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而此時看著對方那發紅的眼睛,池淵才意識到紀凌風竟然因為他的原因,這樣委屈難過。池淵在這一瞬間有一種感覺,感覺對方好像是某種有著堅硬外殼兼具柔軟軀體的小刺蝟,只有面對他的時候,才會心甘情願地亮出肚皮,任他揉捏,甚至任他傷害都沒有問題。
可是自己又怎麼會傷害他呢?
池淵這時突然後知後覺地反應了過來,紀凌風那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應該可能和他猜想的原因不一樣……
再一聯絡到之前的種種,池淵方才明白過來,對方很有可能是誤會了什麼。
一想到是這個情況,池淵心中又是無奈又是心疼,還有一種莫名的奇異情緒翻湧起來,然而還沒等他想明白,這時看到紀凌風轉過身,他已經下意識地走了幾步,想追上對方。
而這也是他這麼多年來第一次情緒波動這樣大過,上個世界他雖然也有情緒波動,可就像冰封的山川一樣,只是裂開了幾個巨大口子,而如今那些口子慢慢累積,轟然間冰川倒塌,突然解凍,化為巨大的洪流,在他腦海裡興風作浪起來。
與此同時,那洪流並不停歇,沒過他的大腦,彷彿摧枯拉朽一般,池淵感覺到頭部深處因此傳來一陣又一陣的刺痛,好像有什麼東西在衝擊著他的精神壁壘。
然而這種刺痛太過於劇烈,完全超出了池淵承受的範圍,這一瞬間,池淵面色蒼白如紙,背上更是出了一層冷汗。池淵剛才起身時本就衣衫單薄,只是他只注意到了紀凌風,卻忘了受不得寒的是自己,這時手腳轉涼,方才想起來。
不過等池淵想起來的時候已經太遲了,此刻大腦的刺痛根本無法讓池淵像以前一樣堅持站立,他手腳逐漸無力,香囊也從手中脫落,緊接著他的身體向前栽了下去。
紀凌風剛剛轉過身,這時已經察覺到了少年向他走來的腳步聲,他心中的那片剛聚集的愁雲慘霧一下子就有煙消雲散的趨勢,他悄悄地吞了吞口水,按捺住心中的狂喜,邁開的腳步也頗為刻意地停頓了一會,這時忽然感覺到背後傳來微弱的風聲,紀凌風武藝高強,即使不用回頭,也可以判斷出原因。
少年其實根本就捨不得他,為了挽留住他,不僅起身去追,還想抱住他不讓他離開!
紀凌風哪裡又忍心讓少年失望呢!
他立刻回過身,剛好接住了向他倒過來的少年,就像兩人初見的那樣,將他抱了個滿懷。
這時再看掉落在地上的香囊,紀凌風哪裡不明白少年此刻的心意呢?他雙眼亮晶晶地望向對方,正想說什麼,卻發現少年此刻膚色冷白如冰,半闔的雙眸淺淡地像遠山霧,只有口脣還有點極為單薄的顏色。
紀凌風這時才發現有些不對,他心中陡然生出巨大的惶恐,去摸了摸少年的後頸,只見上面不知何時出了一層密密地汗珠,摸上細滑一片,也涼地令人心驚。
正在他無比棲遑的時候,這時少年勾起脣角一抹極為清淺地弧度,輕輕抬手點了一點他的鼻子,“笨蛋。”然後才慢慢地閉上雙眼。
……
三天後。
二皇子府上。
此刻天色雖然尚早,由於昨日有雨的緣故,高空烏雲仍聚,大有風雨再來的趨勢。
而二皇子坐在高座的右側,一半神色隱在黑暗之中,明暗不定,不知在想什麼。
他旁邊還有一個人影不停地來回走去,此人正是齊國公公子王恆。
王恆臉色非常不好,仔細看還可以看出他眉宇間還有一股怒色,只是礙於在自己的外甥面前才不好發作而已。
片刻後,王恆忍不住錘了一下桌子,憤然道:“陛下這是什麼意思,竟讓顧北青前去做盛州太守,這天下人哪個不知道顧北青之前與我之間的過節,若是他真當了太守,豈不是人人都知道那個案子是我做錯了!陛下這是不給我臉,也是不給我姐的臉,更是不給你的臉!”
最後一句話一出,紀景辰更是眸色一沉,他有些反感地皺了一下眉頭,但是並沒有表現出來。
過了一會見王恆情緒穩定下來了,他才淡淡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這顧北青自從半年前革職之後,回了京城,原本十分落魄,你可知他後來去做了誰的西席?”
西席即是老師的意思,聽到這話,王恆也有些納悶,他不快地迴應道:“哦?還有哪個膽子大的敢用他?”
紀景辰冷冷一笑道:“還有誰呢,那可不就是當今太子妃。”
聽到這個,王恆也恍惚了一下,一想到那個容色勝雪的少年,他還是有些念念不忘,那日大婚的時候他也去了,然而也只能垂著頭,看著他腳下的袞服長袍從他跟前緩緩而過。
看到王恆頗有些魂不守舍的樣子,紀景辰暗含譏諷地笑了笑道:“而這顧北青也是太子妃給我那好大哥推薦的,你說,我這大哥怎麼就這麼信任他呢?”
王恆聞言更是不快,不乏酸氣地說:“可不是嘛,誰不知這兩人分明早就情投意合,暗自苟且了。那既然你都清楚這件事,那陛下又怎麼會不知道!哼,我看陛下這個態度也十分明顯了,這樣子分明就是偏心紀凌風了。”
見王恆這般輕易地捅破了真相,不亞於在紀景辰的傷口上撒鹽一般,紀景辰這時不免咬牙切齒,心中暗道,既然連王恆都能看出來這點,那麼朝野上下這些人精,現在也都回過味來了。
紀景辰惱怒無比,他萬萬沒有想到父皇對他竟然也是如此絕情,雖說母妃一直告訴他,讓他一定要小心翼翼,端地君子方正,溫良如玉,此般才讓人找不到錯處,最重要的是,父皇也會因此多喜歡他一點。因為父皇之所以對紀凌風如此冷漠,就是因為他比父皇的心還要硬。
紀景辰當時不以為然,在他看來,父皇對他一直不錯,對母妃也恩寵有加,也不知為何母親卻對他說父皇的心很硬,但又只對在意的人很柔情,現在看來果真如此,父皇對他並不在意。
而一個月前那場壽宴結束之後,父皇不僅給紀凌風賜婚,還答應了讓他們參政,這時他們就算是成年了,從此搬出皇宮,父皇還封了他一個楚王,當時紀景辰雖然察覺到了父皇態度的轉變,但也沒想到居然這麼快。
自己就這麼輕易地被父皇擯棄在了日後繼位人選之外,然而父皇這麼多年對他的看重,對他的寵愛那又算什麼?
紀景辰此刻一回想方才明白過來,他一直不願意承認,但現在卻不得不接受這一點。自己只是父皇利用的一個棋子,自己所存在的作用,可以凝聚起朝廷中的左派清流一脈,可以幫父皇平衡朝廷兩派的勢力,可以用來穩住齊國公,拉攏對方的同時還阻止了齊國公和襄北王的結盟。
畢竟在之前兩人的父輩曾是同太祖一起打天下的好友,就連分封地也隔地很近。
而現在紀景辰還發現了自己的一個作用。那就是作為下任儲君的磨刀石。因為有他的存在,紀凌風這個一出生就擁有儲君頭銜的人,才不會驕傲自大,不會恣意妄為。
然而紀景辰之前的作用他能夠咬咬牙接受,唯獨這個不能。
紀凌風,他心中最恨的那個人。
他不明白為什麼有的人一出生就可以那麼輕鬆地擁有他想擁有的一切!若是這樣就罷了,他還偏偏棄如敝履。
這麼多年,他們是兄弟,一同上學一同長大,紀景辰對於對方再瞭解不過了。
他對這個位子有多渴望,而紀凌風對這個位子就有多不在意!
他曾無數次地想,如果能換一下就好了,如果能換地話,他便可以輕鬆地活著,而不會像這樣,每天那麼努力地偽裝著自己,他這麼多年來,一直掛著一個名為微笑的面具,對誰人都是這樣。
但有的人卻可以信步穿梭而過,目空一切!
紀景辰絕不會接受這個結局,他不想成為一顆沒有自主的棋子,即使在父皇的手中也不行。
他要改變這一切,而現在他所擁有的機會已經不多了。
如今紀盛方雖然看似強健,但是身體其實也不大好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些年憂思過重的原因,他已經患上了不少病症,這一個月還相當寵幸那個在壽宴上使用幻術頗討他歡欣的丹真道士,據說那道士還會些丹術,時常在宮中北邊的煉丹室練些丸藥。
但依紀景辰看來,這丹術和幻術一樣,都是玩弄人心,矇騙別人的把戲而已,父皇聰明一世,卻想不到栽在這種人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