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劉娥走近她，從身後環住了她的腰：“嫁了吧，我不配。”
手帕飄落地上，燕雲掙脫了她：“…好…”
彷彿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似的，雖然張大了嘴巴，發出的卻是顫抖的聲音，燕雲轉過身來，靜靜地看著她，眼裡閃著光。
劉娥低下頭：“我很小的時候，父親去世，母親帶著我回了孃家，一開始母親還有些積蓄，等到後來什麼都沒有的時候，我們就受盡了冷遇和白眼，像下人一般被對待…”劉娥慘然一笑：“也或許，連下人都不如，至少，她們不會無緣無故的遭受毒打和羞辱，那些日子我不知道是如何熬過來的，後來被我的親舅舅賣給了龔美做妾…”看燕雲一臉不可置信的樣子，兩行淚從她的臉頰滑下：“是啊，我說了謊，龔美他不是我的表哥，是我的第一個男人…”
“別說了…”燕雲此時才終於知道眼前的這個女人遠比自己想象的要慘，那樣的日子，彷彿永遠看不到光明的日子，她是如何熬過來的？
“嫁給他，也不過是從一個火坑跳入了另一個火坑，他的正妻不容我，但總算好過在舅舅家的日子，至少每次龔美在家的時候，她能安生一會兒。後來龔美不想呆在窮鄉僻壤裡，就帶著我四處流浪，被趙恆買下，依舊是個侍妾…他已經奉旨成了親，我卻永遠只是一個藏在外面見不得光的人。”
她擦了擦臉上的淚水，剩下的也被她壓了回去：“所以，我要擁有權力和顯貴的身份，我不要再過那種受盡□的生活，我要把曾經給我恥辱的人踩在腳下，讓他們看看，是誰笑到了最後。我也要守護我愛的人、做我想做的事。”
“為了那些虛無縹緲的東西，值得嗎？”燕雲望著她，這一刻的劉娥是那麼的陌生，眼神裡似乎閃著仇恨，卻只是為了她毫無意義的堅持。
劉娥嘆了口氣：“你不是我，不會明白的。你有那麼疼你的很多人，而在我身邊的，卻都是一群豺狼虎豹，他們留著我，不是為了吃我，而是要用我引誘獵物前來。”
“既然如此，你還留在這裡作甚？我們走吧，天大地大，總有我們的容身之地，我…”
“雲兒，”劉娥用手指按住了她的脣：“你捨得這侯府錦衣玉食的生活？你捨得脫去這身華麗的裝束去躬耕隴畝？你又如何捨得疼你愛你的小爹爹，他若是知道了你的所思所想，該有多傷心？雲兒，你醒醒吧，那只是一個不切實際的夢而已，即便你我能走到天涯海角，他也一樣可以把我們抓回來，你知道的，他可以。”
“小爹爹…”燕雲跌坐在了地上，看他那麼開心，怎麼忍心說出這樣的話讓他為難？當真相公佈之後，他又如何面對京裡眾官員的異樣目光？只因為他辛苦養大的女兒喜歡上了一個女子，他將終身承受道德的譴責、承受其他人的指指點點。
“所以，嫁了吧。”
後來的成親之事卻不了了之了，原因是燕雲生了一場大病，病來如山倒，李楠請遍名醫治療了兩年才終於保住了她的性命，大夫說是“心疾”，李楠才終於知道燕雲得的是先天性心臟病，陳青衣當年就是因此而死的吧，不然一個小小的風寒不可能就要了她的命。
此時寇家卻已經等不及先娶了兩房小妾，說是正妻為燕雲留著，李楠哪還有嫁女兒的心思，燕雲這樣的身體也無法傳宗接代，再加上，她不喜歡男人三妻四妾，就推了這門婚事。燕雲雖然活過來了，以後的日子卻需要珍貴的藥材養著，李楠和趙惜若的俸祿加起來不少，也經不起這樣的折騰，漸漸的遣散了家裡的僕人和小廝，只留了一個叫做李雲的丫環照顧燕雲，卻還是入不敷出。
最後李楠著實沒有辦法了，拿了趙匡胤賜的那塊暗衛左衛使的令牌去了當鋪，要是別人絕不敢如此，於她而言，這根本不算什麼事。
當鋪掌櫃一看前面四個金色大字“如朕親臨”嚇的連忙把鋪子裡的銀子全部奉上，李楠見他不肯驗當，苦澀的笑笑，走了出去。
窮是窮了點，也不能隨意拿人錢財。
李楠看著自家那座宅院，想要賣掉吧，御賜的宅子，沒人敢要。她算是徹底沒辦法了。
因為她現在的官職就只是一個定遠侯，朝廷上沒她什麼事，所以她不用每天去金鑾殿上報到，後來苦思冥想倒是也想出了一個主意，早上天還沒亮的時候，她易了容，從府裡的後門溜出去，跑到鬧市擺了個算命攤子，她萬萬沒料到那個陳摶老道給她的奇門陣法和陰陽算術的書竟然是做了這個效用。
她嘴皮子會說，忽悠人一套一套的，只是閒著沒事來算命的每日裡也沒幾個，而且還有砸場子的，但是總的來說，還是掙了些銀子。
趙惜若一開始不知道她早上神神鬼鬼的去做什麼，後來跟著她一次，見到了四十好幾仍需要為家庭奔波的她，眼淚瞬間就落下了。
書院的收支勉強可以維持平衡，即使有盈餘，她也不會厚著臉皮挪用，把書院的事情全部交給了娥皇，她做起了樑上君子，燕雲的病本已不治，也多虧她每日輸入內力才能保住性命，持續了兩年，她也越來越吃力，家裡現在的好東西都給燕雲留著，她和李楠已經三月不知肉味了。
有時候劉娥會帶回來點東西和趙恆給的銀子，燕雲的病開銷大，多少銀子投進去都沒影兒了。
趙惜若什麼謀生的手段都沒有，來錢最快的也就只有偷了，她不像李楠那樣有著堅定的人格操守，偷來銀子後，她就分別買通了很多人去李楠的卦攤算命。突然間生意這麼好，而且來的個個都是有錢人，李楠樂開了花，晚上回家還特意改善了伙食，只是當趙惜若問她哪裡來的錢時，她卻支支吾吾的說是向一個好友借的。
趙惜若也不戳破，繼續趁她熟睡的時候出去，第二日故技重施。
如是一日，李楠不覺得有什麼，時間久了，就生出了一些疑心，因為但凡來算命，都該認真的聽自己說話才是，這些人卻總是言語閃爍、顧左右而言他，往往只是自己說了幾句他們就丟下幾錠銀子走了，錢來的如此之容易，任誰都不踏實了。
她尾隨其中一個走到巷子裡，卻聽到了熟悉的聲音——做得很好，這是給你的。
李楠蹲在地上，捂住了嘴，壓抑的哭泣從指縫漏出，心裡的酸楚湧上眼角，淚落了一地。
趙惜若在這個牆角可以看見李楠的卦攤，她每日都如此望著她，因為來了生意而興高采烈、侃侃而談，因為僱主給的銀子而眉飛色舞。她已經很久沒有看到像現在這樣自信的她了，她因為沒了實權而呆在家裡無所事事，漸漸的眼裡就沒了神采，窩在書房裡熬日子，直到家裡被陰霾籠罩。
只是看到這樣的她，很心疼，所以才想要幫她，她每露出一次笑容，趙惜若也跟著笑起來，只要她能再次開心起來，自己去做什麼又有何干系呢？
此時當她看到蹲在牆角哭泣的李楠，也忍不住落下了淚。
“別過來！”感覺她要靠近，李楠出言喝住了她。
雖然只是一句話，卻阻住了趙惜若前進的腳步，她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不想看見她哭，自己也不該讓她哭泣。
“楠…”許久，她開了口。
李楠抹了一把眼淚，站起身來：“你晚上出去是不是弄銀子去了？”
趙惜若身子一震，她知道？
“你一個弱女子，能去哪裡弄銀子？”她看著趙惜若，眼神裡充滿了屈辱：“告訴我。”
“我…我…”
見她吞吞吐吐的，李楠更加堅定了自己的想法，卻還是帶著希冀問她：“你是不是，去做那種事了？”
趙惜若以為李楠猜中了，胡亂的點了點頭。
李楠忽然間拿頭向牆上撞去，那一刻，她是真的想死了，她睡著了就不常醒，但是昨晚卻不知什麼原因半夜醒來，趙惜若卻不在**，她就這樣睜著眼，直到她回來才閉上。
想了很多，卻沒想過她是去弄銀子了，而她什麼都不會，除了去做那種事，還能做什麼？
她不顧一切的向牆上撞，燕雲的病已經讓她操碎了心，為生計日夜奔波的她真的太累了，而今猛一知道自己的妻子居然還要靠幹那種事掙錢，她就忍不住想要殺了自己。
無論多苦，也不能幹出四十為娼這種事啊！
“楠。”趙惜若被她突如其來的動作嚇壞了，連忙上前阻止她。
“不要碰我！”李楠的心裡沒來由的湧起噁心的感覺，被趙惜若觸到的地方也對她牴觸起來。她使勁兒推開了趙惜若，癱在地上，把頭埋在雙臂裡，抵住了身下的土地：“我不是人，不是人。我不能保護我的大哥大嫂，不能保護他們的女兒，更不能保護自己的妻子，我不是人…不是人啊…啊….”她如野獸般嘶吼著，引得四周的人前來圍觀。
“楠，不要這樣…”趙惜若滿心的擔心，卻不敢靠近。
李楠突然眼前一黑，暈了過去。在她倒地之後，趙惜若終於上前抱住了她。
賦閒在家的日子已經讓李楠失去了敏銳的感覺，如果她這幾年不是喜歡窩在書房研究那些東西而是能多多觀察周圍的事情，她不止會發現趙惜若會武功這件事，還會發現燕雲和劉娥的感情，畢竟，連趙惜若都發覺了。
作者有話要說：本來是想讓燕雲嫁給寇準的，但是後來改了主意，那樣的話，兩個人就徹底平行線了，還是繼續糾結的好。呵呵，感謝大家的支援，^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