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太陽昇陶瓷廠於的活是第一道工序,和泥,那是全廠最譬最累也最讓人瞧不起的工種。幹這種活的也大都是像我~樣出來找活幹的臨時工,好工種都讓那些正式工人於了。我後來知道,不管是輕工業還是重工業,它的第一道工序都是最髒最累的,當然待遇也相對高一些,一天一塊五。
一三得三,三五一十三,這一個月下來就可有四十五塊錢的收入。這可是個大數目,若是買豬肉的話,能買六十四斤多呢!那時剛進廠的些大學生二個月才三十八,一年之後轉了正也才四十二塊錢呢!那還不該髒一點、累一點?黨又不傻。蘭又不傻的話,是老郝的個閨女郝俊萍說的。郝俊萍也在這裡幹活,但不跟我一道工序,她是正式工人。我第一次領工簍節時候,也是買了二斤豬肉去感謝他。郝大叔說,想吃餃子了耽採冢吃,買這個幹嗎!
咱說,多虧您給我介紹了個好工作,工資不低,我還是頭一刪見這麼多錢來!
郝俊萍就在旁邊兒說,工資高,活也是累唄,黨又不傻。蘭雩現在聽起來好像有點諷刺意味兒,可咱當時聽著一點也沒覺得有什麼好笑。我們將領工資都看成是黨的關懷不是?蓼幹少拿,多勞多得,你既想少幹活、幹輕快活,又想多拿錢,那確買就是沒事兒,黨又不傻。
這也是我在做人上始終遵循的基本原則。還記得吧?名年跟劉復員去薅水葫蘆的時候見了個老鱉,劉復員突然就說我曹!我當時就有那麼個意念,永遠不要想佔公家或他人的便宜,準也不傻!
想想看,與泥巴打交道的環境能好到哪裡去?到處都是灰土土的,地上的土能沒到鞋沿子,一天下來,就跟從炕洞裡爬出來似的。咱記著並實踐著楊玲那句任何單位的領導都是喜歡勤快人的話,時間不長,就讓整個車間變了個樣兒,窗明几淨,一塵不染,連攪拌機也擦得它鋥明瓦亮。我在幹到第二個月的時候,車間主任老趙就在大會上表揚我,說我到底是沂蒙山出來的人,不怕髒不怕累,玩土不見土,面貌煥這個然。廠裡的小報上則說我的行動本身就是對雷鋒叔叔不在了之謬論的有力的批判;還說一個臨時工,從沂蒙山來到博山城,把廠裡的事業當作他自己的事業,這是什麼精神什麼的。弄得別的車間也到我們那裡去參觀。第三個月的頭兒上,就給咱換了個工種,給郝俊萍當徒弟去了。老趙說,不管怎麼批,我還是信奉三老四嚴那一套,我就不讓老實人吃虧,讓他們看看臨時工也是有出息的。
郝大叔知道了之後跟我說,小牟幹得不賴,照這麼幹下去不用一年就能弄個正式工人噹噹。
郝俊萍就說,如今哪還有正事兒?不表揚還好,一表揚說不定毛病還出來了。
郝大叔說,也不能這麼看,能給他調工種,不說明還是有點正事兒?
郝俊萍說,也就是他那個車問主任還有點正義感,其餘的通通都是些老混蛋、老滑頭。
這個郝俊萍,我那次在她家吃水餃的時候,以為她還沒結婚來著,不想孩子都已經三歲了。她丈夫於前兩年工人階級管理學校的時候,到離家八十多里地的一個技校當工宣隊員去了,據說幹得還不錯,當了某個部門的小頭頭,禮拜天才回來一趟,平時就她帶著孩子在家。
她那個活當然就輕鬆多了。就是從機器上往下拿毛坯,看看合格即放到傳送帶上,不合格就手一扔。咱給她當徒弟,繼續發揮吃苦耐勞、特別講究衛生的特長,早上班晚下班,到處都打掃得乾乾淨淨的;打水送飯盒之類的些小事兒甭她吭聲主動就幹了;她家裡的活像買糧買煤之類的事情咱也包了,有時還替她接孩子送孩子。別的師傅說,嗬,小郝不是收了個徒弟呀,簡直就是勤務員吶!
我師傅就說,他那麼幹,你們也不受點感染?
完了就讓我甭那麼認真,本來就是玩土的地方,你能打掃得完嗎?今天干淨了,明天又髒了。
咱說,沒事兒,比原來那個車間好打掃多了。
郝俊萍自己的那個家,是廠裡的職工宿舍,獨門獨院著,兩間小平房,其中的一問支著一盤大炕。不過她那個大炕周圍是用耐火磚壘的,炕面則用攙了一種海草的混凝土抹成,看上去特別的光滑。她說,這種海草叫什麼名字來著,我也忘了,說是冬暖夏涼呢!
我說,我們那裡也有這種說法,不過不是海草,就是一般的麻刀。
她說,哎,你來了這麼長時間了,還沒逛逛這個博山城吧?我說,沒有哇。
她說,歇班的時候一塊兒逛逛,自打有了這孩子我也一回沒逛過。
她那個男孩小波一聽高興了,拉著我的手說,還讓我騎大馬吧舅舅?郝俊萍讓她那個孩子管我叫舅舅,我有時去廠裡的幼兒園接他的時候,確實就扛著他。
那時各廠大都不在星期天歇班,怕人都湧到街上去服務部門承受不了,遂時興輪休,有休星期二的,有休星期三的。我們廠是休星期三。待星期三歇班的時候,我們就一家人似的逛去了。郝俊萍上著白襯衣,下著有揹帶兒的那種藍工裝褲,看上去青春十分的。小波在咱的肩上問我,舅舅,媽媽漂亮吧?我說,漂亮。她臉上紅一下,說是這孩子那時的博山城可真不怎麼樣,一個字,髒。
郝俊萍告訴我,這熊地方叫是叫城市其實比農村還髒,小青年談戀愛約會不叫約會,叫約灰,你在公園裡坐不上一個小時就落一身灰;你看滿街的人通通穿黑衣服不是?連穿藍衣服的都少見。都是因為廠礦太多的緣故。其實博山煤礦就很大,這裡有煤礦,還到你們縣上拉煤,原因有三,一是你們縣上用的是博山的電,拉你們的煤,是補償貿易、以物換物;二是太陽昇陶瓷廠當然也用當地的煤,但博山煤礦鬧派性,動不動就停產搞革命,經常拉不著;三是你們那裡的煤質量好,價格也便宜。
進那座位於小山頂上的博山公園連門票也甭買,可我們在那裡轉悠了一個來小時,總共就看見十來個人。就一對兒談戀愛的趴在冬青樹叢裡亂啃一氣,看上去怪彆扭、怪費勁的。郝俊萍就問咱有物件了吧?咱跟她實話實說了,她就說,怪不得出來找活幹呢,換換環境也好,眼不見心不煩q恩。
半山坡上的小樹林裡乾淨點,我們在那裡坐了一會兒。她問咱,你那裡很窮是吧?我那是第一次聽外地人說沂蒙山窮,此後無論走到哪裡人家首先問的就是這句話,讓咱很沒面子。咱遂說,。窮是窮點,可約個會什麼的方便,任何一個山溝都能藏個百兒八十的,還互不妨礙,想怎麼著就怎麼著,約它個三天兩天的也落不上灰。郝俊萍就嘿嘿地笑了,還怪有經驗呢!你跟那個小笤在山溝裡也怎麼著來吧?咱那陣兒對小笤的那點小愛情已經不怎麼在意了,另外這個郝俊萍也是結過婚的人,深一句淺一句的無所謂,遂大大咧咧地說,還能便宜了她!郝俊萍看咱一眼,你跟她有事兒了?咱說,除了那事兒什麼事兒都有了。
她就打咱一下,看著你挺忠厚的,沒尋思還中厚邊薄帶蓋兒!咱說,忠厚邊薄帶蓋兒是怎麼個概念?
她笑得格格的,小波說,是王八!她推了小波一把,去去去,自己玩兒去!小波就到附近玩兒去了。
我喊了一聲別走遠了,就對她說,好啊,當師傅的還罵人呢!
她說,話趕話趕出來的,別當真!完了又說,以後光咱自己人的時候別管我叫師傅!
我說,叫什麼呢?叫老師?
她說,孩子管你叫舅,你該叫我什、麼?我說,叫大姐!
她也說,也別叫大姐,就叫一個字,姐!
咱叫了,她響亮地哎一聲,我們都嘿嘿地笑。
完了,她說,咱們其實隔得並不遠,就一山之隔,哎,你那裡叫沂蒙山,這裡就不算。
我告訴她,沂蒙山其實並不是一座山,它是沂河與蒙山的總稱,咱們雖然山相連,可水不近,我們那裡沂河南下.你這裡是淄水北流,這一南.北就差遠了,我就不會說大鍋呀二本呀什麼的。
她說,懂得還怪多呢!這裡說話是不大好聽不假,我自己聽著也不好聽,趕不匕你們那裡說話柔和,哎,你唱個沂蒙山的歌我聽!
咱說,就在這裡唱?讓人家聽見不說咱神經病才怪呢!
她孩子似的往咱身邊挪了挪,商量事兒似的,聲音小一點兒,就唱給我一個人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