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復一日,書法練習如同上了發條一般準時,迴圈往復。興趣小組逐漸從全市大賽中恢復過來,為下學期省聯賽做準備。歸隊的雷恆理了一個乾淨利落的板寸頭。
“加入一位重量級選手,這回可以走得更遠了。”鄭桐說,10號球衣主人總掂記著大局。
“也許可以對付師大附中百年一遇的書法奇才。”歐陽遞來一本書法雜誌。易銘的大頭像佔據了封面和頭版。自從全市大賽告捷,小發明家已經搖身一變成為炙手可熱的天才書法少年,接受各大媒體訪談,幾度登上雜誌封面。
“他和我,還有志遠一起在暑假書法培訓班學習,三個月前,他那毛筆字比志遠的還不如,怎麼進步如此神速?”
“我昨晚在電視上看到易銘現場書寫了,真棒!有大師風範!”
“我也看到節目了,還是在全市大賽那支破筆,還是那麼漫不經心的樣子。”
“管他什麼筆,能寫好就行。”
“但願我也有一支神筆。哈哈!”
“去你的!就憑你那兩把刷子,拉倒吧!”
歐陽和鄭桐雖然口口聲聲一較高下誓不兩立,卻是最瞭解對方的緊密朋友。兩位致力於參加全國大賽的初二學生從離開師大附中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向更高目標發起衝擊。
“你什麼時候開始練習書法?”歐陽問白雪。
“五歲,到現在八年了。”白雪輕輕說道,不知不覺八年光陰在黑白筆墨中度過。
“我從六歲開始,到現在也是八年。”歐陽說。
“師兄為什麼要學毛筆?”白雪總免不了好奇,尤其想到媽媽勸說自己習字的論調:女孩子不但要長得好,還要氣質好;不但要氣質好,一手好字可以給自己長期加分。
“老祖宗的好東西不能丟。”歐陽不假思索地回答,歐陽家後代的典型答案。
“哈哈,所以你學歐體。”
“八年了……”歐陽喃喃自語,習字點滴又再浮現於腦海。
對於一個活潑好動的少年來說,靜靜坐著寫毛筆字似乎天然就是一件困難的事情,歐陽也不例外。數不清多少次故意亂塗亂劃,多少次不交作業,多少次逃課。反正就是這麼有一搭沒一搭地寫著。邊玩邊寫,邊寫邊玩,談不上喜歡,也談不上不喜歡。多一個塗鴉妄為的機會罷了。直到那一天……
春節前,小區舉行送春聯活動。一位當地小有名氣的書法家現場揮毫沷墨。鮮豔的萬年紅在一塵不染的藍天下格外吉祥如意。不一會兒就圍擾了一圈人群,紛紛索要。歐陽也湊去湊熱鬧。
“小朋友,你也有興趣?”書法家問。
“是的,我也在學毛筆。”。
“那太好了,小書
法家給我們露一手吧!”書法家開著玩笑說。
“沒問題!”歐陽初生之犢不怕虎。
“現在練毛筆字的小孩子不多了。”
“這娃膽子不小。”
“沒準有真本事。”
……人群爆發出陣陣讚許。
書法家特地騰空書桌,歐陽帶著一顆無畏之心上前,心想,不就是寫幾個字嘛,有什麼大不了的。然而,接過書法家遞來毛筆的瞬間,一股異樣的感覺剎那間湧上心頭,彷彿接過的不是一管湖筆,而是一份來自遙遠的信任。環顧四周,無數鼓勵的眼神,似乎不再只是寫幾個字那麼簡單,而是承載著一份連綿持續的希望。從此以後,歐陽一改漫不經心,用心於每一次課、每一份作業。
志遠和趙子昂走進書法室。書法室千年不變的墨香和奮進的少年都令趙孟頫倍感欣慰。每踏足其中就如同回到兒時臨窗歲月。對漢字之美的共同追求把古今人物聯絡起來。這不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嗎?
“志遠,你看,這字怎麼樣?龍飛鳳舞吧!”剛進來,曉波就向志炫耀一幅佈滿不規劃線條的作品。
“撲哧,這是你的大作?”志遠對曾經並列醜字雙雄至今依在B組墊底徘徊的好友再熟悉不過。
“我跟你說,這可是後無來者的狂草!”曉波洋洋得意,搖頭晃腦,左手拿著懷素《肚痛帖》,右手揚起自己的塗鴉。
“趙大人,你覺得呢?”志遠不懂狂草,瞥一眼《肚痛帖》,肚痛變頭痛。
“書法是線條的藝術,但並不意味著可以亂塗亂畫。當世流俗把凌亂無章法當做草書,簡直就是一派胡言。”趙子昂狠批曉波的大作。一秒鐘以前,書仙還在為易銘的完美書法所困惑,一看到曉波的塗鴉,情緒更如疾風驟雨般傾瀉而下,“試問這些線條哪個可以擔當得上鐵劃銀鉤,氣貫山河!
“怎麼樣,我也是千年一遇的狂草人才吧!”
“以此為學習物件,只會誤入歧途,趕緊提醒你同學,及早懸崖勒馬!”趙子昂痛心疾首。
“曉波大師,你試試這麼寫篇作文給老師,看老師給你多少分!”志遠一矢中的,狂草大師頓時語塞。
學生們陸續來到書法室。
“你我都練了八年,要不現在來看一下誰的筆力更深?”白雪忽然問道,額前劉海飛揚。
“這算挑戰嗎?”歐陽小小地吃了一驚。
“砌磋一下而已嘛,反正大家都學歐體,最容易取長補短啦!”白雪利用女孩子特有的嬌嗔迴應。
“讓我看看你的八年功力!”
“全力以赴!”
“你儘管挑最拿手的寫來。”歐陽展顯師兄風範。
“內容一致,方便評
判,師兄你建議。”
“九成宮?”
“太長了。”
“皇甫誕碑?”
“我只學到一半。”
“夢奠貼?”
“好!”
志遠,我們看看去。書仙雖然不具備實體形態,但是耳朵特別靈敏。
志遠隨趙子昂來到白雪和歐陽身旁。弄明白怎麼回事後,更加饒有興致地觀戰。聞風而至的同學議論起來。
“你覺得誰會贏?”
“師兄吧?薑還是老的辣。”
“不見得。”
……
趙孟頫已經在心裡將《仲尼夢奠貼》默唸了數遍,一部中華經典,歷時間洗煉後愈發顯現出價值。今日借書法少年之手重遇,充滿對命運的寫照。
“仲尼夢奠,七十有二。周王九齡,具不滿百。”幾乎在同一時間,白雪和歐陽落下第一筆。白雪落筆如切,千里陣雲滾滾而來,力度不遜於男生。以這麼一位同齡人為目標嗎?前方的距離還有多遠?志遠心頭三連敗陰影越發濃重。
歐陽下筆似刀,萬歲枯藤鋒芒畢露。歐陽習字多年,愈發欣賞歐體的勁險奇正,摸索出適合自己的絕招——萬歲枯藤,將歐體中為數不多的豐瘐剔除,略加誇張其筋骨,俊峭遒勁,力度冠絕。豎畫挺拔,橫畫緊張,轉折處頓挫有力。
“彭祖資以導養,樊重任性,載過盈數,終歸冥滅。”兩人幾乎同時完成前八字,甚至連轉折停頓的時間都驚人地一致。從那以後,白雪筆鋒逐漸平和,而歐陽的卻越發側傾,輕重清晰分明,“載”字斜鉤如彎弓開張,勁道盡出。
雷恆也被吸引住過去,脫離了功利性的競賽,雷恆第一次發現書法之美,挺拔張揚、若動若飛,字字皆如生命流淌。漸漸地,往昔幕幕重上心頭,書法對決似乎不再久遠,自己也曾經多次是焦點所在。時過境遷,當年手下敗將不但將自己拋在身後,而且還站到更高更遠的地方向自己嘲笑。更不甘心的是,沉睡兩年後,驀然發現前面已經有無數個不停歇的身影,而自己正在後面變遠變小。雷恆心裡暗暗起誓,無論如何都要讓當年書法天才的光芒重新閃耀。
“未有得停住者。未有生而不老,老而不死。形歸丘墓,神還所受。”白雪用墨如同天邊暗雲,烏黑中透著亮色,突破生死別界。歐陽筆鋒化作柔韌老藤,在纖薄的宣紙上馳騁,往返顧盼。
看到這裡,趙孟頫已經無可自已地淚流滿面。浮生幽幽,輪迴不息,萬物莫不如是。窗外夕陽西下,老葉低垂。眼前這一張張青春的面孔終究也會佈滿風霜。而自己超越千年時空降臨塵世,難道不是一份獨特的恩賜?這樣的任效能夠持續多長時間?不待兩人寫完,書仙已黯然離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