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紅樹林宣洩一個學期的壓抑,返回校園作放假前準備。卸下重荷,看一切都是趣味。
“書法天才,放假啥打算?”白雪興致勃勃。
“好好休息一下,你呢?”
“我要回老家過春節,老家比這有趣多了,好吃的好玩的……”白雪越說越帶勁,心早已飛到了家鄉。
“你真好。”志遠羨慕地說道,志遠很小的時候就隨父母來到這座移民城市。老家印象日漸模糊。對那些把老家掛在嘴邊的同學總是心存羨慕。家鄉就像一份念想,牽動著遠行的心,不管再遠,總有歸來的一天。
“要不你和我一起去吧,當作旅行。”白雪忽然說到。
“可以嗎?”志遠一聽就來勁。
“我也要去!”曉波也湊上來。
“沒問題,人越多越好玩!”
“好,我回去跟爸媽商量一下,去個兩三天。”曉波胸有成竹說道。
“我也是。”志遠一看有伴同去就更有興趣了。
亞熱帶常綠喬木在北風中沙沙作響,低矮的蕨類植物超越了季節,無時無刻不低調地綠著。這些從白堊紀就生生不息的小個子目睹了滄海桑田,學會了收斂。三位初一新生正在校內涼亭暢想寒假旅途之際,初三老野師兄走過來。
“小朋友們,很激動嘛,說啥呢?”老野仍然一幅倚老賣老的樣子。
“你才小朋友呢,師兄也一起去我老家旅遊吧。”
“初三畢業班要補課,實際假期短得很。”
“太悲慘了,師兄,我超級同情你。”曉波撫著手邊羽毛球拍,作痛哭慈悲狀。
“你們抓緊時間享受初一初二的悠閒時光吧。”
“師兄你還參加書法興趣小組和比賽嗎?”志遠問。
“也許要逐漸退出了……”
“參加不了聯賽豈不是很遺憾?”
“我是老人家了,始終要讓位給你們新生代的。”
“師兄,別忘了我們半年前的約定。”半年前,志遠剛進入書法興趣小組,頂著天才之名,引起老野師兄不滿,相約在第一學期末兩人以書法一較高下。
“還有必要嗎?”老野心態較之半年前已經大為平和。
“師兄,你……?”女孩子特有的**首先感覺出這份細微的變化。
“也行,且讓我見識一下新生力量的進步,希望你神來之筆並非偶然為之。”老野轉念說道。志遠升入A組後,藍礁主動挑戰,志遠得到趙子昂相助。書仙性情之中寫下“千古興亡多少事”,技驚四座。
學期結束,興趣小組活動告一段落。書法室裡只有丁老師和湖海師兄,似乎在討論著什麼。三人一起回到書法室,老野把事情原委簡要地和丁老師說了。丁老師饒有興致地點點頭笑著,“好啊,長江後浪推前浪。”
丁老師讓白雪和曉波收拾兩張乾淨書桌給老野和志遠,神祕兮兮地對二人說,“今天進行一個耳目一新的比賽。”在講臺下面取出一迭萬年紅粉彩斗方,有雙龍戲珠、龍鳳呈祥,也有花開富貴、梅蘭菊竹等圖案,既有素面也有灑金。“春節將至,各個教室都要張貼福字,你們各寫二十張福字方鬥。”
老野和志遠面面相覷。
丁老師繼續說道:“別看只是一個福字,但是包含了大部分筆畫和字型結構。要想寫好並不容易,若要連續二十個同樣高水準,更是難上加難。比賽規則是你們每人有且只有二十張萬年紅斗方,不多也不少,寫完後剔除出錯的和特別糟糕的,看還剩下
多少,成功率高者勝,此為其一。然後在各自挑選出來的作品中再比高下,選出最佳作品,這是第二關。明白了嗎?”
“知道!”老野心裡樂了,簡而言之就是寫福字。春聯和福字年年寫,難不倒自己。
“哦……明白。”初一生的回答就沒這麼幹脆了。
“讓你瞅瞅我利劍出鞘的威力。”
“嘻嘻,師兄要出招了,我不會落後的。”志遠已經和老野混得熟絡,說話也放得開。
“我先給你們做一個示範。”丁老師提筆在一張斗方上寫了一個行書福字。筆力圓潤,轉折含蓄,生動流暢。寫完又指著一本百福貼說道:“這裡有福字的各種寫法,你們可以先參考。每人有二十分鐘練習時間,先以毛邊紙練習。二十分鐘後,寫到萬年紅福字斗方上。”老師給出了通情達理的預熱時間。
雖然社會時流高舉科技旗幟,但是一中治校尊重文化傳統,每年都要張貼春聯福字,由幾位書法了得的老師和書法興趣小組高手包辦。丁老師叫來湖海組長,商量把任務分配給組員。老野和志遠自動送上門來。何不藉此良機?
老野具備春聯書寫經驗,很快就進入狀態。老野真名周洲,年紀不大,但說話倚老賣老,久而久之,被同學喚作“老野”,真名倒不常用了。周洲自五歲起習字,基礎紮實,上初中以來,以米芾為學習楷模,言必稱刷字。老野高大威猛,除了習字外,還精通各種運動,膚色健康,常戴多功能運動手錶。自從練習米字後,仿如覓得知音,如魚得水。視筆如劍,練成獨有書法絕技利劍出鞘。
志遠練習毛筆才半年,沒有半點揮春經驗。平時學字以小楷為主,使用大號筆仍然生疏。首次寫福字,不禁有點兒不知所措。
“志遠,不要緊張,把字稍微寫大一點兒,寫到萬年紅上面罷了。”趙子昂看出了志遠的緊張。
“趙大人,你寫過嗎?”
“一萬次,一百萬次。”
第一筆兢兢驚驚,邊寫邊看福字大全。
趙書仙看出志遠不在狀態,趕緊提醒,協助其回到正軌上:“志遠,不要忘記了平時的練習,讀帖默帖。你要先在這一百多個福字裡挑選一兩個適合自己的,學習它的造型寫法,最後脫離字帖自己創作。”
經松雪齋主人指點,志遠調整心態,“不就是一次普通的書寫嗎?沒啥大不了的。”翻看百福帖,選定兩個為學習物件。照葫蘆畫瓢寫幾個,感覺比之前舒坦多了。
“趙大人,大號筆真沉,懸腕拿著費勁。”志遠還不習慣。
“不要把所有力量都集中在手指,你要懂得利用手腕和手臂的力量,不然的話,運筆僵硬反而傷了自已。”趙子昂邊看邊指點。
“這些筆劃怎麼都喜歡連到一起?和我平時寫的不一樣。”志遠對行書和連筆還不熟悉。
“意在筆先,在下筆之前,先在腦海中構思出大概。這是略帶行書的楷字,省略了部分筆畫,比如中間的口字。這樣可以使整個字生動活沷。你不妨嘗試著去適應。”趙書仙看著弟子一步步地成長,雖然只有半年時間,但能夠寫出相當於高年級水平的書法。
老野寫了數張。在經驗老到的少年書家手中,毛筆化作一杆利劍,在萬年紅紙上略過、刷過、筆筆帶勁。周洲苦練多年,利劍出鞘把運動的氣魄和筆墨相結合,瀟灑帶筋,既有劍的銳氣,又筆的柔韌。
志遠取過一張,灑金雙龍戲珠圖案,鮮豔的紅色如同天邊一抹彩霞,深呼一口氣,潤筆而書,腦海裡盡是剛才寫過
的福字。很快,第一個寫完,流暢異常,感覺甚佳,可是怎麼看都感覺不太對勁。方向錯了!志向傻眼。福字斗方傳統寫法是將正方形斗方擺成菱形,以對角線為中心。但是志遠缺乏經驗,把斗方擺得橫平豎直。
從第二張開始,志遠學乖了,把斗方擺成菱形,用手在上面比劃出起筆,第一個點落下時稍作傾斜,左半部分連筆處理,右上部的頂橫和口字簡化為相連的橫劃,飛燕相追,欲斷還連,顧盼生色。最後右下角的田字在轉折處卻變成大圓弧,力度盡失。連丟兩幅。與此同時,老野駕輕就熟,連連創作出好作品。白雪和曉波看著,不覺著急。
志遠皺皺眉頭,眯起眼睛,用筆尖圈出敗筆之處作警示。抽取第三張斗方。既然大字寫不好,那麼就回歸熟悉的小字寫法,志遠心想。然而,事與願違,也許緊張過度,左半部分寫成了衣字旁,無可挽回地再丟一幅。
“這是怎麼了?”志遠一陣揪心。
“志遠,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的嗎?以平常心對待。”趙子昂對弟子甚為了解。
“可是我完全沒有寫斗方和大字的經驗。”
“書法是相通的,各字型字號之間的差異遠沒有你所想象的那麼大。”
“嗯——”志遠深呼一口氣,重新拿起筆。
“意在筆前,先在腦子裡預熱。行筆不能著急,不然滑軟無力。轉折處稍停頓,製造出頓挫感。”書仙感覺到了弟子的情緒,一如市大賽時那般不自如。
“趙大人,你能夠領著我寫一個嗎?”
“可是……”
“就一個——”志遠語帶哀求,透出無盡絕望。醜字大王再度附體。
“好,你仔細體會用筆和字形,更重要的是建立信心。”書仙決定幫助弟子克服心理障礙,徹底打敗醜字大王。
松雪齋主人抓住弟子的手在萬年紅斗方上書寫,有意放慢速度,讓志遠體會運筆和心態。
“明白了嗎?”
初一新生有所領悟。
不一會兒,老野和志遠的二十張斗方都寫完。剔除錯別字和特別糟糕的,老野貢獻了十八張,成功率90%。相反,志遠就慘淡多了,只有區區十張,成功率50%。薑還是老的辣,老野潛心修練的利劍出鞘果然名不虛傳。
再比較挑選出來的作品,老野的書寫流暢從容,連筆合理,力度滲透其中。反觀志遠的,由於初次書寫,運筆生硬,轉接停頓均有失當之處,水準參差不齊。忽然,丁老師的目光停留在其中一幅,嘀咕著:“當今世上能夠寫出這個福字的,不超過十人……像,真像……”從中看到了無名的影子。志遠瞥了一眼,正是趙孟頫領著自己所寫的那張,連忙說,“老師,這個不算。”
“不算,為什麼?我們都看著你一筆一畫寫出來的,難道不是嗎?”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志遠一下子語塞
“小子,又一次神來之筆!”老野笑了。
“憑這個水平,省聯賽絕對無敵,直接殺入全國大賽。”組長從中看到了新生代的希望。
“你的水準真是飄忽不定。”白雪也被志遠搞懵了。志遠和藍礁較量時那驚為天人的完美之作再次浮入腦海。
“偶然之作,不能算。”志遠好容易找了一個藉口。
“妙手偶得之,無論如何,不要浪費你的天賦。”丁老師不再深究,但是更加堅信志遠的非凡潛力。
目睹這場賽事的所有人對志遠的評價不但沒有下降,反而又上了一個臺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