週週窩在床角,臉上帶著與年齡不符的悲情。她正學著動畫片《魔神英雄傳》裡面的場景自娛自樂著,一人分飾多角,口中唸唸有詞:
“你……你怎麼樣?你流了好多血!”
“西米克,這個瓶子,你先拿走!”
“不要,我不要丟下你,我不要一個人走!”
“快,快,時間來不及了……”
餘週週臥倒在**,白嫩嫩胖乎乎的小手揪著床單,勉強用左胳膊撐起身子,抬眼看著假想中正在哭泣的西米克,擺出了一個自認為很悽美又很壯烈的微笑。
這時候要是能吐血就好了。
餘週週愣了兩秒鐘,翻身爬起來,光著腳丫吧唧吧唧跑到客廳裡,使勁兒提起暖水瓶給自己倒了一杯溫水,喝了一小口含在嘴裡。然後轉身吧唧吧唧跑回小屋,跳到**再次臥倒,繼續用很痛苦的表情抓著床單,把上面的牡丹花紋揪出了汗涔涔的褶皺,然後仰臉繼續悽美地微笑。
緩緩地,掌控著力道,讓溫水從右嘴角流出來。
眼前的西米克驚恐地瞪大了眼睛,但是說不出話來——自然說不出話來,因為西米克也是需要餘週週來配音的,而她正含著一口水。
於是餘週週只能在腦海中模擬著西米克的聲音:“你不要死,不要死!”
“鮮紅的血”流到了下巴上,滴答滴答落在床單上。
死定了,忘記床單會被浸溼,媽媽一定會罵她的。
於是她決定吐這點兒“血”意思一下就可以了,趕緊把剩下的小半口嚥了下去,伸手拽過瓶子,推到根本不存在的西米克面前——“一定要……一定要……送到……”
眼睛裡的神采漸漸隱去,只留下一片乾枯黯然。
餘週週無力地垂下頭,安靜地“死”在了戰火紛飛的修羅場上。
兩秒鐘後,她騰地躍起來,轉了個方向跪在**,用左手捂住嘴巴,努力地瞪大眼睛,一副不敢相信的神情。
“你醒醒……你不要嚇唬我啊……你醒醒啊,醒醒!”
現在她是西米克了。
西米克伏在地上,搖著頭,含著淚,一遍遍地哭喊著:“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你是騙我的,你是騙我的!”
……
餘媽媽端著熱乎乎的高樂高,推門的手停在了半空,嘴角**許久,最終還是嘆了口氣,轉身離開了。走到餘週週外婆的房間,看著鐵架上的鹽水瓶說:“媽,五分鐘以後差不多就能拔針頭了。”
外婆點點頭:“週週呢?”
“正在犯病。”
……
西米克終於從悲痛中走了出來,她用左手拽過身邊的瓶子,淚眼朦朧卻又無比堅強地攥緊了小拳頭:“我發誓,一定會把聖水帶給他們的!”
所謂聖水,就是裝在外婆曾用過的輸液瓶裡面,用膠塞封存著的自來水。
高舉著瓶子,餘週週把右眼貼近圓柱狀的瓶身,初春三月的陽光從窗外照進來,透過瓶子,在她眼底鋪陳出一大片明晃晃卻又不刺眼的燦爛春光。
“我看到了光明。”她深情地說。
門外路過的媽媽聞聲絆在了門檻上。
西米克摟緊了瓶子,警惕地看著四周。她忽而匍匐在**靠四肢緩慢爬行,忽而魚躍起身,貼近牆壁屏住呼吸。在不大的小屋裡面,她穿越了魔界的千山萬水。
“西米克西米克,米克米克變!”
她靈巧地施展魔法,變成了一隻小兔子。餘週週用板牙咬住下嘴脣,然後努力將上嘴脣翹起來,做出兔子臉,然後在**一蹦一蹦,越過腦海中一望無際的大草原。
“終於……到了。”
她站直身體,毫不畏懼地看著眼前青面獠牙、一臉獰笑的大魔王。
然後轉個身,雙手叉腰,腆著肚子綻開一臉獰笑:“哈哈哈哈,我喪盡天良的詭計竟然被你發現了。不過沒關係,你的死期已經到了,哦哈哈哈……”
一個稱自己喪盡天良的、頗為謙虛的大魔王。
再轉身,她從**撿起瓶子,摟在懷裡:“你,你,你……你去死吧!”
好像不大對。
“你……”餘週週放下瓶子皺著眉頭開始認真思考,作為一個孤膽英雄,此時她應該說些什麼。
“你為所欲為的日子已經到頭了,覺悟吧,看我替天行道。”門外忽然響起媽媽的聲音。
餘週週笑起來,眼睛眯成好看的月牙,“謝謝媽媽。”
“……不客氣。”
“哈,你為所欲為的日子已經到頭了,你覺悟吧,看我替天行道!!”餘週週大喊著,抬腿使出了漂亮的迴旋踢,然後與機器人合體,做出駕駛的姿勢,躲避、側摔、跳躍、俯身……
小屋裡迴盪著詭異的聲聲悶響。
最後,她跳起來從牆上的掛鉤上取下雞毛撣子,雙手握住,像日本武士一般,先是在空中畫了一圈,用劍尖舞出了一個圓,然後深吸一口氣,劈頭砍下!
做完這個動作,她立刻轉過身,捂住額頭跪在**,不敢相信地大喊:“怎麼會?怎麼會輸給你?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
……
媽媽給外婆拔下針頭,聽到了小屋裡最後一聲沉重的悶響。
等她給外婆喂完米粥,端著碗準備去廚房刷乾淨的時候,路過小屋,聽到裡面傳來淒厲的哭聲。
不是打敗大魔王了嗎,怎麼又哭?她停下來,把耳朵貼近門,悄悄地聽。
“女俠,女俠,你不要死……”
“我……從今天開始,武林盟主之位,你不要再去爭。那個位子,沾滿了鮮血啊……”
媽媽嘆了口氣,以後不應該讓餘週週再這樣沒節制地看電視劇——都是些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
“總舵主,總舵主!”粗粗的“男聲”。
“總舵主!”尖利的“女聲”。
餘週週一氣兒模仿了四五種聲音,造就了一種萬民同哭的架勢。
剛才不還是女俠嗎,怎麼又成了總舵主?媽媽皺著眉頭,繼續聽。
“刀,是什麼樣的刀?金絲大環刀!
“劍,是什麼樣的劍?閉月羞光劍!
“招,是什麼樣的招?天地陰陽招!
“人,是什麼樣的人?飛簷走壁的人!
“情,是什麼樣的情?美女愛英雄!
“哦哈哈哈……”
……《白眉大俠》片頭曲。
不能再聽了,再等一會兒,估計餘週週連片尾曲之後的廣告都要演一遍。媽媽搖著頭,走到廚房,擰開水龍頭。水聲淹沒了餘週週的小劇場,之後就什麼都聽不到了。
這樣的年紀,連幼兒園都不能去,也不能跟小朋友一起玩。
可是沒辦法。
沒辦法,週週,媽媽也沒辦法,不要怪媽媽。
餘媽媽一邊想著,眼淚就掉了下來,混進水池裡,和餘週週的片尾曲一同消失在排水口的旋渦裡,轉啊轉。
一代又一代人,生命就像往復的陀螺,兜兜轉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