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暖花開，一年一度的書法藝術科技巡展拉開帷幕。恰逢今年飛鵬市舉辦，市裡省裡無不把這作為一件大事精心籌備。書法藝術科技展在半個世紀以前由一群來自各階層的有識之士倡導，旨在探索傳統書法藝術和當代科技相結合之路。原先在風氣較開明的沿海地區舉辦，從最初的落寞到現在擁有全國影響力，從剛開始無人津到現在爭奪舉辦權，走過艱難六十年。後來引起書法界主流關注，展會移師京城，影響力與日俱增。再往後，為促進國學精粹普及，書法家們聯名提議升級為全國巡展，由各省市提出申請，爭取主辦權。現在的展會既包括名家名作，也有書法普及教育，還展出實業界關於書法的各種奇妙產品，比如廣泛使用的超高解析度水晶屏、親水性電子元器件等。
展會在每年春季，申辦城市提前報名角逐。每個城市闡述自身特色、提交方案。評委由上屆參展企業和書法家們組成，一公司一票，一人一票。選票覆蓋範圍廣泛，而且逐年增加，最大限度杜絕人為影響。由於各界人士的共同努力，古老藝術重新煥發出生命力。參展企業逐漸增加，爭奪展會舉辦權的城市逐年增多，參會上相關新發明層出不窮，產品轉化效率也在提升。飛鵬市八年前遞交展會舉辦申請，終於在三年前打動評委，以多數票當選本年度舉辦城市。
對於這場期待了八年之久的盛會，飛鵬市給予足夠重視。各大媒體提前數月就安排了各種專題策劃。路旗廣告在市區主要交通路段進行密集式宣傳。書法受到前所未有的關注。
志遠、曉波和白雪週末一起前往。展覽館出自全球知名設計師之手，高空鳥瞰就是一個巨大的福字造型，藉助字型結構恰到好處地把展廳進行劃分。展廳外是各大橫幅旗幟廣告，五顏六色，造型各異，商家為博消費者注意可謂費盡心思。
“那隻小貓真像你！”曉波指著一隻高高飄揚在半空的充氣卡通貓對白雪說。
“像貓才好。”白雪以前就被人戲稱為貓女，甚為得意。曉波倒是不理解了。
“你確定這裡是關於書法的展覽？”趙子昂問志遠。一週以前，書仙聽志遠說了全國書法藝術科技展後，激動異常，期待早日親臨現場。腦海中構思了無數相關畫面。然而，此時此刻，親臨現場。看到熱鬧非凡、盛裝打扮的會場，反而疑竇叢生。這和黑白相生寂寞相伴的水墨藝術似乎相差甚遠。難道書法藝術已經一躍而成為顯學？這是傳統藝術貼近世人，走向復興的必經之路？
無論如何，這是書法界的一次盛會。
1號館是名家作品展，2號館是書法普及教育，3號館是書法科技。從迷宮般的電梯出來後，三位中學生髮現自己已經位於大廳前。參展商眾多，中學生三人組一下子無所適從，不知道該怎麼逛才好。研究地圖好一會兒後達成一致：從1號館開始，每個展廳分為A-H組，從A組01號開始到最後一號，A組逛完以後看B組，以此類推，保證無所遺漏。
“據說伊老師也參加了，應該在2號館。”白雪說。
“伊老師也許有活動，要進行書法俱樂部的宣傳。”
“我們一定要支援。”
大廳里人頭攢動，年輕面孔不少，書仙看到了未來。
“這不是志遠嗎？一中的書法天才！”一個熟悉的聲音令志遠回望。
“易銘！”志遠扭頭，脫口而出。
“你們來參觀？”
“是的，你呢？”
“當然來參展！我可是組委會極力邀請的重量級嘉賓啊！”
“參展？！”
“沒錯，3號館，書法科技館。”易銘扶了扶沒有鏡片的黑色鏡框。
“書法科技？”志遠倒吸一口涼氣，難道是易體字？書仙不禁想起了那支神祕毛筆和蹊蹺的書寫方式。
“過來看看就知道，絕對大長見識，歡迎參觀哦！”易銘洋洋得意地留下一連串問號，大步流星走向3號館。
“我們也去。”志遠、白雪和曉波決定先從3號館開始參觀。
3號書法科技館裡新產品眾多。有廠家開發了專注某一大師風格的書寫
方式；有廠家研製出容易化水但不易沾到面板上的墨塊。回顧歷史，書法用墨由墨塊而起，以往書法家都有紅袖添香研墨把玩的詩文。後來直接使用墨汁以提高效率。現在又即將回歸精工細作的手工時代，傳統氣息撲面而來，但是效率倍增。歷史也許螺旋式上升，總在某一點上致敬過去。有廠家把傳統羊毫狼毫筆做成行動式，一改以往軟塑膠。書寫起來更接近古法。趙子昂試寫，和毛筆感覺相差無異。書仙感嘆造化弄人，經歷一段黑暗時期後，書法終於踏上光復之路。
前方不遠處圍攏層層人群，似乎在圍觀一件驚天動地的作品。三位中學生上前去湊熱鬧。原來是一個新產品釋出會，主辦方邀請國際名模助興。優雅的古琴音樂中，輕煙裊繞，一位位古風美女搖曳而出，淡妝素衣，款款而行，彷彿穿越千年翩然而至。每一位模特手上都捧著一個小小的方形盒子。
男主持人登臺。一邊向大家問好，一邊高舉剛才模特手中的小方盒。這時候，舞臺中央的水晶大螢幕出現了幾個巍峨大字：書法實力測量器。主持人言語中按捺不住激動：“……這是亙古未有的創造，這是顛覆傳統的偉大作品，這是現代科技服務於傳統文明的最佳範例……”
主持人邊說邊開啟小方盒，從中取出一個小小手持式探測槍，在舞臺射燈下閃爍著金屬光澤，彰顯高科技身份。測量器槍口是一個寬大的光線射出口，隨距離移動覆蓋由小到大各種字號，探測槍後面是一塊高精度液晶螢幕，顯示分數等級。主持人繼續講解，“只要把測量器對準所要評價的書法作品，就會自動評出其分數等級，高下立判，省卻人為干擾因素。”聽到此，觀眾們一片譁然，表示出深深的懷疑。主持人顯然已經預料到此，不無得意地說道，“我公司研發團隊歷時八年精心製作，研究歷代書法名家大作，深入學習歷史上重要的書法理論。把漢字拆分重組，評評每一筆劃，關注結構方式，兼顧名家風格因素，把關鍵資訊以資料化形式加權平均，最終得出客觀評分。”
觀眾譁然。松雪齋主人將信將疑，給千變萬化的書法作品評出固定分數？分出高下等級？既使在書論盛行的兩宋也難下定論。難道千年以後，科技倡明的後人尋得解決之道？
“不要說大話，展示效果！”觀眾中傳來質疑，聲浪逐漸高漲。
主持人不驚不咋，顯然期待這種廣受關注的效果。水晶屏上投影出5行5列共25個毛筆字。有的筆法老到，有的結字失當，有的四平八穩，有的筆走偏鋒，水準從初學者到成熟均囊括在內。主持人笑眯眯地說道，“我就預料到大家的這種反應，沒關係，現在就來看效果，見證奇蹟。”說完把書法實力測量器對準其中一個入門級別字型。在志遠看來，自己剛參加暑假書法培訓班那會都寫得比它好。測量槍射出一束柔和藍光，覆蓋在目標字型上。觀眾們迸息凝視。幾乎同時，測量槍背部液晶屏訊號響起，紅燈頻閃，得分38，甚至不到合格線。觀眾們樂了。志遠也笑了，當年自己的水平也許就是這樣。
主持人從觀眾的眼神中看到了轉變，決心讓震撼效果來得更加猛烈一些。於是瞄準其中一個優美的毛筆字，柔和的藍光把目標覆蓋。觀眾沉寂下來。傾刻間，背部螢幕上綠燈閃起，一曲優美的古樂傳出，得分99。觀眾沸騰起來。
“這個應該是我朝米顛子仿王右軍樂毅論所書。”趙子昂對志遠說道。
“趙大人，這個東西好像還蠻準的。”志遠覺得有趣。
“還行，不失為一種相對客觀的評價。”書仙的看法起了變化。
“更多，更多……”觀眾們要求做更多的實驗以驗證效果。主持人笑逐顏開，把測量槍一一對準投影出來的字型，分數依次顯現，85、76、69、92……。隨藍光移動，背部液晶屏數值不斷變化。25個毛筆字測試完畢，宛如一次頭腦風暴。觀眾們的表情由驚愕、詫異到欣然、歡喜，自發響起掌聲。
“還不錯，和我估計的只差了兩個字，我預計左邊第三個比右邊第一個好些，但是給出的分數卻是85和88。不過，總體來說蠻準的。”銀獎少女給出自己的判斷，
也被震住了。
主持人漸入佳境，說到：“下面是互動環節，現場觀眾哪位樂意上臺書寫，馬上獲知自己的書法水平？”正說著，工作人員抬出紅木几案，鋪上毛氈宣紙，備好筆墨。觀眾躍躍欲試者眾。曉波拉拉白雪衣角，慫恿著，“女俠，你上！”這時候，一位中年男子高高地舉起手來。主持人邀請他上臺書寫。志遠認出是某位書法家協會會員，去年出席在外公的授獎研討會上。
中年書法家沉氣提筆，落紙四個大字“驚人發明”。待墨跡幹後，工作人員把作品高舉，觀眾紛紛叫好。同時，主持人舉起測量槍，發射藍光掃向書法家作品，不一會兒，分數顯示出來，分別為88、89、91、92，平均90分。探測器綠光閃起，悠揚古樂飄揚。書法家面露笑容，抱拳含笑。主持人邊示範邊解說道：“分數超過90分，衡量槍就會亮起綠燈，響起音樂以示慶祝。如果低於60分，紅燈就會閃起。除了檢測單個字，也可以評價一幅作品，只要在選單裡稍作設定。”
“有意思，志遠，我們去試一下？”自古代而來的松雪齋主人被現代文明深深吸引，看來科技不只會葬送傳統，也可以拯救傳統。
“趙大人，你太強大了，一出手就驚豔全場……”
“沒關係，寫幾個字不代表真實水平。即使你獲得了高分，也可以謙虛地說是偶然。大夥應該不會跟你小孩子計較。”
“這邊的同學們，你們也練習書法嗎？上臺來驗證奇蹟怎麼樣？”主持人把目光落到志遠、白雪和曉波三位中學生身上。曉波二話不說，把身邊志遠推向主持人。主持人拉起還來不及反應的志遠，來到展臺中央。正式書寫之前，主持人和志遠聊起家常來，試圖緩解其緊張。
“小朋友，今年多大了？”
“初中一年級。”
“練習毛筆字多少年了？”
“去年暑假，小學畢業的時候開始練習。”
“那麼只有十個月的書法經歷？”
“是的。”
“你知道自己的書法水平大致去到哪裡嗎？”
“我曾經代表一中參加全市書法大賽，今年要進軍省聯賽。”
“太棒了！自古英雄出少年，練習了十個月就代表學校參賽，難道是千年一遇的書法天才嗎？”主持人故作誇張地渲染氣氛。觀眾一陣鬨堂大笑。
趙大人，你來寫。志遠悄悄地對書仙說。
為什麼？趙孟頫不解。
剛才那主持人真討厭，好像練習十個月就寫不好字似的，也許他們都期待著紅燈亮起，我偏不，就是要給所有人一個震驚！
好！我給你出這口氣！松雪齋主人明白了。弟子已經把自己和書法緊密聯絡在一起，不允許有所沾汙。
志遠走到紅木几案當中，鎂光燈集中到初一少年身上，營造出一層眩暈的光。趙孟頫沉下心來。對了，就是這種萬眾矚目的感覺。遙想當年，在朝廷之上，大殿當中，無數次當庭書寫，無數次成為焦點。可是從來沒有一次像今天這樣意義非凡。所寫的不只是幾個水墨漢字，而是一份希望，一份連結過去和未來的希望。
準備好了嗎？書仙問志遠。
隨時開始。弟子言語堅定。
趙子昂提筆疾書，才情傾瀉，不一會兒，四個清勁秀美的大字“國技傳承”就躍然紙上。墨跡幹後，工作人員把作品舉起來展示。主持人剛才還漫不經心的笑容凝固了，觀眾們啞然，誰能相信才練了十個月書法的中學生能夠寫出如此純熟優美的毛筆字？
過了好一會兒，主持人才回過神來，舉起測量器，扣動扳機，藍光把書仙的墨寶覆蓋住。探測器上綠燈頻閃，音樂大作，液晶屏上分數爆表，100、100、100、100，平均分100。主持人愕然，不愧為職業水準，迅速反應道，“我們公司研發團隊在製作這款產品的時候，參考了古代名家的作品，把趙孟頫等大師的作品設定為參考值100分。越接近100分，意味著書寫水準越接近先賢聖者……”
在白雪看來，志遠身上的神祕力量再度附體，依稀中和無名重合。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