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末，天朗氣清，適合外出。
“趙大人，我們到外面走走吧。”三連敗陰影沉沉地壓在心頭，也許醜字大王不適合學習毛筆書法？志遠夢想凋零，也許要趙大人攤牌？
“天涼好個秋，出去活動一下。”
志遠打算買一些教輔，期末考試將至，再怎麼不用心也要為成績著想一下。領著趙子昂來到市文化用品街。文化用品街以文具體育用品書籍為主，遠近聞名。總有許多學生、文化人來此淘金。志遠喜歡和同學來這裡看看新款文具，買一兩本教輔。街上小商店鱗次梯比，每家都以不同專業見長，賣卡通筆的、鋼筆的、各種紙張的、教材輔導書的。大部分都是開放倉儲式，數百個展示箱直接打開面向客戶，降低成本，製造出實惠無比的感覺。商家進進出出張羅貨物。買家精挑細選，陶醉於海里撈金的感覺。
雖然號稱文化街，但各大招牌廣告了無生趣，雷同平庸。松雪齋主人看了就揪心，更加堅定降臨凡間的使命。志遠去買教材，趙子昂條忽鑽進旁邊的文房四寶店。對面幾家筆莊均以湖筆著名，從最大號的地書筆到最小號的抄經筆一應俱全。店內陳設比其他商戶考究。紅木几案數張，博古架三兩個，筆擱數十，營造出古色古香的氛圍。趙孟頫流連其中，彷彿龍歸大海，身心舒暢。
“徒弟，借你手一用如何？”
“趙大人，我……”
“難得為師今天興致高。”
“……好吧”
醜字大王后悔和一代宗師來到文化街，極不情願地把手伸出來，剛準備好的臺詞又吞回去。難得任性一回，就由著他，以後還有沒有這種機會不得而知。書仙也不容易，沒有實體存在。
“寫得好開心！”剛走出筆莊，趙子昂就伸了個長長的懶腰，“人間還有此等盛景，著實不錯，以後我們常來。”
以後？常來？醜字大王心已成灰，也許是時候告訴書仙自己的選擇了。
志遠加緊腳步離開，書仙忽然停住，被琳琅滿目的字貼牢牢吸引過去。
“買幾本字貼吧？”松雪齋主人眼睛發亮。
“家裡已經有好幾本了，買了也沒時間練。”
“只買三本……兩本？”
“不行，要回家了。”
“看一會，可以嗎？”
“好吧，就看一下，滿足你的眼癮。”志遠心想，看一下就走，不耽誤事。回家路上再攤牌也不遲。
幾個大書櫃裡都是字貼，各種字型，各位名
家。從古篆漢隸到宋元明清。有的還是和自己同一時代的名家大豪，雖然肉身已蕩然無存，但是作品光輝超越歷史長河。這些黑紙白字多麼熟悉，每一本字帖裡都有一個故事，每一個字都是一個生動的生命體。松雪齋主人撫摸著久經歲月曆練的文字，盡情呼吸墨香。天地蒼茫，千年歲月彈指一揮，時光凝結於此。
志遠正走著，忽然，一位無鏡片黑眼鏡框男生映入眼裡。少年雜誌以易銘為封面“百年一遇書法奇才”，幾大展示架也以此為主題進行宣傳。放眼望去，易銘大頭照佔領了文化街主要視點。開啟其中幾本，少年成名、三月速成、零基礎起步、全市比賽大捷、迄今未嘗敗績之類字樣頻頻出現。如同重錘敲打在志遠心頭。飽嘗連敗羞辱的初一新生再度崩潰，慘痛一幕歷歷在目，醜字大王的嘲笑再度響起。不如向趙大人坦誠吧。
風吹過流年，都是痛。
“嘿，這不是一中所謂書法天才嗎？”忽然，易銘上來打招呼。聲音亦幻亦真，彷彿從展架上走下來。文化街喧囂剎那間停頓，意氣風發的天才少年言語中帶驕傲，無形中化作利劍刺向失敗者。
志遠無處藏身。
“今天沒買文房四寶？”易銘瞥了一眼志遠手裡的教材。
“買些學習用具，期末考試快到了。”
“一中是重點學校，功課很緊張吧？”
“緊張得不行，基本沒有時間寫字。”志遠不願多說，狠不得馬上回家。
“沒關係，你是書法天才嘛！”連勝者語帶諷刺。
“你來幹嘛！”志遠反問。
“買些毛筆，回去研究研究。”常勝少年得意地揚起手中一打毛筆。
“研究毛筆？”
“你們凡夫俗子沒法明白的啦，哈哈……”
志遠，你幫我叫住他，讓我來試探一下。聞風而至的書仙打定主意，要親自會會不可一世的小子。
“易銘，我們現在較量一下。讓我切身感受你的真正實力。”
“有這個必要嗎？你三連敗，我贏得都數不清。”
“絕對有必要，讓我見識一下百年一遇書法奇才的實力。”志遠開始奮起反擊，前一刻還在冰窖的內心迅速洋溢起熱血。
“哈哈，哈哈，沒問題。你想怎麼比？”
“今天在店裡水寫紙上，你我都寫同樣的內容。”
“沒問題，什麼紙都沒問題，內容你來指定。”易銘放下新選毛筆，掂出隨身攜帶的自動書寫筆。自從成名
後，走在街頭總被人認出來，要求現場書寫。易銘已經養成習慣隨身攜帶寶物。趙子昂認出來還是同一管筆。
正午陽光在店外亮成琉璃白，長風吹亂兩位書法少年的頭髮。
易銘和志遠同時落筆。松雪齋主人寫道：飄忽若神，凌波微步，羅襪生塵，動無常則。出自趙氏生前得意之作《洛神賦》。四句十二字一氣呵成，“凌波”二字橫向取勢，左低右高，形象地傳達出動感。上一個字的收筆正好引出下一個字的起筆。每個動作都準確無誤，就像錘鍊了一百萬遍的筆法，毫無差池。《洛神》乃曹氏名篇，獻之代表作，自己也曾多番臨摹。兩千前的文章戰勝時間，流傳至今，何吝為奇蹟？洛神虛無飄渺，但自己今天又何來實體？宓妃代表一個美好的意象，書法之美何嘗不令人夢纏魂犖？自己冒天下之大不韋降臨塵世，不正是由於思綿綿而增慕，夜耿耿而不寐？只恨人神殊道，淚流長襟。
易銘寫的是：翩若驚鴻，婉若游龍，榮矅秋菊，華茂春松。自動書寫毛筆幾經改進，新版本以意念控制，更加靈敏迅速，但是晶片還不成熟。在幾個轉折處，易銘不得不加大度，手腕曲折，長撇長捺還不能自然。這一切，書仙都看在眼裡。
須臾之際，兩位書法少年寫完，相互檢視。
“他的書寫方式不對，”趙子昂對弟子說道，“主要力量集中在毛筆控制，眼光遊移於紙上，必有蹊蹺。”
易銘看著志遠筆下徐徐消逝的墨跡，目瞪口呆，少年傲氣剎那粉碎。這不正是夢寐以求的完美書法嗎？甚至比精印字貼更加優美生動。如此優雅的書法和無名何其相似！相比之下，自動書寫筆的作品就如同塗鴉之作。難道他就是刻意低調的無名？眼前這個只練了六個月的初一新生真的是千年一遇書法天才？
“你是無名！”
“你練成了書法速成！這是你的易體字？”
“為什麼全市大賽的時候要隱藏實力？”
“所謂百年一遇奇才也不過如此而已嘛。”志遠忽然釋懷。醜字大王一下子被扇到十萬八千里。陽光從陰霾中傾瀉而下，拋錨的小船揚帆起航，開始駛出晦澀的淺灘。
“你……你……”
“記者們太能吹。”
“下一次較量……省聯賽，我要讓你見識我的最新進展！”
省聯賽？太好了。我一定要再次阻止你！松雪齋主人立下決心。
志遠夢想劫後重生。如果還有什麼必須對書仙說的，那就是，我回來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