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對於這群信使來說,符彥卿肯見就是一個好兆頭,李楠拿著聖旨入了魏王府,想要立刻宣旨,那符彥卿卻說不急,說要帶著李楠去校場檢閱天雄軍,李楠無法,只好答應了。
馬兒在距鳳翔府十里外的一個空地處停下,幾人下了馬,便聽到雄渾的練兵聲直衝雲霄,身著統一軍服計程車兵整齊劃一的舞刀弄槍,嘴裡的呼喝聲自有一分豪氣。
李楠倒是第一次看到這麼大規模的練兵,壯觀的氣勢讓她忍不住詩興大發,可惜思考許久都作不出來一句,突然間想起辛棄疾的那首《破陣子》,正應景兒,便毫不猶豫的吟了出來:“醉裡挑燈看劍,夢迴吹角連營。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聲,沙場秋點兵。馬作的盧飛快,弓如霹靂弦驚。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後名,可憐白髮生!”
“好一句’沙場秋點兵’,好一句’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後名’!作的好,作的好啊!哈哈...”符彥卿哈哈大笑起來,拍拍李楠的肩膀,“李大人有此志向,前途無量,前途無量啊!”
旁邊的人對視一眼,自陳橋兵變之後,王爺還是第一次笑得如此開懷。
李楠不好意思的摸摸腦袋,“哪裡哪裡,這是別人作的,我拿來用了,讓王爺見笑了。”
“聽聞李大人是禁軍軍官,這禁軍與我天雄軍的優劣,李大人可否指點一二呢?”符彥卿語氣一轉,欲要考校李楠了。
李楠也不笨,當即一抱拳:“王爺據鳳翔,阻北漢、契丹,為我大宋北邊之門戶,天雄軍兵多將廣,保一方平安幾十載,王爺功不可沒,而禁軍隨聖上南征北戰,奪下城池無數,進可攻、退可守,兩軍功用不同,所擅長者亦不同。”李楠的意思很明確,天雄軍只擅守,而禁軍可攻可守,言下之意,天雄軍,不如禁軍,所以符老頭你也別想著反叛了,好好過日子才是最重要的。
聽到李楠如此回答,符彥卿也不以為意:“禁軍勇猛,奈寡不敵眾,李大人認為我天雄軍和昭義軍、歸德軍合力,可否與之一戰?”
符彥卿此語相當危險了,大宋初立,趙匡胤的反對者比比皆是,而其中最有威脅力的就是雄踞山西領昭義軍節度使的李筠和佔據揚州掌握歸德軍的淮南道節度使李重進,當然,還有符彥卿。這三人實力雄厚,若是兵合一處,或者圍而攻之,趙匡胤非死不可。
李楠忽然間哈哈大笑起來:“王爺活了一甲子了,還有很多事是看不開啊,那李筠和李重進狼子野心,圖的是過把皇帝癮,而王爺經歷四朝起落,該知道每代帝王之後都死的極其悽慘,王爺如今子孫滿堂,盡享天倫,若是真的一時衝動犯下了遺禍子孫之錯,豈不是得不償失?”
見符彥卿不說話,李楠又接著說道:“一山難容二虎,若是王爺果真和二人聯合,三虎相爭,塗炭的是這林間的生靈,王爺保一方平安這麼多年,所行之種種,必是希望出現路不拾遺、夜不閉戶的繁盛,而不是陷百姓於水火,讓他們顛沛流離、無家可歸。”
“大周皇帝待聖上恩重如山,聖上以仁相報,賜丹書鐵券,免死金牌,只為保柴氏後世平安,趙氏子孫在一日,柴氏就在一日,而縱觀前朝帝王,從未有人有如此胸襟,王爺歷四朝遍尋明主,如今明主就在眼前,王爺不思投靠,反倒要推一把,此為不明智之舉啊!”
“更重要的是,”李楠清清嗓子,“王爺之女,乃聖上之弟媳,王爺當初既然願意與聖上結親,看上的,必是聖上的前途無量,大周時,王爺是太后之父,而今,大宋之時,王爺亦為皇親國戚,若是王爺稍有異動,受難的首先就是柴氏子孫,周太后在情勢危急的當日做下的所有努力就全部付諸東流了,柴氏絕後,王爺之女亦陷於進退兩難之中,王爺還請三思而行啊!”
“王爺,”李楠作勢要跪:“請王爺為自己的血親想想,也為這天下無辜的百姓想想,衝動而行易,要悔之,晚矣啊!”
“李大人快快請起。”符彥卿連忙扶住李楠:“李大人之高風亮節,本王受教了。”
“那麼王爺可否聽旨呢?”李楠見他似有鬆動,就提到正事,只是符彥卿一聽聖旨,就尷尬的笑笑:“不急,不急,哈哈。”
李楠嚥了口唾沫,真想翻白眼,這個老狐狸,合著剛才都白說了?
“啟稟王爺,比武臺已準備就緒。”一個傳令兵跑到符彥卿身邊,成功的把符彥卿解救出來了。
“好好好!開始吧。”符彥卿大笑著,回過頭來看著一臉霧水的李楠:“今日校場比武,是天雄軍為歡迎李大人而設的,李大人可一定不能缺席啊。”符彥卿做了個請的手勢,李楠當即也不推辭,跟著那傳令兵而去,符彥卿在她身後露出一抹笑容,摸摸鬍鬚,也跟了上去。
李楠真是沒心思看什麼校場比武的,符彥卿一日不俯首,她一日不能安心,還是那句話,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啊,除了等待,她倒還真做不了什麼,話都說盡了,符彥卿想不開,她也沒辦法。
校場比武,顧名思義,就是一群大男人湊在一起你打我一拳,我踢你一腳,乏味至極,還不如看美眉跳舞來的好呢,符彥卿看的津津有味,李楠卻直打哈欠,一會兒伸伸腳,一會兒抖抖腿,只可惜,這些還是驅趕不了腦子裡的睏意。
見李楠昏昏欲睡,符彥卿頗為不解:“李大人是看不上這些將士們的武藝嗎?這些可都是天雄軍的精銳了。”
“不是不是…”李楠連忙否認,雖然確實是花拳繡腿,但是總不能直接在人家的地盤上如此說吧:“各位將士武藝高強,都是大英雄,是李某昨晚沒有休息好,失禮了,哈哈,失禮了。”李楠本是一句說辭,符彥卿卻會差了意:“李大人和夫人伉儷情深,真是讓人羨慕。”
是啊是啊,沒有你的寶貝兒女兒,我們會更好的,李楠揉揉肩膀,腹誹著趙惜若,若兒脾氣真是越來越大了,昨晚都沒讓上床,想我堂堂朝廷從五品官員,晚上被媳婦兒攆下床,說出去多丟人啊,今晚無論如何都要降服她,心裡的小九九自然是不能說出來的,李楠只是微笑著點點頭。
“聽說李大人武藝高強,恐怕是看不上我們天雄軍的花拳繡腿吧?”符彥卿身邊的一個武將開了口,語帶諷刺,挑釁的意味濃厚。
“大膽!貴客在此,哪容得你放肆?”符彥卿微慍:“自己下去領二十軍棍。”
“末將沒有說錯,那金鑾殿上坐著的,是從孤兒寡母手裡奪下江山的無恥之人,他不配做我天雄軍的主子,不配讓我們這一干將士為他賣命,更不配讓王爺臣服於他!這裡坐著的人,更是一個視使命如兒戲的繡花枕頭,帶著女人出使,末將聞所未聞,見所未見,他有何資格一邊享受著我天雄軍的禮遇,一邊表示不屑。”那武將嗖的一聲脫了衣服,胸膛上、肩膀上、後背上,無數的刀疤縱橫交錯,隨著他的呼吸一起一落,這是他的榮耀,是他勇敢的見證,亦是所有軍人的標誌:“末將從十幾歲就跟著王爺南征北戰,殺人無數,只要王爺一聲令下,我,還有天雄軍全體將士,都會毫不猶豫的向前衝,趙匡胤一介毛頭小子,何足懼哉?”
“大膽!你…”符彥卿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似乎是真的發怒了。
李楠本以為這是兩人合演的戲,如今看來,符彥卿倒是願意臣服的。想到這裡,李楠拍了拍手,“好好好…將軍之語,擲地有聲;將軍之膽,勇冠三軍;將軍之行,世人楷模。只是不知將軍,所忠之人,是誰?”
“自然是王爺。”那武將一臉不屑。
“那麼,王爺所忠之人,又是誰?”
那武將想了許久,終於答道:“大周。”
“既然王爺忠於大周,那麼就該擁護大周皇帝的所有決定,是麼?”李楠慢慢的走近他。
“這個自然。”
“後周恭帝向當今聖上遞降表,表示自願禪位,在下可是親眼看見的,由此說來,王爺該擁護聖上才是,怎麼你反而煽動王爺要造反呢?”
“那趙匡胤強逼孤兒寡母禪位,如此無德無信之人,我大周臣民當引以為恥,又怎可匍匐其下,做小人之臣?”那武將怒目圓瞪,頗有一番正氣。
李楠搖搖頭,“逼迫孤兒寡母禪位的,又何止他一人?想當年周太祖郭威不也是逼迫後漢的幼子遺孀禪位,從而建立了後周,而那時,將軍在哪裡呢?而今,聖上只是效仿周太祖,欲要建立一番功勳,解救黎民於危難罷了,幼有所靠、老有所依、小民平安、世有所享,雖只是不切實際的夢想,但是我相信,他必會努力。”
“你…”那武將啞口無言,說趙匡胤無德無義,那麼周太祖當年的所作作為,又有多光彩呢?
“所以說,你只是想攛掇王爺行不義之事,成了,你可拜將封侯;敗了,亦可成你忠義之名。成王敗寇,你們古代人的滿腔熱血和心血**,最終受苦的,只是生活在最底層的老百姓,他們何其無辜?沒有野心、沒有多餘的要求,只求個溫飽,就這樣簡單的願望,也依舊淹沒在了你們的狼子野心之下,”李楠抬起右手:“還有,我是不是繡花枕頭,你馬上就會知道。”說著,手放在他的胳膊上,狠狠的捏了下去,只聽咔嚓一聲,那武將倒在地上,忍著痛咬著牙一聲不吭,李楠甩甩手,靜靜的看著符彥卿:“王爺還是早做決定的好,聖上的耐心有限,先告辭了。”說完,頭也不回的走了。
而就在校場比武的同時,驛館裡也來了不速之客,彼時,趙惜若正在院子裡發呆,一個男子走了進來:“請問,這裡是李大人住的地方嗎?”
趙惜若點點頭。
男子微微一笑:“在下符昭願,魏王第二子。今日來此,是有些事想與夫人談談。”
趙惜若有一絲不詳的預感,她站起身:“何事?”
“夫人不必緊張,”男子從懷裡拿出一疊銀票:“這是白銀兩千兩,夫人拿著這些銀票,可以做任何您想做的事,若是他日夫人有難,我魏王府亦隨時為你開啟大門。”
“你這是何意?”趙惜若想到了一種可能,只是,這種事情,太過於荒謬了,古代的好男人真是太少了麼?就那麼一個李楠,跑到古代就成了香餑餑了?
“夫人是聰明人,符某何意,夫人想必很清楚。”
“對不起,我不清楚。”趙惜若不想多做糾纏,轉身就要回屋,男子在身後喊著:“夫人是嫌少麼?”又拿出一疊銀票:“五千兩,應該足夠了吧?”
見趙惜若不為所動,他也急了:“那麼,夫人開個價,只要夫人肯離開,出多少魏王府都願意。”
“哈哈…”趙惜若大笑起來,這真的是這輩子看到的最不好笑的笑話,“符大人請回吧,我生是她的人,死是她的鬼,錢麼,我不稀罕。”腦海裡突然想起那時候有個人跟她說:“請幫我補習,可以給錢。”趙惜若忍不住怔了怔。
符昭願見她發呆,走上前去,一記手刀,趙惜若就此軟下了身子,符昭願抱起她:“既然夫人如此執迷不悟,符某隻好得罪了。”
驛館門口的馬車一陣疾馳,捲起了屢屢塵土,而興致勃勃的人怎麼也沒有想到,當她回到驛館之後,看到的卻是人去樓空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