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把他的手臂拖到自己肩膀上，他卻坐在地上，像被水泥澆灌了一般，動也不動。
倪猜猜慌了，以為他痛得很厲害。她的小手探上他的額頭，“很疼嗎？疼得很厲害？你忍著點，我叫救護車，我馬上就叫救護車。”她的聲音在顫抖，隱隱得藏著哭腔。明明就害怕得快要哭出來，她卻為了給他力量努力隱忍，讓自己成為他的支撐。
衛奈何睜著眼眸看著她的慌亂，看著她的剋制，看著她的努力，在她拿出手機的剎那，他奪了下來。
“幹嘛對一個外人這麼好？”他淡淡地開口。
倪猜猜流轉的眼眸落到他身上，理直氣壯地嚷嚷著，“你是我撿回來的臭小子，在你恢復記憶以前我是你的監護人，我當然要對你負責到底。”
她向他伸出手，他握住她的五指，十指交疊，她將他從地上拉起來。
叉腰瞪著他，倪猜猜警告他，“下次跟我吵架不許再裝頭痛嘍！”
“不是裝，剛剛是真的有點暈。”
“一定是沒吃完早餐就送我來補習班的緣故。”好吧，倪猜猜決定了。“我們趕緊回家，趁著老媽用廚房之前，我做甜點給你吃啊！”
“阿姨罵你怎麼辦？”好歹也在倪家住了這麼長時間，倪媽媽不允許倪猜猜進廚房的事，他耳朵都聽出繭子來了。別說是做甜點了，連用微波爐熱一下菜都不被允許。
不過倪猜猜做甜點的手藝還真是好呢！上回的蘋果派吃得他意猶未盡，昨天隨便做的提拉米蘇絕對有五星級甜點師的水準。倪媽媽自己是大廚，為什麼不讓女兒進廚房，他真是搞不懂。
倪猜猜早就找好了藉口，“放心吧，我就說，是因為衛奈何頭痛之下的強烈要求，我才勉強進廚房幫他弄甜點的。”
“喂，倪猜猜，你想害我被你媽趕出家門嗎？”
“誰要你裝暈倒嚇我！”
兩個人吵吵鬧鬧，從熱鬧的街區一路步行回家。
嘖嘖，小男小女看上去別提多般配了——在那些三姑八婆的眼裡。
“不可能吧？”
從隔壁程媽媽那裡聽到街坊鄰里的傳聞，倪媽媽還完全不相信。“我們家猜猜和那小子還沒認識幾天，怎麼可能在交往？而且他們倆才十七歲，這麼點大的孩子懂什麼愛來愛去的？”
“哎喲，都手挽著手一起散步回家了，那麼多雙眼睛都睜睜地瞧著，你還不相信啊？”程媽媽添油加醋地說，“而且你家猜猜這麼多年一直跟在我們家浩隕後面，可最近浩隕都是一個人回來的。”
這樣說來，最近倪猜猜好像都是和衛奈何同進同出，好久沒看她和隔壁的浩隕一起了。
程媽媽在倪媽媽已經鬆動的心上再添一層灰，“我說倪媽媽啊，你們家猜猜有沒有可能早就和那小子認識，然後故意尋了個什麼理由把他領回家裡？”
她越說，倪媽媽的心裡越犯嘀咕。想想也是啊，哪有人被電蚊拍打中也會電擊暈倒的？雖然老公是改裝了那支電蚊拍沒錯，可威力也沒有那麼強大吧？
難不成……難不成這臭小子和他們家猜猜早就勾勾搭搭，而她這個笨蛋媽媽根本是引狼入室？
心裡種下了懷疑的種子，倪媽媽再看飯桌上倪猜猜和衛奈何，越看越覺得兩個人有問題。
吃過晚飯，照例衛奈何在倪猜猜的房裡幫她輔導功課，倪媽媽不動聲色地站在門外，以收拾衣服為掩護，盯著他們倆的一舉一動。只見衛奈何拿筆敲了敲倪猜猜的腦門，開始教訓她，“喂，你上課到底在幹什麼？這麼簡單的題目都做不出來，你補習班的錢都白扔了嗎？”
揉著疼痛的腦袋，倪猜猜嬌聲嚷嚷，“你敲得人家痛死了！我媽都不敲我腦袋，你幹嘛打我？”她不肯吃虧地打回去。這個臭小子實在是太可惡了，明明在剛來的時候還是一副小白兔的樣子，現在怎麼就變的這麼惡劣？
衛奈何拉下她的小拳頭，拿筆在紙上寫寫劃劃，“這道題！這道題！還有這道題全錯！全錯！你是豬腦袋嗎？連這個都不會？”
這小子到底是什麼來路？功課很好嗎？為什麼猜猜不會做的題，他都會？倪媽媽正暗自猜測，忽然身後冒出一個人來。
“阿姨，你站這裡幹什麼？”
“浩隕啊？”人果然不能做虧心事，嚇了她一跳。倪媽媽拉住程浩隕的手，“你來找我們家猜猜啊？她在房裡做功課呢！”
“不是，我是來找衛奈何的。”程浩隕向裡張望著，“他在嗎？”
倪媽媽就奇怪了，“你找衛奈何有什麼事嗎？”
“我這篇英文閱讀理解，讀不太順，想讓他幫我看看。”
不僅數學厲害，英文也了得？倪媽
媽拉過程浩隕，好奇地追問：“衛奈何功課真的很好嗎？”不會是猜猜為了跟人家親近，故意找藉口嗎？
聽倪媽媽一提這話，程浩隕頓時擺出“您在說笑話”的表情。“很好？很好？不是很好，是好得不得了。也不知道衛奈何失憶前在哪所學校讀書，我看八成是科技大學天才班那種地方，就沒有他不會的東西。不管是物理化學還是英文數學，就連語文裡的古文閱讀，他也做得很好。如果他和我們一起參加高考，一定可以考一流的大學。所以倪媽媽你可以放心地把猜猜交給衛奈何了，他完全有能力照顧好她。”
等等！程浩隕剛剛說什麼？倪媽媽掏了掏耳朵，確保自己沒有聽岔。“什麼什麼？我要把猜猜交給誰？衛奈何？難道……難道他們真的在交往嗎？”
程浩隕看看房裡，再看看倪媽媽，他是不是說錯了什麼？難道每天住在一個屋簷下，倪媽媽還不知道他們倆的事？
不會吧！他出賣了倪猜猜？這回他可死定了。
“那個……衛奈何應該還在忙吧！我過會兒再來問他題目好了。”
程浩隕惹下事端自己逃之夭夭，丟下氣勢洶洶的倪媽媽一腳踹開那兩個人待的房間。倪猜猜和衛奈何檯燈下的身影交疊在一起，在倪媽媽的疑心之下更生曖昧。
“你們倆真的在交往？”
沒等衛奈何解釋，倪猜猜先開口了。“老媽，你說什麼？我怎麼可能喜歡他？”她從小到大心裡就只有她的浩隕哥哥而已。
倪媽媽也管不了那麼多了，指著衛奈何做下決定，“明天！明天我就送你去警察局報失蹤人口，你不能繼續留在我們家了。”
一聽這話，倪猜猜先不依了。“媽，他想不起自己家在哪裡，都十七歲了，又不能去孤兒院。”
“我管不了這麼多了。”倪媽媽心意已決。
倪猜猜一把抱住老媽的手還想再哀求，衛奈何攔在了母女倆之間。他望著倪猜猜搖了搖頭，轉過臉來對倪媽媽說，“阿姨，明天我跟你去。”
他沉寂的眼眸落在倪媽媽的心裡，是對的吧？她做的決定都是為了女兒，應該……是對的吧！
說服不了頑固的老媽，倪猜猜把主意打在了老爸身上。跟老爸嘰嘰咕咕說了一大通，目的只有一個——衛奈何不可以走。
倪爸爸向來是惟老婆命是從，女兒苦求了半天，他也不敢拍著胸脯把事攬下來。衛奈何不忍倪爸爸為難的樣子，把倪猜猜拉了出來。“這件事你就不要再鬧叔叔阿姨了。”
“可我不鬧，你明天就要被送走了。”倪猜猜急得跳腳，“你又沒有恢復記憶，又想不起自己家在哪裡，都有些什麼家人，就這樣把你送走，我於心何忍啊？”
當事人倒是滿臉不在乎的樣子，腆著笑臉瞅著她，“那麼不捨得我啊？早上你不還要我這個外人別管你嘛！”
“喂，你這麼高的個子，心眼這麼小？我到底是在為誰擔心為誰煩惱啊？”倪猜猜又想拿腳踹他，好在衛奈何閃得快。
“我的事情，我自己會看著辦的，你別自尋煩惱了。”
“是我把你撿回了家，現在由我負責你！”
倪猜猜衝他喊著話，衛奈何丟下她，徑自下了樓，路過一樓樓梯間，碰巧聽到倪家父母正在說話——
“老婆，你真的要把衛奈何送失蹤人口管理處？”
“事情已經決定了，別再說無用的話。”
倪媽媽一發話，倪爸爸直接歇菜。無用的話不說，說點有用的話吧！
“我說老婆，你上次進的金華火腿、海参和大蝦仁，這麼熱的天放下去恐怕會變質，得趕緊用哦！”
嘴上說得狠，真要把連自己父母都記不起來的衛奈何送出去，倪媽媽還真有點捨不得。心情不快，連帶著對老公不耐煩起來。“這些食材做出來的菜要價高，顧客點得少，我能有什麼辦法？”
“明明就是你做錯了，還發我脾氣。你這個女人講不講理？”
“講理？”倪媽媽將湯勺丟下，甩臉子給倪爸爸看，“好，那我們就來講講理。當初你娶我的時候是怎麼說的？你說會把我伺候得跟女王似的。結果呢？我嫁給你十八年，我享過你什麼福？我還女王？我就是伺候女王的命。”
一席話戕得倪爸爸發不出聲音來，衛奈何聽著倪家夫妻倆在那裡打著嘴仗，頓時喊了起來，“老闆娘！老闆娘！”
聽進有人喊，倪媽媽丟下倪爸爸下了樓來，原以為是顧客出了什麼事，一見是衛奈何喊她，她頓時氣不打一處來，“你還嫌我這裡不夠亂是不是？”
放心不下衛奈何的倪猜猜也跟了過來，拉著他的衣角要他別再招惹老媽了，要不然她真的沒有信心能說
服老媽留下衛奈何。
甩開拉扯著他的手，衛奈何指指桌上有顧客點的一道菜開口，“阿姨，你做的這道菜到底是豆腐還是蒸蛋啊？”
他是不是在故意找碴啊？倪媽媽恨不能拿大勺敲他的腦袋，“臭小子，這是什錦蜂窩豆腐，你一個小屁孩，還對我做的菜有什麼高見啊？”
衛奈何拿勺子撥了撥顧客盤子裡這道看上去像豆腐，卻比豆腐更像蒸雞蛋的東西。“阿姨，您用的都是什麼食材？”
這小子還想考她？倪媽媽背書似的背出一堆材料，“什錦蜂窩豆腐自然離不開主料豆腐，我用的可不是一般的豆腐，是正宗老豆腐。餘下的食材還有魚肉、雞肉、雞蛋清、海参、蝦仁、火腿、冬菇、海米、青豆、冬筍，還加入了蹄筋增加嚼頭和黏稠度。”
哇！老媽一席話讓倪猜猜不覺張大了嘴巴，“一盤菜用這麼多材料？老媽，你這道什錦蜂窩豆腐才賣三十八塊，實在是太虧了。”
“你現在才知道你老媽做生意不容易啊！”
倪媽媽抓住一切機會向女兒宣揚自己的苦大仇深，“別小看這一盤豆腐，這可是用海参、蝦仁、火腿、冬菇、海米、青豆、冬筍外加紹興酒做出來的蒸豆腐。”
倪猜猜聽得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老媽，一道豆腐這麼複雜？”
拉著女兒的手，倪媽媽開始老生常談，“現在你知道為什麼老媽不讓你進廚房，不讓你搗鼓那些面啊粉的。這麼熱的天圍在火爐邊忙活這些廚房裡的活，那就是受罪。我受了一輩子的罪，不想再讓你重走我的路。我寧可你少賺點錢，也想讓你上大學進公司，舒舒服服地坐在辦公室裡吹冷氣。”
母親的自私聽在顧客的耳朵裡更像是種久違的慰藉，坐在衛奈何旁邊一桌的顧客立刻伸手了，“老闆娘，聽你說得那麼費事，我還真想嚐嚐這道什錦什麼什麼豆腐，給我來一盤。”
“我也要一盤。”
“這桌也點一份。”
“還有這邊！”
這個也說要，那個也說好，一下子賣了七八盤什錦蜂窩豆腐。原本只想吃碗麵的顧客看到別人桌上放著一盤五顏六色的豆腐，食慾都給鉤了出來，決定點幾道菜來嚐嚐。
一時間倪傢俬房菜館生意爆滿，那些眼看著要被浪費掉的大蝦仁、海参，外加金華火腿全部出清。
倪媽媽透過廚房的窗戶凝望著前臺忙著收賬的衛奈何，這孩子的良苦用心，她怎麼會不知道呢？
可是，作為母親，她更自私地想要保護自己的女兒。
忙了整個晚上的倪傢俬房菜館在一片喧囂聲中關門，衛奈何照樣幫忙收拾著店裡。倪媽媽解下圍裙，遠遠地喊了聲，“衛奈何！”
“阿姨。”他應了聲，手裡的活卻是沒停。
“你放著吧！倪猜猜早不知道夢了幾回周公了，你也早點去睡吧！”他再努力，也無法改變她要保護女兒的決定——他必須走，從哪裡來回哪裡去，雖然連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到底是從哪裡來。
衛奈何忙著手裡的活計，自始至終都不曾抬頭留意倪媽媽臉上掙扎的神情。“我很快就好了，明天我就走了，能幫阿姨一天是一天。”
倪媽媽眼前一熱，下一刻她命令自己冷靜下來，為了女兒她不能有婦人之仁。“若是你爸媽看到你在外面吃這份苦，還不知道心疼成什麼樣呢！”言下之意，你還是回去得好。
衛奈何手裡的抹布頓了片刻，繼續忙碌下去的同時，他的話也跟著出了口。“我已經把你們當成家人——所以阿姨，就讓我在臨走前為倪猜猜的媽媽做點什麼吧！”
“你沒有記憶，要往哪裡走？”倪媽媽的決心還是動搖。
衛奈何露出落寞的表情，低下頭說：“我沒有關係的，雖然很喜歡這個家，但是我不能再留在這裡打擾你們的生活了。”
倪媽媽的心軟了下來，“你對倪猜猜到底是怎樣？家人、朋友、妹妹，或者……其他？”
“阿姨，我永遠不會做出傷害倪猜猜的事，永遠不會！”他向她起誓，也向自己保證。
“你收拾完這些快點睡覺吧！明早我還要去海邊進貨，你早上起床幫倪猜猜看看功課，那丫頭馬上就讀高三了，一點高考生的自覺都沒有，真是讓人頭疼死了。”
言下之意，送他去失蹤人口管理處的事就此打住。
可倪媽媽還是有些好奇，“我說小子，你對猜猜難道……”
衛奈何截住了倪媽媽的話，“現在，我只當她是我的家人。”他刻意強調“現在”，反正家人可以分很多形式，朋友是家人，妹妹是家人，喜歡的人……也可以變成家人，至於以後——
“那是以後的事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