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 31 章
“怎麼辦?”李建成跌坐在圈椅裡,灰白著一張臉呢喃一句。
下首的王珪和韋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原本好好的事情怎麼就這樣敗露了?秦王府在東宮裡的細作真是無孔不入,事到如今他們該如何對策?
謀反大罪,誰也擔不起。
“不如一不作二不休。”王珪咬咬牙,嘶出一句。
李建成猛的從圈椅裡挺起,瞪著他。
對面的韋挺也一臉駭然。
“不然還能如何?反正已經這樣了,索性不如……”王珪一挺身,手一攤,放肆說道。
“你閉嘴。”李建成伸手一指,低吼喝斥。
王珪挺挺身還想說,但被他駭人的目光懾住,嘴巴動了動,到底沒再說下去。
李建成深呼吸一口,將心頭翻湧的繁亂壓下,看向最下首的魏徵。
魏徵坐在那裡一言不發,低頭沉思。察覺到他的注視,這才抬起頭看向李建成。
“玄成……”李建成欲言又止。
魏徵輕嘆口氣,幽幽說道。
“殿下你不信任我。”
李建成臉色尷尬,微微別開頭,但隨即又轉過來注視著他,滿目懇切渴求。
“我……怕先生你不同意。”他低語一句。
魏徵暗歎口氣。
“殿下,你的心思我明白,只是……不必這麼心急。”
“可是,二郎他……”李建成重重嘆息,握拳捶打一下圈椅的扶手,面色懊惱。
“是到如今還說這些幹什麼,現在這幅局面,我該怎麼辦?”
魏徵思量了片刻,然後抬起頭。
“殿下心裡有底沒有?”
“什麼底?我現在全亂了,全亂了。”李建成擺擺手。
“殿下,急也沒有用。我只問殿下,是想要皇位還是想要保住儲位?”魏徵幽幽問道。
李建成抬起頭。
“什麼意思?”
“殿下?”魏徵不答,只是堅持這個問題。
李建成沉默了片刻。
“謀反,是大罪,況且我手頭的籌碼……著實不夠。”他愁眉不展,低語道。
魏徵點點頭。
“不錯,殿下若是想突圍而出實恐怕不易,況且……也沒有什麼好名頭。”
李建成嘖一身,伸手揉揉眉心。
“那我便當如何?”
魏徵注視著他,雙目沉靜。
“殿下還是去見陛下吧。”
“去仁智宮?會不會太冒險了?父皇還肯信我?我……我難道去自投羅網?”李建成臉色一驚。
“不然還當如何?殿下難道真得想謀反?”
“當然不,我只是為了防備二郎,不是要謀反。”
“那就對了,既然殿下只是為了圖謀秦王,不是針對陛下,殿下又何必心虛呢。殿下去仁智宮,見見陛下,和陛下說清楚。至於陛
下怎麼想,就是陛下的事了。”
“可萬一父皇不信我,那我不是……”
“那又如何呢?殿下不去,便是真的謀反,其後果也不會比殿下去好多少。殿下去了,尚有一線生機。”魏徵緩緩說道,目光堅定
。
“父皇要我一人前往,這一路會不會凶險?”他不安問道。
“殿下也並不是沒有內應,張婕妤和尹德妃會幫助您的,況且還是齊王殿下在那裡。”魏徵說道。
“四郎?”李建成皺起眉,嘴裡低低呢喃。
“他,恐怕已是二郎的人了。”幽幽一句,神色黯淡。
“未必。”魏徵嘴一撩,吐出一句。
李建成抬起頭,眼神一閃。
“齊王到底是殿下從小帶大,秦王是比不得的。只要齊王知道殿下如今的險惡處境,自然會出手相救。”魏徵堅定說道。
李建成沉默,注視著他,眼神閃爍不止。
王珪和韋挺看著他,欲言又止,忐忑不安。
末了,李建成蹭一下從圈椅裡站起,雙手緊緊一握拳。
“好,我去。”
“什麼?大哥謀反?”李元吉從矮榻上跳起來,大吼一句,瞪大眼一臉的不可置信。
“怎麼?難道我誑你不成?”李世民眉梢一撩,冷冰冰瞥向他。
李元吉煩躁的來回走了幾步,停住身,轉頭看向他。
“一定是有什麼誤會。”
“誤會?他私運盔甲兵器給楊文幹,這是鐵錚錚的事實,況且有他東宮的人來告密,還有什麼誤會?”李世民冷哼一聲。
“私運盔甲難道就一定是為了造反?”李元吉吼一句。
“不是為了造反,是為了什麼?”李世民眼神一凌,射向他。
李元吉嘴巴一動,剛想說,卻停住。轉過身,別開頭。
李世民從矮榻上跳起,走過去一把將他扳轉過來,面對自己。
“你想說什麼?”
“沒什麼。”李元吉別開頭。
“我知道你要說什麼。”李世民指指他。
“由得他,我不計較。但大唐武德律明明白白寫著,私運盔甲兵器等同於謀反。他是太子卻明知故犯,怪得了誰。他自己手底下的
人來告密,又怨得了誰。我不過是奉父皇之命,替人跑腿而已。我出去打仗,生死搏命,你到還擔心著他。”
李元吉一把撩開他的手臂,側頭瞪著他。
“你秦王出戰,所向無敵。大哥這一次倒了,最得利的豈不是你。這事裡有沒有你攪和,可未必。”
李世民眉一皺,眼一眯,面上蹭得升起一片煞氣。
“你這話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你知道。二哥,你捫心自問,這事裡你可曾坦然?”李元吉毫不退讓,瞪著他逼近。
李世民也不退讓,只是眼睛越發眯了眯,臉上煞氣騰騰。
“只要出了事,你就只關心著你的大哥,不由好歹就全賴到我頭上。他私運盔甲,有錯在先,自己摘不乾淨難道還是我的錯。我教
唆他做的不成?對付自家兄弟,不惜一身反險,到如今惹了一身騷,你到還替他不平。好好好,走,我這就和你去見父皇,你把你這番
心思對父皇說說去。我是不想管,免得惹這身騷。你行,你出去平叛吧,親眼看看你的大哥什麼居心。”他冷笑陣陣,慢條斯理吐出幾
句。
李元吉沉默,瞪著他。
“反正你在裡面也摘不乾淨。”末了,低吼一句。
“行啊,你去,回頭我和父皇說,封你當太子,成了吧。這我總摘乾淨了吧。”李世民哼笑嘲弄。
“胡說八道。”李元吉一臉懊惱。
“既然你不敢去,沒擔當。那成,好的臭的就都我揹著吧,總只要你齊王殿下摘得乾淨就是了。我這一去,你就竟在父皇跟前摘我
的錯,等父皇把我也廢了,就是你齊王的好時候。”李世民說道。
“二哥你……說的什麼話。”李元吉別轉身,一把扯住榻前的紗帳,在手裡絞住。
“實話,就是難聽了些,但都是實話。”李世民硬邦邦一句。
李元吉鬆開手,轉回身,看向他。
“父皇怎麼說?”幽幽問道。
“什麼怎麼說?”李世民反問,語氣冷淡。
“怎麼處置大哥?”
李世民不語,瞪著他,過了片刻,舉步逼近。
李元吉想退,卻被他伸手一把拽住,握著他肩膀的五指宛如鐵鉤,緊抓入骨,紋絲不能掙脫。
“父皇終究還是父皇,虎毒不食子。”他緩緩說道。
李元吉眼裡的擔憂之色鬆了鬆。
李世民眉一皺,些微不悅。
“大哥……就真沒一點希望了?”李元吉低頭呢喃一句,隨即抬起頭看向李世民,眼中隱隱閃動淚光。
李世民心頭一軟,但依然堵得慌,陣陣發悶。
一把將人抱住,壓在胸口,按住他的頭,不想看他眼中的淚光。
那不是為了自己,只是為了別人。
“只廢不誅,你還想如何?大哥不會受苦,父皇說了,只是讓他去蜀地,不會對他怎麼樣的。”暗啞說道,嗓子裡有些苦澀難耐。
李元吉在他肩頭點點頭。
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畢竟是謀反大罪,父皇到底還是父皇。
“二哥,我明白。你去吧,別太為難大哥了。”他低低說道。
李世民心頭鬆了鬆,手掌撫了撫他的背,撥出一口氣,點點頭。
“等我回來,你放心,家還是家,父子兄弟,我們依然是一家。”他抱緊他,暗啞說道。
雖然心裡一千遍得對自己反覆暗示,大哥這是咎由自取,罪有應得,怨不得別人。可親眼看著他飛身撲向柱子,砰一聲響磕的頭破
血流。還是嚇得他魂飛魄散,整個人都傻了。
“大哥!”撕心裂肺吼叫一聲,顧不得這是御駕之前,大殿之上,他衝過去一把抱住大哥。
李建成額頭上血流如注,渾渾噩噩中聽到一聲大哥,伸手一把抓住眼前這片身影。
“三胡?”
“是我,是我。大哥,你怎麼這麼傻,大哥。”李元吉一把抱緊他,眼淚止不住砸落,言語哽咽。
上首的李淵也被嚇得慌亂起來,揮舞著手大喊。
“快來人,來人,救太子。”
內侍宮人亂作一團。
還是張婕妤最先定來來。
“快,傳御醫。”高喊一聲。
御醫來的很快,急忙做了緊急處理。萬幸只是撞破了皮肉,沒有傷及顱骨大腦。
李元吉依然緊抱李建成不放,抽泣不止。
李淵看著下首兩個兒子,心緒繁亂。
李建成額頭上抱著紗布,氣若游絲。看看面前的四郎,再看看上首的父皇,眼裡淚光閃動。
“來人,把太子帶下去。”李淵長長嘆息一聲,揮了揮手。
內侍上前欲扶走李建成,李元吉惡狠狠瞪他們一眼,把人抱緊。轉身面對李淵。
“父皇,大哥已經這樣了,你怎麼還忍心。”悲嗆低吼。
“放肆。四郎你要抗旨嗎?”李淵心裡也很不痛快,啪一拍桌案喝斥。
“父皇……”李元吉還想說。
“三胡,不得放肆。”李建成一把攔住他,掙脫他的懷抱。
“大哥……”李元吉要去扶他,被制止。
李建成強撐著伏跪在地,給李淵磕了個頭。
“兒臣遵旨。”一邊磕頭一邊低語,兩滴淚砸在地板上。
李元吉看著他這幅樣子,心裡酸楚悲痛,也落下淚來。
李淵不忍,別開頭,手揮了揮。
內侍上前,將李建成扶了下去。
李元吉看著大哥虛弱的背影,伸手一抹眼淚,看向上首的李淵。
“父皇,大哥也是不得已的……”
李淵一抬手。
“齊王,不必說了,退下去吧。一切等二郎回來了再說。”
“父皇!”
“退下!”李淵語氣一重。
身邊的張婕妤扶住他,暗地裡使勁給李元吉使眼色,示意他不要輕舉妄動。
沒得辦法,李元吉只得跪地磕頭。
“兒臣告退。”
悻悻然退了下去。
這一天李元吉都坐立難安。父皇把大哥幽禁在一個狹窄簡陋的偏殿,重兵把守。聽說中午只給送了點麥飯,那哪是大哥能吃的東西
,再說身上還有傷,怎麼成。可他送過去的飯菜都被退了回來,說是陛下有敕令,任何人都不能見太子,也不能給太子送任何物品。
見不著人也就罷了,大哥關在那裡到底現在什麼個情況也不清楚,頭上的傷要緊不要緊,有什麼需要沒有,全不得而知。
也不知道父皇要這麼把大哥關到什麼時候?
也許是要等二哥平叛回來吧。
可等二哥回來,大哥就坐實了謀反的罪名,他真不忍心見大哥到那一步。
怎麼辦?他該怎麼幫幫大哥?
一籌莫展之際,突然親隨來報,說是有個叫魏徵的前來求見。
魏徵?大哥的東宮冼馬,據說是個挺有見識的人。
“快傳。”他急忙囑咐下去。
魏徵在親隨的帶領下進來,身上還繫著披風,顯然剛到就來他這邊了。
“先生裡邊請。”李元吉急忙把他帶著內殿。
“拜見齊王,恕魏徵無禮了。”魏徵抱了抱拳,從簡行禮。
李元吉擺擺手,然後抬頭對兩邊伺候著的宮人說道。
“你們都下去吧。”
屏退了閒人,他將魏徵拉到身邊一把握住手。
“先生可是為了太子殿下而來。”
“正是!齊王,救太子殿下就要靠你了。”魏徵反握他的手,急切懇求低語。
李元吉心頭一跳,睜大眼。
“怎麼救?先生教我,但凡用得到我的地方,別客氣。”
“齊王,太子這次是被秦王暗算了。”魏徵注視著李元吉的雙眼,一把握緊他的手說道。
“什麼?二哥暗算的?”李元吉大驚失色,一臉駭然。
魏徵點點頭,目光坦然。
“怎麼回事?”李元吉茫然低喃。
“齊王,待玄成和你細說。”魏徵說道。
“陛下,齊王求見。”內侍在門口低聲細語回稟。
李淵睜開眼,鼻子裡微微嘆息一聲。
四郎來幹什麼,他心裡明白。他也心疼大郎,到底是自己平日裡最信賴倚重的長子,寄予了多少期望。可是這個兒子給了他什麼樣
的回報?
謀反!
這要命的大罪。
他已經夠仁慈的了。念在父子一場,他已經給大郎留了活路,網開一面。
四郎還想他怎麼著?
抬抬手,輕輕一搖。
內侍領會意思,正要退下,卻被張婕妤一個眼色止住。
張婕妤俯身上前,輕搖著手裡的宮扇,湊到李淵耳邊。
“陛下,還是聽聽齊王怎麼說吧。”
“他還能說什麼?難道還能把這謀反的罪給說沒了去?”李淵露出些微不耐煩。
張婕妤搖了搖扇,用手裡的絲絹替他擦了擦額頭的薄汗。
“陛下,聽說齊王還帶了東宮的人一起來的。”
李淵眼皮一撩,看向她,臉色一動。
“總要聽聽兩頭的話,多聽聽也沒什麼損失。”張婕妤伸手,將他輕輕扶起。
李淵握住她柔白滑膩的小手,撫了撫,頭微微一點。
張婕妤微微一笑,芙蓉花面半含羞,煞是動人風情。
將李淵的衣襬收拾整齊,頭髮和冠也整了整,覺得周全了這才起身,手裡宮扇一搖,給那門口的內侍一個眼色。然後自己隱到屏風
後去。
內侍退了下去,即刻就將人領進來。
“兒臣叩見父皇。”
“臣魏徵叩見陛下。”
一前一後跪下兩個人。
李淵面色不動,抬了抬手。
“起來吧。”
“謝陛下。”兩人起了身,各自坐到宮人鋪好的墊子上。
李淵眼一瞥,看向魏徵。
這個人他有印象,當年跟著李密,後來去河北說動了李世績歸唐,也算是對大唐有過功勞。當年他留在河北沒回來,跟了竇建德,
如今竇建德不成事又到了東宮裡。
這個人,有謀略,識大體,只是……算不得忠臣。
也不知他要如何為太子開脫,又或者太子壞了事,這人又要另謀?
眼皮一撩,目光回落到李元吉身上。
“齊王,有何事要稟告?”
“父皇,兒臣是為大哥的事來說情的。”李元吉面色坦然,目光堅定,朗朗說道。
李淵一挑眉。
“證據確鑿,還有什麼好說的。”
“不,父皇。大哥這事是有錯,可不是謀反之罪。”
“什麼意思?”
“父皇,大哥是太子,將來就是陛下,他何必要謀反?這不合常理。”
“這天下,等不及的太子也不是沒有。”李淵哼笑一聲,冷淡說道。
“別人難說,大哥絕對不會。”
“你自然是信他。”
“不是兒臣信他,而是大哥不是那種人。大哥的為人,父皇難道不比兒臣明白?兒臣雖然從小是大哥帶大的,可我和大哥相處也不
過二十載,父皇和大哥相處卻比我要多得多,豈能不比我更瞭解大哥的為人。”李元吉說道。
李淵聽了不語。
“若說大哥想當皇帝,我信。”李元吉繼續說道。
李淵面色一動。
“可若說大哥敢謀反,取父皇而代之,我絕對不信。大哥是什麼樣的為人,他敢做出這種大逆不道的事情?大哥平日裡是最仁孝的
,要他謀反,對付父皇,怎麼敢?這種事,若是二哥做,我還更信些。”他冷哼一聲,說道。
李淵眉一皺。
“四郎,不要胡說。說太子就說太子,扯秦王做什麼。”
李元吉扯扯臉皮,冷淡一笑。
“父皇,大哥這事,還就得扯二哥。”
“什麼意思?”李淵低喝,面色一緊。
李元吉毫不畏懼,挺身迎上。
“父皇,難道你不覺得大哥這事蹊蹺。”
“蹊蹺?”
“大哥趁著父皇不在長安私運盔甲,這自然是錯事。可這事情總得看緣由,倘若大哥是為了謀反,對付父皇,那我也是無話可說,
是大哥咎由自取。可事實是大哥這麼做並非為了對付父皇,那就得另當別論。”
“他為了什麼另當別論?”
“為了二哥。”
“為了秦王?”
“是的,大哥這麼做是為了對付二哥,以備不虛。”
“胡鬧。”李淵砰一聲捶桌案。
“私運盔甲對付自家兄弟,你還到他有禮了?”他大聲喝斥,瞪向李元吉。
李元吉不懼,坦然面對李淵。
“父皇,大哥也是不得已而為之。二哥逼得那麼緊,大哥也不能任人宰割。堂堂太子,難道還讓秦王逼死不成?”他反問。
李淵皺眉,面色懊惱。
“胡鬧,全是胡鬧。一家兄弟,成何體統。”
“沒錯,父皇,一家兄弟成何體統。鬧到這樣難道是大哥的錯?大哥的為人父皇你還不知?倘若二哥給大家一條活路,大哥何至於
如此。”
“閉嘴!”李淵伸手一指,怒斥。
“縱有萬般理由,私運盔甲按大唐武德律,就是謀反。”伸手敲敲桌案說道。
李元吉哼笑一聲。
“父皇,武德律自頒佈到如今才幾年?天下初定,這條條框框哪裡能限得那麼死。父皇你現在派人去我武德殿搜,去二哥的承乾殿
搜,也能搜出不少違法的東西來。”李元吉說道。
李淵不語,看著他。
“我沒說大哥做的對,大哥自然是錯了。但這裡邊,二哥也不乾淨。”他繼續說道。
“什麼意思?”李淵緩緩低問,目光緊鎖。
“私運盔甲給楊文幹,這是要命的大事,大哥豈能不派心腹前去?大哥也真是的,哪裡找來的好心腹,這一路通暢走過去,怎麼半
道上就突然反悔來告密?”李元吉說道。
“怎麼?你還要反賴在那些告密的人身上?他們忠心於我,難道還有錯不成?”李淵冷哼一聲。
“父皇,忠心也要看是真的還是假的。”李元吉幽幽說道。
李淵眉頭一皺。
“要忠心,什麼時候不能忠心。大哥要他們送盔甲的時候怎麼不來密告父皇?那時候豈不是更好一些?省的父皇擔憂,也省的二哥
出征,省的這一路的辛苦。為什麼偏偏是半道上突然想起了忠心?父皇不覺得這裡面有蹊蹺?”
李淵不語,沉默。
“我看這未必是忠心,只不過是自己的小算盤。只是他們是東宮的人,這告密對他們有什麼好處?這私運盔甲已成事實,他們也難
逃干係,反到不如做成了,討了大哥的好,將來也是新天子面前一樁大功勞。如今這一出?有什麼好處?我是真看不明白這兩個人打的
什麼如意算盤。”李元吉哼哼一笑。
“不管打什麼主意,總對我是好意。”李淵緩緩說道。
“未必。”李元吉吐出一句。
李淵一皺眉。
“這兩個人到底打什麼主意,父皇可以親自審問,看看他們到底出了什麼問題,在半道上拋棄太子投奔陛下。究竟是自己相通了,
又或者另有其人暗中教授。”
“齊王,你暗指什麼?”
“父皇,兒臣不是暗指,兒臣是明指。”李元吉注視著李淵。
“父皇,大哥倒臺,誰是最得利的?”
“不要汙衊你二哥。”李淵威懾一句。
“父皇,是汙衊也罷,是忠言也罷,我只是希望父皇要不要太心急,多聽聽多看看。看到底,才能看得明白。宇文歆還在楊文幹那
裡,等二哥平叛完了,把兩個人帶回來父皇問個清楚再下定論也不遲。”
“這兩個人我自然是要好好問一問的。”
“我也知道父皇你是明白的,只可惜二哥也是明白人。”
“你什麼意思?不要總扯你二哥。”
“是,父皇。不扯二哥,就說宇文歆和楊文幹吧,我和父皇打個賭如何?”
“什麼賭?”
“我賭父皇怕是見不著他們了,父皇可願意和我賭?”李元吉微微一笑,緩緩說道。
李淵面色一動,眼珠一轉,手指敲了敲桌案,不語。
“罷了,兒臣怎麼能和父皇賭。兒臣的一切都是父皇給的,父皇就是兒臣的天,兒臣剛才逾越了,還請父皇寬恕。”李元吉伏跪下
,緩緩說道。
“起來。”李淵抬抬手,垂下眼皮低語。
李元吉起身,看著他。
李淵卻自顧暗自沉思,然後眼皮一撩,看向魏徵。
“魏徵,你又是來幹什麼?”
魏徵躬身施禮,然後朗朗說道。
“臣有密奏要當面稟承陛下。”
李淵一怔。
“什麼密奏?程上來。”
魏徵抬起頭。
“臣口述。”
“說。”李淵注視著他。
魏徵整整衣冠,抬頭挺胸,緩緩說道。
“陛下,太子和秦王,當誅一人。”
語一出,頓驚四座。
整整十天,李淵起臥難安。
齊王的話,魏徵的話,秦王的話,太子的話都在腦子裡回了一遍又一遍。越想越頭疼,想得他風疾老毛病也又犯了,胸悶心悸,大
半夜驚醒,伸手一摸就是一背脊的冷汗。
這日中午剛吃了碗藥,由張婕妤服侍著躺在矮榻裡休憩。
枕著美人臂,呼吸間幽幽清香,席席涼風,他睡得迷迷糊糊。
耳邊隱隱傳來一陣急促腳步,噗通一聲磕。
“啟稟陛下,慶州露布到了。”
“快傳!”一個打挺跳起,他喝一聲,雙目一睜,精光四溢。
張婕妤急忙拿了衣服給他披上,又用絲絹擦了擦他額頭上迸出的盜汗。
身負鎧甲的兵士騰騰騰小跑過來,單膝跪在殿外,雙手一抱拳,朗聲回稟。
“啟稟陛下,慶州叛亂已經被秦王一舉平定。”
一口氣從胸中溢位,壓著得千斤大石終於落地。
“好,好啊。”李淵身子一輕,歡愉喊道。
可高興勁還沒過去,心底浮出一絲陰霾。他臉色一頓,喜悅褪去。
“宇文歆和楊文幹現在如何?”
“回稟陛下,宇文大人在陣前被流箭射中,不幸殉國。楊文幹在廝殺中被秦王斬於馬前。”兵士回稟道。
李淵臉色一僵,垂下眼皮。
果然……
心頭一沉。
兵士在外面跪著,侯著旨意。
李淵卻沉默。
“陛下?”張婕妤輕輕喚了他一聲。
長嘆一口氣,李淵抬起頭。
“傳我敕令,著秦王一人來見我,軍隊留在慶州駐守。去吧。”
“是。”兵士立刻起身離開。
“去,讓齊王和太子準備一下,我們立刻會長安。”轉頭握了握張婕妤的手,李淵鄭重囑咐她。
“是。”張婕妤立刻起身。
門一開,李建成立刻抬起頭,卻發現站在門外的不是滿身兵甲手持刀戈的將士,而是自己的弟弟李元吉。
“三胡?”
“大哥!”李元吉跌著衝進去,噗通一聲跌跪在他跟前。
“三胡!”李建成一下坐起,一把握住他的手,神色不安的注視著他的雙眼,想看清裡面到底傳達了什麼資訊。
看著他浮起的黑眼圈,剝落的臉龐,還有額頭上纏繞著的紗布,身上皺巴巴的衣服,哪裡還有往日風流倜儻貴氣逼人的太子模樣。
李元吉心頭一酸,眼中浮起水汽。
“大哥,沒事了,沒事了。”
李建成看著他的雙眼,仔仔細細,看了又看。
“真的,大哥,沒事了。父皇都明白了。”李元吉用力握握他的手。
長長舒出悶在胸口的一團氣,李建成一下撲到他懷裡,緊緊抱住他的腰。
“三胡,三胡。”嘴裡不住低語。
“沒事了,大哥,沒事了,都過去了。”李元吉抱緊他,嘴裡不停安慰。
李建成將頭埋在他懷裡,閉著眼重重喘息。身上壓著的千斤重擔終於卸下,他覺得渾身乏力,背上冒了一層虛汗,精神都不住恍惚
起來。
這十天,他日夜難安,惶惶不知自己將何種結局。
生死全在父皇一念。
二郎這一招,好狠,好毒,好厲害。他真是不得不服,可他不甘心。
憑什麼?這太子之位憑什麼可圖謀而得?
三胡,他的三胡。
他抬起頭,一把捧住李元吉的臉,雙眼定定看著。
“三胡。”
“大哥,我在。”
“你在,你一直都在嗎?”李建成渴求得看著他,眼神裡依然有不安。
李元吉一怔,隨即一把抱住他。
“我在,大哥,我一直都在。大哥,我的心……只有你。二哥他……”
李建成一把捂住他的嘴。
“不要說了,我信,我明白。”一把抱緊他,輕呼一口氣,眼中這才有了一些安寧之色。
“大哥,快起身梳洗一下,父皇要帶我們回長安了。”李元吉放開他,扶他起來。
李建成倚靠著他,邁開一步,腳下一虛。
“大哥?”李元吉急忙扶住他,神色有些緊張。
“沒事,只是坐久了,腿有點麻而已。不礙事的。”李建成微微一笑,伸手一抹額頭的冷汗,安慰他道。
“大哥,你受苦了。”李元吉眼裡的淚又有些忍不住。
“算不得什麼,當年在河東,我也不是什麼太子呢。”李建成笑笑,伸手撫了撫他的臉。
他一提起河東的事,李元吉心裡越發難受,當年虧得大哥把自己帶出來,不然他也和智雲一個下場。他這條命,是大哥的。大哥連
自己的親骨肉都拋棄了,只帶了自己。
“大哥。”他不由哽咽。
李建成拍拍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