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趙惜若幾乎是落荒而逃,回到房裡緊緊的關上門,捂著不停亂跳的心口,腦海裡已是一片亂麻,糾纏在一起,讓她不知道該何去何從。
蹲在地上許久,她終於還是下定了決心。
那人,一定是騙自己的,從始至終,都沒有一句話是真的。
自己的感覺,也有可能是假的。
她不是自己等的那個人。
那個人,並沒有出現。
號角吹響,已是操練水兵的時候了,趙惜若整理了一下,出了房門,坦然的面對每一個笑臉,彷彿昨晚和今早什麼都沒發生一樣。
赤/**上身計程車兵們露出古銅色的面板在這沙灘上揮舞著大刀長戟,趙惜若在他們之間穿梭著,校正姿勢,習以為常。
眼角的餘光忽然間瞄到了與林仁肇一起前來的李楠,兩人有說有笑的,看起來竟是相當的親密。
而她的眼神,掃過這片沙灘,在自己的位置亦未作停留。
趙惜若突然間氣惱起來,假裝認真的糾正面前士兵的姿勢,內心裡卻已是波濤洶湧。
李楠未料到她會在這裡,所以第一眼並沒有看見她,等再注視這裡時,竟然看到了她眼裡的慌亂,不由得衝她微微一笑。
看見她的笑,趙惜若的心,愈加亂了。
連忙轉過身企圖掩飾,卻不知她瘦弱的背影看在李楠眼裡更增憐愛。
“為什麼她會在這裡?”李楠問林仁肇,不善的語氣接近質問了。她可是看見幾乎所有計程車兵在趙惜若轉身之後都會目不轉睛的盯著她看,自己家的若兒,怎麼可以在這裡讓這群大老粗們吃豆腐?
“這是監軍大人的職責…”
“什麼狗屁職責?你們南唐無人了嗎?她一個弱女子,你讓她風吹日晒的在這裡被你們這群大男人看來看去的?馬上讓她回來,不然我就上書你們國主。”李楠突然間覺得有了權力感覺就真的很不一樣,官大一級壓死人啊。
看著林仁肇跑過去和趙惜若交涉,李楠搖了搖頭,早就聽說這南唐國無大將,居然到了讓女子做監軍的地步了麼?
可是,他李煜想的未免太過簡單了些,良將,又哪是誰都可以做的?
“大人,”林仁肇跑了回來露出苦色:“在下實在勸不動監軍大人,大人若是做了決定,就是八匹馬都拉不回來的。”
真是不聽話!
李楠氣沖沖的快步走到那個早已經魂遊體外的人的身邊,拉著她的胳膊就走。
趙惜若只是被她拉著,只是拉著。
她本來有力氣反抗,甚至有能力把她打趴下,但是她沒有。
她不想。
終於遠離了那群人,李楠此時方才鬆了手,回過頭來想要訓斥她一頓,眼前的人卻乖巧的低下頭,一副任自己欺負的模樣,李楠突然間就啞口了。
“不理他們,我們出去玩。”李楠輕柔的再次抓住她的手,過家家般的語氣卻透著不容抗拒的魔力,牽引著趙惜若不由自主的跟著她走。
李楠帶著她在這池州城裡逛了一日,買了什麼、吃了什麼、玩了什麼、看了什麼,趙惜若都不記得了,只記得一直緊緊握住自己的那隻手,除了吃飯的時候,一直都沒有松過。
它是那麼的柔軟,讓自己很輕易的就可以判斷出來,這是女子的手。
可它又是那麼的有力,彷彿可以為自己撐起一片天。
每當被它抓住,這兩年來每日每夜都會湧起的孤獨感和無助感都會消逝彌散。
而它的主人,對於自己喜歡吃和不喜歡吃的東西,竟是瞭如指掌,讓自己不得不相信,兩人確實相識。
其實,早在第一眼的時候,這顆心就已經背離了主人的意志,先行淪陷了。
趙惜若的心,突然間跳得厲害。
“若大人,”不知從哪裡冒出來一個小軍校:“監國大人突染疾病,令監軍大人立即回金陵!”
趙惜若有那麼一瞬間的愣神,炯師父的身體一向很好,如何會染上疾病?她不信,可是小軍校遞上來的信函卻由不得她不信。
就這樣,她掙脫了李楠的手,急急忙忙而去,連半句話都未留下。
李楠的手上還拿著給她買的小玩意,想要追上去說句話那人卻已經跑遠了。
她哀怨的踢了踢腳下的石子,落寞的身影有些可憐。
那個監國大人,和若兒有什麼關係?
南唐金陵。
趙惜若看著**臉色泛黑、身形萎靡的老人,無法把他和那個總是老不正經卻朝氣蓬勃的炯師父聯絡在一起。
自己才不過離開一個多月而已,炯師父為何會淪落成如此模樣?
“為何會如此?”趙惜若握住他只剩皮包骨頭的手,渾身都在顫抖。
旁邊站著的幾個御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說話。
趙惜若神色一凜:“說話!”
“監國大人本就年事已高,再加上過度操勞,所以…所以...臣下們也是回天乏術了。”
“回天乏術了麼?”趙惜若抬起頭看看香香俠和李煜,兩人悲慼的表情早已說明了一切,只是,尚且存有一絲希望,不願意他離開。
雖然貪吃、偷懶、為老不尊,卻總是會給自己帶來很多歡樂。
這兩年,要不是他,自己如何能走出那個囚牢般的山谷,而他若還在那個山谷,也不至於就此死去。
是自己打斷了兩人的生活,也是自己把他們帶入了這個葬送了他性命的地方。
“炯師父。”趙惜若吶吶的喚著他。
**的人緩緩睜開了眼,努力擠出一絲笑容:“乖徒弟,你來了。”
“炯師父…”戲謔的聲音卻含著深深的絕望,讓趙惜若瞬間溼了眼,搖著頭:“徒兒不乖,一直都不乖。”
“師父有話跟你說呢。”徐知誥無比艱難的維繫著胸腔裡的一口氣,“你一定要答應師父啊。”
“我答應,炯師父,你會沒事的,會沒事的。”不知何時,淚水順流而下,垂暮的老人不斷散發著腐朽的氣息,彷彿死亡即將來臨。
徐知誥突然間緊緊的握住了趙惜若的手,在那一刻,他的力氣大的驚人,眼睛也瞪的似銅鈴:“守住南唐!”衰老卻不失雄渾的聲音在這宮殿中不斷的迴響,而聲音的主人,瞳孔慢慢渙散,已是魂歸西天。
“炯師父…”
“誥…”
“誥爺爺…”
……
人群聚起又散去、徐知誥的遺體從一個地方挪到另一個地方,趙惜若卻一直跪在床邊沒有動過,誰叫都不理。
一部分是因為悲慼,另一部分卻是因為這個擔太重了。
一直以為有兩位師父在,所以她可以盡情的胡鬧,也可以不用操那麼多心,但是炯師父一死,這個擔子竟是被強加在了她的身上。
南唐是死是活,本不關她的事。
南唐有國主,有一班子大臣,還有為數不多的武將,她只不過是一個八竿子打不著的國主姑姑。
更重要的是,那人怎麼辦?
她不是遇事就想著逃的人,況且,李煜那張悲慼過後六神無主的臉也容得不得她逃。
懦弱的君王懦弱的臣子,南唐從骨子裡都瀰漫著一股子衰敗,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所以當時很多人都北上去了宋廷,可是,她不知道。
即使知道,她也不能逃。
徐知誥死後,她只在金陵呆了三天,三天後,再三交待李煜要繼承炯師父的遺志,振興國事,李煜也努力的點頭讓所有人都相信了他會以南唐為主。
趙惜若放心的去池州練兵去了,她所要做的就是不讓宋兵過長江,只要守住了長江各口岸,南唐就會繼續苟延殘喘的活著。
李楠在池州等了她五日。
再見之時,已是一身重孝的趙惜若:“若兒,你…”她也聽說了這位不知從何地跑來的監國大人逝去的訊息,也想到了兩人或許有什麼關聯,卻沒料到關聯居然如此之深。
在這個世界,兩人沒有任何親人,什麼樣的人值得她一身孝服?
趙惜若看見她,嘴角動了動,最終低下頭,徑直回了自己的房間。
“若兒…”瘦弱的身子搖搖欲墜,她偽裝的堅韌已到了強弩之末。
她需要自己。
雖然她沒有說出口。
李楠跟了上去。
“若兒,開門…”
當手觸到門的時候才發現,門沒有鎖。
推開門,**和桌子旁邊沒有人,正疑惑間,身邊卻傳來細碎的抽噎聲,她轉過頭,卻看到了縮在牆角的趙惜若。
酸澀的感覺湧上心頭,李楠蹲下身把縮成一團的她抱在懷裡:“沒事了,我在這兒呢。”
這兩年,她一直都處在自責中,本是她先推開的趙惜若,也是她勸趙惜若找個人嫁了,更是她先離開。
可是,每次只要她一想到趙惜若會被某個男人抱在懷裡,她都忍不住想殺了自己。
而現在的結果,竟是比那樣更差些。
若是她嫁了人,就會有個人呵護,也不必像現在這樣無人憐惜。
李楠的心很疼,她的若兒,這兩年來,究竟經歷了什麼?
“若兒…對不起…”
除了道歉,她說不出其他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