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書法史上的黑鐵時代
蘸墨、吸氣、運勁，小學時代醜字大王尚志遠在練習毛筆。像這樣一道光禿禿的槓槓，連日來，醜字大王已經臨摹了無數遍。老師把這個叫做基礎，但是對於尚志遠，一個小學畢業正升初中的學生來說，實在無趣至極。除了橫，還有豎，沿米字格中線自上而下，分垂露和懸針。寫個豎還要分出兄弟倆，書法這事兒真夠折騰的。
玻璃窗外，陽光明媚，蟲鳴鳥叫，歡快的夏天正肆無忌憚地渲瀉著旺盛的精力。千篇一律的戶外廣告牌毫無生機。教室內几案上鋪著毛氈布，墨汁在盛夏陽光中閃爍黑色光澤，十多支毛筆在米字格毛邊紙上刷刷地寫著。班上同學有的愁眉苦臉，有的心不在焉。
十天前，驕陽似火，剛結束小學生涯的醜字大王尚志遠正策劃暑期巨集偉大計，媽媽走過來。
“兒子啊，你看你字寫得跟狗爬似的，以前功課緊沒時間計較，現在趁假期練習一下，以後上了中學，也給自己長長臉。”媽媽和顏悅色。
“媽，現在都不需要寫字了！”志遠對寫字不感興趣，但是預感假期不妙。
媽媽可不管志遠的歪理，繼續和風細雨地步步逼近，“誰說不寫字的！那都是激進派、黑科技瞎搗騰，一陣風就過去。”
“從上個世紀開始，手把手書寫就退出歷史舞臺了！”醜字大王爭辯。
“算上20世紀後半葉和21世紀，也才100年時間不到。中國寫了2500年的漢字，怎麼可能一下子就滅絕呢！等這股歪風邪氣過去，大夥就會知道寫字是多麼美妙的一件事情。”媽媽的歷史顯然不輸給兒子。
“媽，你……”志遠無言以對。
“媽都給你想好了，既然學寫字，就從咱們老祖宗的毛筆書法開始，打好基礎，以後用得著。”
“媽，誰還寫毛筆啊！”志遠的心沉到底，寫毛筆簡直就是老古董的同義詞。
“你外公就在寫，寫得可好了，全市全省乃至全國都有名，以後有空讓他指教一下。你們這些科技新人類，就應該多向傳統學習。”媽媽馬上舉出一個鮮活的例子，志遠欲哭無淚。
“你看這個書法班怎麼樣？離咱們家近，授課伊老師是省書法家協會理事，已經有很多學生預訂，位置緊俏，我好容易才給你報上名。”媽媽成功擊退了兒子的抗拒，滴水不漏把志遠圈入預設的計劃中，話語溫柔但是完全沒有商量餘地。
“哦——”
“我已經和外公說了，他也會指導你，你下了書法課後可以去他家繼續練習。”
“好吧——”
“下週四開課，老師會提供紙筆。”
“知道了——”
“好好學，給自己長點臉。”
醜字大王蔫了。目光轉向窗外，歪
瓜裂棗的現代大字正張牙舞爪。
無論如何，在媽媽軟硬兼施下，醜字大王尚志遠煞有介事地開始了書法生涯。習字教室位於一個大型社群內，社群裡綠樹成蔭，空氣清新，阡陌幽曲，這令少年們躁動的心稍微舒服了些。伊老師是當地有名的年輕書法家，瘦高個子，散發著知識分子特有的幹練利索。其暑假培訓班卓有成效，深受歡迎。第一堂課，伊老師環視教室，深沉地在白板上寫下：書法史上的黑鐵時代。
“黑鐵時代？”
“什麼來的？”
“難道還有白銀時代、黃金時代？”疑雲在學生之間瀰漫。
伊老師展開一張張資料圖片：
“兩千年前古人的墨寶，50年先人的筆跡……”
“一千年前的書寫工具，紙筆，現代書寫方式，一堆凌亂的電子裝置……”
“把黑鐵時代的筆跡收集起來，其醜陋程度也許會令人驚悚，膽小的同學不要直視。”圖片緩緩地放送，就連曾經的第一醜字頭銜保有者也深慚不如，驚歎沒有最醜，只有更醜。
伊老師繼續播放圖片，越發令人震驚。小學生的練習、中學生的作業、大學生的筆記、成年人的留言，無一不凌亂如麻，無章無法，似黑鼠出洞，又如蟑螂爬行，彷彿缺胳膊少腿，宛如被扭曲的形體。不一會兒，兩位膽小的女同學先後頭暈目眩，有男孩不由自主地幾次扭頭看窗外，志遠壓住了即將噎出來的心酸。教室寂靜不語。
“有沒可能在此基礎上發展出新字型，比如爬蟲體？”小學時代鼎鼎大名的小發明家易銘問到。
“書寫藝術千年積累深厚，任何憑空臆想創作，都是荒唐！”伊老師嚴厲斥責不切實際的幻想，“黑鐵時代始於20世紀中葉，正是電子技術突飛猛進的時候。一夜之間，人類彷彿不再需要書寫，不再需要筆墨。可是到了現在21世紀，各種問題隨之浮現，提筆忘字、書寫水平整體惡化、漠視傳統，其惡果延續至今……”
圖片自動播放，如同一曲哀歌。室內凝重異常，外面層雲壓頂，晦暗不明。
黑暗時代回顧完畢，伊老師讓學生抄寫一段話作為水平測試。學生邊寫，伊老師邊看。來到志遠身邊，伊老師不由自主地停住，眉頭逐漸鎖成結，這麼蠻不講理的字，就連見多識廣的書法老師也震驚，決心拯救這個毫不識書道的孩子。
水平測試後，伊老師交給每位學員一支毛筆和一刀米字格毛邊紙，不像學校發作業那樣一塞了事，而是鄭重其事地把沉甸甸的毛邊紙和精緻的中楷狼毫筆親手交到每一位同學手上，宛如履行一個莊重的儀式。志遠忽然間感覺到接過的不只是一份書法材料，更是一份厚重的託付。紙筆分發完畢，伊老師使勁在白板上抹去“書法史上的黑鐵時代”，取而代之的是幾個手寫漂亮大字：書
法國之精粹。即使多年以後，志遠也不會忘記。
同期十多位學員水平參差不齊，既有像志遠這樣一片空白的超級初學者，也有略通一二的入門者，還有專注於某一型別的進階者。伊老師因材施教，志遠們從描紅和筆劃開始。窗外綠樹婆娑，室內時光靜止，一個半小時的練習，在志遠看來如同一個世紀漫長。三指握筆，橫平豎直，藏鋒起筆，勢足收鋒……武功口訣一般，可初學者總不得要領，好端端的毛邊紙一會兒就給糟蹋得鬼見愁似。
“你寫的真好。”志遠羨慕地瞧著鄰桌一位女孩子。
“你練多了也可以。”女孩瞥了一眼志遠的紙，忍住沒笑出來，亞熱帶同齡男孩雖然眉目清秀，可是字寫得就不敢恭維了。
“你寫的是什麼字？”
“歐體，五歲開始學字。”女孩指了指桌上的黑底白字字帖，九成宮X泉銘。這名字不但拗口，還夾雜不認識的生字，志遠趕緊把目光移開。
“我叫尚志遠，八小，剛畢業，沒啥事兒，隨便學學寫字。”志遠做出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其實不需要刻意裝扮，滿不在乎已經寫在臉上。
“我姓白，單字雪，也是剛畢業，準備上一中。”女孩對志遠笑了笑，額頭上齊劉海，長頭髮中間疏著一縷細長的辮子。
“一中？我也是！”
“沒準我們同班。”
伊老師走過來，看看志遠的紙，眉頭又皺了起來。老師輕輕握住志遠的手，領著志遠寫了“二”字和“十”字。志遠的手在伊老師的帶領下，不再是任性的小孩，而化身作一位縱橫擺闔的少年將軍，想怎麼寫就怎麼寫。
“感覺到了嗎？”
“是——”
“就這麼寫吧。”
習字室內有幾位對此不以為然的學生。
“伊老師，為什麼還要學習古人寫字？我們現在科技發達，提倡個性發揮。你看我無師自通，寫得不也照樣瀟灑嗎！”說話的是同為小學畢業生的易銘，推了推無鏡片的黑眼鏡框。小發明家易銘喜歡搗鼓新玩意，平常總戴一副無鏡片的黑框眼鏡裝酷。看到白雪的字備受好評，心有不甘。
“易哥，好字，書仙在世也要向你低頭。”易銘的小兄弟們恭維著。
伊老師走過來，提起筆，在易銘的字上修改，說道，“橫劃太急，轉折薄弱，斜捺無力。”
“我要創造易體字。”易銘自詡具有發明家基因，喜歡把創造字樣掛在嘴邊。
“小夥子，有志氣，振興書法事業，以後就看你的了！……先把眼下這幾個字寫好。”對付這些胸懷天下，眼比天高的年輕人，伊老師自有一套。志遠瞥了一眼易銘的字，心裡樂了，這水平和自已不相伯仲，如果這是易體，那麼他的字就是尚體。醜字大王終於找回些許安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