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漣漪故地重回,望見一室陳設均無任何改變,卻只覺物是人非。
她並未像對宇文神舉所說的那樣換身衣裳或命人梳妝,而是直接去了茉兒的房間。
孫漣漪這一趟去了北齊好幾年,與茉兒已是許久未見,可是面前這年紀輕輕的女子卻是比當年更加羸弱,睡著的時候都似乎像暈著一般不能由著自己醒來。
孫漣漪抓起茉兒放在床邊的手探了脈息,她的醫術雖不敢說是精通,可是簡單的脈象還是能把出來的,她心知茉兒已經毒入骨髓,再難清除了,便只剩一心悲愴,眼眶一紅竟是險些落淚。
宇文邕疾步走往孫漣漪以前住的宮裡,先是去了她舊時的房間沒有找到人,便猜想她定是先去看她視為親妹的茉兒了。
果然他就在茉兒的房裡找到了孫漣漪,向來沉穩到喜怒不形於色的宇文邕竟是驚喜地笑出了聲,好似多年前少年的他捉迷藏找到了這頑皮的少女一般,“漣漪,朕就知道你在這裡!”
孫漣漪聞聲並沒有第一時間就起來行禮,而是先朝著宇文邕搖了搖頭,示意他茉兒還在睡,於是宇文邕便是沒有再說話,只是走過來站到了孫漣漪的身邊。
他滿目深情,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望著她,孫漣漪卻是沒有抬起眸子直視他,只是微微低著頭將茉兒的手小心翼翼地又放回了被中,然後起身向外,示意宇文邕,他們出去了再說話。
宇文神舉先就在茉兒房門外,此時見兩人出來了,便是抿嘴一笑,露出一副明瞭釋然的神情,然後帶著艾青等其他人退了下去。
一條長廊上,此時便只剩下宇文邕和孫漣漪兩人了。
“漣漪!”宇文邕終於是按耐不住激動地把孫漣漪抱進了懷裡。
她身上還帶著些微風沙的塵土味,可是宇文邕並不介意,他雙臂用力地似乎想要將她揉進懷裡,“你回來了,你終於回到朕的身邊了!”
孫漣漪卻是一愣,她沒有回抱住宇文邕,雙手曾經試著想要抬起,最後卻還是保持著手臂自然又無力地垂在身體兩側的姿勢沒有動。
她的下巴抵在對方的肩膀上,她的呼吸間全是他的氣息,她努力地仰起頭才能壓制住自己馬上就要落淚的情緒。
孫漣漪不得不承認,此時此刻她是感動的,但是這般微弱的溫熱卻無力挽回她已對宇文邕寒透了的心。
她最初的毫無保留的純愛,她中間的深切疼痛的無奈,她最終的無法割捨的失去,還有她從未真的擁有過的曾經的憧憬和期待,到此時全都變成了對他的恨。
她也恨自己,恨她身在凡塵抽脫不開,更恨面前這個給她溫暖懷抱讓她再次心軟的罪魁禍首。
孫漣漪張了張嘴,那熟悉的稱呼似乎就在喉頭上,卻偏偏又被她嚥了回去,“皇上,奴婢一身汙穢、蓬頭垢面,怕是弄髒了您的龍袍,您還是鬆手吧。”
“漣漪?”宇文邕聽了這麼一句生疏的話卻是身體一僵。
他連忙稍微拉開
了距離,扶著孫漣漪的肩膀面對面地望著她,眼神擔憂,語氣溫柔,“朕知道你心裡有氣,不,不是朕,這裡沒有皇上,你也不是奴婢……我是宇文邕,你是孫漣漪,我是你的邕哥哥呀!”
“再也沒有邕哥哥了,或許,是從未有過吧。”孫漣漪只是一笑,目光悽然,她低垂下眼眸,然後輕輕地推開了宇文邕。
孫漣漪後退兩步靠在了身後的房門上,似乎如果不這樣有所依靠,她連站立著的力氣都快要失去了,“皇上,奴婢還沒有恭喜您殺了宿敵宇文護,終於心願得償了。”
“漣漪!”眼看孫漣漪作勢就是要跪下,宇文邕連忙拉住了她,他語速極快,語氣焦急,“你這是作何?我殺了宇文護,難道你不解恨嗎?那個老狐狸他當年對你……”
“解恨呀,我定當是歡喜得很。”孫漣漪又是一笑,卻是滿目嘲諷。
宇文邕看得心裡一沉,他直覺她這一笑並非是為宇文護之死,而是迎面朝著他而來的。
孫漣漪似乎並不想隱瞞,她美目顧盼,終是對上了宇文邕疑惑的視線,“我更歡喜的是,我終於知道自己的身世了,我還找到了我失散多年的親生妹妹。她過得很好,她現在貴為北齊的淑妃,錦衣玉食、萬千恩寵,可是原來她跟我一樣,只是北周皇室培養出來的細作,是個身份見不得光,終日要對身邊所有人欺瞞哄騙的鬼魅。”
“漣漪,溟濛的事情,你聽我解釋……”宇文邕著急地抓住孫漣漪的肩膀,她卻是用力地推開了他。
“你果然早就知道了!”孫漣漪看著宇文邕,眼裡只剩絕望。
她很希望他告訴她他並不知情,可是世事往往不如人意,“我一直以為,我在你心裡,和其他女人是不一樣的……也對,的確是不一樣,用處可能要更多一些吧。我們姐妹兩人,不過都只是你為了鞏固自己地位的工具而已,一個工具,有什麼資格質問皇上您呢?”
“漣漪,我不想再騙你了,你們姐妹兩人分離,確是我宇文家虧欠的。我答應你,現在馬上派人去把溟濛接回來,讓你們團聚,她再也不用待在北齊皇宮裡孤苦無依、擔驚受怕了!”宇文邕還在哄著孫漣漪。“她若是願意,回來之後我也可以給她找個好人家嫁了,定不會讓她再受苦了。”
他言辭懇切,孫漣漪卻是沒有任何迴應,宇文邕只覺得更加心慌了,“已經沒有宇文護了,這大周沒有人再對我指手畫腳了,我要立你為妃,我不會讓你和溟濛再受他人給的委屈了。”
“委屈嗎?奴婢身份卑微,哪敢有此怨言?還請皇上,收回成命。”孫漣漪悽然一笑。
她忽而想起多年前與高延宗的第一面時,她也給過這類似的迴應。
“本王喜歡你,明兒個,本王就娶你進門,做我的妾室。”那男子驕傲自大地令人厭惡,他偏是自己一絲都不察覺。
“請五爺收回成命,小女子身份低微,斷不敢高攀王爺。”孫漣漪那時的拒絕,比此刻面對宇文邕的
還要冰冷,她的腦海裡似乎都能浮現出高延宗聽完之後的那一臉嗤笑。
孫漣漪都不知道自己竟是記得如此清楚,恍若昨日才剛剛發生一般。
“高攀?本王看你這傲氣,比我這姓高的都要高了吧?”那一笑有些惱,有些傲,剩下的全是煩心。她只覺得一陣好笑,卻又不能笑,若不是看著他王爺的身份和自己的祕密,孫漣漪只怕一巴掌就揮向這輕薄無禮的紈絝子弟了。
若是當時真的如此了,是否就不會造成如今的困境了呢?
沒有他強娶一次她逃婚一場,沒有他們重逢一面歡愛一番,沒有他相思一片她辜負一生。
宇文邕不知孫漣漪在想些什麼,只是那眼神或是喜悅或是悲傷,惹得他滿心心疼,卻似乎再與他無關。
她此刻站在他的面前,他一伸手就能將她攬進懷裡,她卻好像距離他很遠,遠到他再也觸不及、碰不到。
宇文邕突然猜到了孫漣漪的心思,她在想一個人,而那個人顯然不是他,而是高延宗。
宇文邕的心裡忽而便湧起了一股恨,那是嫉,是妒,還有難掩的一絲悲涼,勒得他的心生疼,“漣漪……”
孫漣漪忽而又笑了起來,她抬頭望向宇文邕,平靜地說道。“皇上,我知道對於你們這些志存高遠的男子而言,有國才有家。宇文家往日所做,並無過錯,皆是為大局著想,我……我不怪你們……”
宇文邕早存了一肚子的話要跟孫漣漪說,可此時他卻是欲言又止,不知應當再說什麼好。
他寧願孫漣漪跟他發脾氣,就是打他罵他怨他恨他,情緒失控地大哭一場,都好過這般冷靜地為他的身不由己著想。
可孫漣漪一直都是這樣,她做什麼事情,都會先考量宇文邕的處境。
宇文邕以前覺得,這是說明她在意他,他還有些竊喜,可如今,他只覺得心疼。
“皇上,我累了……我報了宇文家救命之恩、養育之情,卻負了高延宗夫妻之情、信任之義。”孫漣漪很輕地嘆了一口氣,然後將懷裡的白玉簪子拿出來,塞到了宇文邕的手上。“你全當我就是個無情無義的戲子,這場戲落幕,我下場了,也……負了你……”
曾經心隨你動,如今心為你痛,從此花謝花開、潮起潮落,都再與你無關。
宇文邕緊緊地握住手裡的簪子,重重地嘆了一口氣。“我當初不該讓你去,我為何沒有攔住你?”
“都已經過去了……”孫漣漪又是一笑,似乎是釋然,卻又褪不去苦澀。“皇上,我走後,希望你還能繼續照顧茉兒。若是我大周昌盛之時,溟濛還能回來,請您讓她,功成身退吧。”
孫漣漪說完,又是微微一個屈膝,朝著宇文邕行了一個禮,便轉身就走。
“漣漪!”宇文邕連忙上前一步,卻不敢伸手拉住她。“你要哪兒?”
“不知道。”孫漣漪停了一下,然後輕輕地搖了搖頭。“走到哪兒,就是哪兒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