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乃厚指指她的臉,她的脖子,她的胸脯,說是這裡、這裡、還有這裡,哪裡都好看。
她即將他摟到懷裡,上上下下地摸著他,待摸到一處地方,發現有點異樣,遂打了它一下,人小鬼大的個東西,瞧你這份出息!
他臉紅紅地,沒尋思的……她嘻嘻地,你那天晚上做夢了吧?劉乃厚說,做了。韓作愛說,做的什麼夢?劉乃厚說,晚上說夢不好。韓作愛說,還不好意思呢,夢見女的了吧?說說夢見誰了?劉乃厚說,夢見你了。韓作愛說,夢見我幹嗎?劉乃厚說,開始在腿上搓麻線,不知怎麼那腿肚子就成了你也是真個的肚子,又不知怎麼就趴上去了。韓作愛嘻嘻著,你會呀?
劉乃厚說,這個還能不會?
來,我看看你真會還是假會!一會兒,韓作愛就說,你那夢怎麼做的,還說會呢,你根本就不會!她就教他這樣,教他那樣。爾後她說,叫我一聲!
劉乃厚就叫,嫂子——韓作愛說,別叫嫂子。劉乃厚又叫,大姐——韓作愛說,也別叫大姐。劉乃厚說,那叫什麼?韓作愛說,叫小娘!劉乃厚果真就叫了,小娘——
韓作愛哎了一聲,一下抱緊他,我的個兒呀——
這狗東西很快就噁心她了。她情意綿綿地再親他的時候,他撲稜著腦袋,你算了。完了,又爬到那頭兒睡去了。
第二天晚上,小狗東西又不去了。不去還不算,他還跟人說,說韓作愛的枕頭裡盛著什麼,**有多大,還讓他管她叫小娘呢!多虧一些懂事兒的人聽了不信或故意不信,罵他一句熊**毛孩子,再胡咧咧把你的嘴撕破了,他才不囉囉兒了。
——以上的故事,就是他當時到處胡囉囉兒,若干年之後大人們當呱拉,我從旁聽來的,要不我能說得這麼詳細呀!
說著說著想起了韓香草,她說,你莊上的小男人都是半調呀!跟女人的那點事兒也說。還有你爹,當初跟你孃的事兒不是也到處亂說?以後你也會這麼說我吧?咱就說,哪能呢!
我這麼說,不是故意跑題兒,也不是要臭擺劉乃厚,而是想讓諸位對劉乃厚的種種劣跡能予理解和諒解,他不是壞人,他不是故意做壞事。嚴格說起來,他那些事也算曆史問題,但若干年之後的歷次運動中卻沒捱整。
他半半調調,始終窮耷拉的,沒什麼油水,不值得一整;另外他們劉家人多勢眾,也沒人整。解放區的天不能想象,我娘得病的那一段日子是怎麼過的。村上的老人們說,她那個病其實是嚇的,屬陣發性。上來一陣兒就滿山遍野地轉悠,特別遇見個挎槍的、穿制服的或上衣兜兒上彆著鋼筆的,老遠地看見就迎上去,一邊解著褲腰帶,一邊喊著睡覺覺,而過去那一陣兒又跟好人一樣,該怎麼的還怎麼的,也不打人罵人,也不耽誤幹活。
當我長大了知道了我孃的這些經歷之後,我就尋思,我這個腦子經常是一陣清楚一陣糊塗,特別看見那些帶字的東西就頭疼,八成與這事也有關。
轉過一年,日本鬼子投降了。日本鬼子投降,沂蒙山解放,那些在外邊當兵的、扛活的、出夫子的,一下子回來不少。那天我娘正在村外的菜地裡幹活,老遠地看見一個穿軍裝、背揹包、戴眼罩的人從遠處走來,就主動迎了上去,說是嗨,睡覺覺!待倆人走近,那人一下子愣住了,你猜是誰?對了,是我爹。他的一隻眼睛瞎了。他那個眼罩只捂住了一個眼,另一個眼卻一點也不妨礙看東西,他認出了我娘,我娘卻沒認出他。我娘:在那裡喊睡覺覺,起初他還以為是跟自己開玩笑來著,覺得這家馨夥兩年不見性格開朗了不少。待一走近才覺得不對頭,她表情茫肇然,眼神發直,根本不像認出他的樣子。當她又喊了一句睡覺覺孽並作解褲腰帶狀的時候,我爹就一巴掌煽了過去,將她煽了個趔趄,接著就倒在地上口吐白沫,渾身抽搐,暈過去了。我爹害了怕,趕忙將她揹回家。待問清原委,我爹就掉了眼淚。那個原委,就是我爺爺的口徑,誰讓你跟鬼子小隊長照相來著?這就是代價!
我娘醒過來之後,認出了我爹,倆人大哭一場。之後,我娘說是,我不乾淨了,你休了我吧!
我爹就說,我也不是什麼好人,誰也甭嫌誰!我娘說,你怎麼不是好人?
我爹說,你沒看見嗎?我的一個眼瞎了,不全合了!我娘說,我以為你在外邊幹了什麼壞事兒哩!
我爹即將那兩年的經歷大概說了說,他先是在吳化的隊伍裡當給養員,後被八路軍俘虜,當過幾天八路軍,參加過幾次戰鬥,讓鬼子給打瞎了一隻眼睛,待抗戰勝利,部隊整編,就將他給復員了。我娘說,能活著回來就算燒了高香,甭管全合不全合了。我爹就說,倒也是!那個劉乃營連我還不如!
我娘說,他怎麼了?我爹說,他家裡還不知道?我娘說,知道什麼?
我爹說,他死了,他當司號員,目標最明顯,打起仗來還不先死他呀!我娘說,他也是讓鬼子打的?我爹啊、啊著,就算是吧!我娘說,這是人命關天的事兒,你若沒親眼看見可不能亂說。我爹說,這個還用得著囑咐?
我爹回來了,莊上的人都來看他。韓作愛也來了,她跟我爹打聽他丈夫的事兒。我爹告訴她,他們分手已經一年多了,光知道他那個隊伍往南邊兒開去了,具體情況還真是不知道哩!
韓作愛不放心,說是不會有事兒吧?
我爹說,有事兒還能沒通知呀?沒通知就是沒事兒。
韓作愛看見莊上那些得到了通知成了烈屬的成天價哭哭啼啼,反倒不盼丈夫的信兒。她相信我爹的話了,沒信兒就是沒事兒。
莊上的人都來看我爹,惟獨劉乃厚沒來。我爹問起他,我娘說,別提這個私孩子,提起他來我就要犯病!
我爹說,怎麼了?
我娘說,想想你這眼,看看我這病,不都是他造的孽?他不來是心虛呢!沒臉見你呢!沂蒙山方言,完整。
我爹就說,一個毛孩子,能造多大的孽!
我爹這次回來,我娘發現,他說起話來一板一眼了,不再那麼雲山霧罩、半半調調了,就說,你眼是瞎了一個,卻一下長大了不少。
我爹就說,上過戰場,在死人堆裡爬過的人,就什麼都能看得開了。這年的冬天,釣魚臺來了土改工作隊。說是工作隊,其實就一個人。
這人沒穿軍裝,卻斜挎著手槍。我娘老遠地看見,又主動迎了上去,剛要喊睡覺覺,猛丁發現那人是個女的,又不喊了,結結巴巴地說了一句,工作同志,來了?村長劉玉貞在旁邊兒看見,還有點奇怪,尋思這娘們兒的病好了嗎。有的就說,遇見帶槍的不喊睡覺覺了,那就是好了。在此後的若干年裡,我娘再遇見公家人兒的時候,確實也就沒再犯過病。
這個工作同志叫曹慧,來到就住在村長劉玉貞家。劉乃厚這時候早不當村長了,但劉玉貞還注意發揮他會看秤、能跑腿,也能搞接待的特長,讓他在村委會打雜。曹慧召集村委會的頭頭腦腦開會的時候,他就在旁邊提壺續水。
曹慧開會是講解土改工作十八條。主要精神是消滅農村封建經濟,消滅赤貧,滿足農民的土地要求。將黨在抗日戰爭時期實行的減租減息的政策,改為沒收地主階級的土地分配給農民的政策。同時還要把富農和中小地主與漢奸惡霸區分開來等等。村委們在研究我家成份的時候,有人就提出我爹先是在日照背過鬼子,後又給吳化當兵的問題,要定他個漢奸。
劉玉貞說,他背鬼子是因為不知道,所謂不知者不為過,再說他那時還小,純是表示熱情或顯能,不能算是漢奸行為,後來給吳化當兵也不是他主動要求參加的,而是讓他們抓去的,是讓他們抓去的吧乃厚?
劉乃厚有點小尷尬,說是這不假,我作證!
劉玉貞對我爹的情況還很瞭解,她接著說是,牟子鈴後來還不是參加了八路軍?還讓鬼子把一隻眼給打瞎了,他媳婦也讓鬼子的翻譯官給糟踐了。
曹慧說,是我一進村就遇見的那個吧?劉玉貞說,就是她!
曹慧就說,哪有這樣的漢奸!我看不僅不能定成漢奸,還是我們依靠的物件哩!我們就是要依靠那些被迫害與被侮辱的!曹慧是個知識分子,說出話來謅謅的。劉乃厚在旁邊聽個一句半句的,就跟我爹學舌,企圖以此將功補過,說是你家的成份定了,定成了被迫害與被侮辱的,是我作的證!我爹說,這是什麼成份?劉乃厚進一步作解釋,被迫害是指你的一個眼瞎了,被侮辱的是說你媳婦。其實,後來我家定成了下中農。隨後,那一個冬天,釣魚臺可真是熱鬧。分了土地的農民,一個個興高采烈,天天敲鑼打鼓,扭秧歌、踩高蹺,慶勝利,賀翻身。還殺豬宰羊,請烈軍屬及榮覆軍人。那年,村上請烈軍屬及榮覆軍人的時候,我爹也在被請之列。此後每年請,他也都是參加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