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家說,來的這個女的是你媳婦吧?還怪漂亮哩!
他就說,漂是漂亮,就是尿泡小,越急她就越撒尿,一會兒一泡,一會兒一泡。人家說,是小腸火呢!我爹說,小腸火?小腸火是怎麼個事兒?他這麼到處胡囉囉兒,當然要傳到我孃的耳朵裡。氣得我娘綽起包袱就要回龍王塘,多虧我奶奶好說歹說才將她留住了。隨後即趕緊給她二位圓了房。新婚之夜,我娘哭了。我爹說,你哭啥?想家了?娘說,你算是什麼人!爹說,當然是好人了。娘說,你像個永遠也長不大的孩子。爹就說,那我就趕緊長,長得它大大的。一些聽牆跟兒的人聽個一句半句的此後就亂說,又是長又是大什麼的,怪難聽的……這麼說行吧?咱不識字,沒化,嗯。小韓德成說,還要注意不時地跟下邊交流那麼一下,讓人家覺得你挺樸實,也挺謙虛,效果會更好。那咱除了強調不識字沒化之外,就不時地問一下:這麼說行吧?啊?瞠——形勢與遭遇
小鬼子炸完了東里店,在那裡駐紮了個小分隊,釣魚臺的形勢隨之複雜起來了。具體怎麼個複雜法我說不清。我知道沈鴻烈、吳化,卻鬧不清老四團、新四師什麼的是哪部分,我原以為新四師跟新四軍差不多,都是**的部隊來著,結果還不是,原來是國民黨的新編四師,是偽軍。
老四團才是八路軍,是八路軍吧?嗯,這點定亍。總之是釣魚臺附近哪個部分都有,八路軍也有,國民黨也有,日偽軍也有。
釣魚臺當時的村長叫劉乃厚,乃天下第一大糊塗蟲。他那年十四歲,個子跟村公所的那根大秤桿子差不多高。兩個襖袖子擦鼻子擦得鋥明,有金屬這個感。他不識字,但會看秤;腦子不很靈活,伺候一陣子部隊,人家走了還分不清是哪部分。
八路軍正規部隊、游擊隊、吳化那邊兒經常有人打釣魚臺路過。吃飯,劉乃厚在村公所伺候;需要住宿,就到各家去稱鋪草。接觸的人多了,他嘴裡就什麼詞兒也有,實話也有,假話也有,洋話也有,土話也有,既裝腔作勢,又吹牛扒蛋。
釣魚臺分別有在八路軍和吳化的部隊裡當兵的,回家也不用偷偷摸摸,大鳴大放地就在莊上走。劉乃厚聽說之後就往村公所請,他管他們叫吃公糧的。只要是吃公糧的,甭管哪部分,他通通都往村裡請。有時候,他能同時請兩個分別在兩部分當兵的去吃飯。那兩位也不介意,把槍往炕上一扔,小酒盅就捏起來。喝到一定程度,還划拳:哥倆好呀,三桃園吶……
那位說了,釣魚臺乃一大莊,為何要弄個十四歲的毛孩子當村長?此乃戰爭之關係。莊上的青壯年中比較像樣兒的都到隊伍上當兵去了,剩下的男人中還就他不屬於老弱殘疾。加之他半半調調,不知深淺,又毛遂自這個薦,莊上的人遂讓他當了。
有一段,劉乃厚經常往我家跑。我爹個子比他高,略識字,會記賬,說起話來也是雲山霧罩,吹牛扒蛋,倆人有共同語言。他二位到成堆兒即蹲在那裡抽著菸袋胡囉囉兒。劉乃厚問他,你真從海上把鬼子背下來了?
我爹說,那還用說?還背了兩趟呢!劉乃厚說,鬼子都長得什麼樣兒?我爹說,有鼻子有兒的,還不是跟咱差不多!
劉乃厚說,那以後見了面就能認識。我爹說,認識又能怎麼的?
劉乃厚說,別讓他來咱莊掃蕩呀,這個關係我看還能用哩。我爹說,咱算老幾呀!再說那是軍事行動,咱怎麼知道他要掃蕩誰?
劉乃厚說,你今年多大了?我爹說,十七。劉乃厚就嗯了一聲,說是怪不得娶媳婦了,年紀也不小了。駐紮在東里店的那個鬼子小分隊,平時一般不怎麼外出,那次是要去哪裡掃蕩來著打釣魚臺路過,就順便進了村。鬼子進村,莊上的大部分人都跑了。劉乃厚自恃當村長,有維持會的性質,沒跑。我爹也要跑來著,劉乃厚說,你從海上將他們背下來過,他們該感謝你的,還用得著跑啊?再說有我做伴幾,你怕什麼?我爹說,萬一不是日照那一部分呢?再說當時背鬼子的人那麼多,他怎麼認得出來?劉乃厚說,鼻子底下有嘴,你不會說呀?到時你聽我的好了。我爹就沒跑。沒跑是沒跑,可沒去迎接他們,劉乃厚獨自一個人扛著秤桿子迎上去了;對方在南河沿那地方遠遠地看見,不知他扛的什麼武器,唰的一個隊形圍了上來。待走近了,見他笑咪嘻嘻地要他們歇歇腳、抽袋煙,這才讓他帶路帶路的。
劉乃厚將他們領到村公所,翻譯官讓他把村長找來。劉乃厚說,我就是,有什麼事兒吧?村裡的事情我全保本。翻譯官愣了一下。馬上就說噢噢,聽說過、聽說過,完了即向鬼子小隊長介紹他就是那個十四歲的維持會長,很忠誠的。小隊長笑嘻嘻地打量了他一會兒,嘰哩哇啦說了幾句什麼,翻譯官即告訴他,皇軍重視青少年教育,這麼小的年紀就當維持會長有培養價值,問他願不願意去青島參加遠東共榮訓導班。劉乃厚說,青島聽說過,就不知訓島是什麼地方?
翻譯官說,訓導不是地方,是學習的意思,就是到青島那地方去學習。
狗東西劉乃厚一聽,很痛快地就答應了,說是好、好,好傢伙,還去青島,青島可是比照大多了。說到日照,他想起了我爹,他說,我們莊上還有個在日照將皇軍從船上背下來的人哩!翻譯官覺得這小狗東西說起話來雲山霧罩,不太相信,連問了幾句真的嗎真的嗎。
劉乃厚說,我要撒謊婊子兒的!翻譯官始才將他的話翻譯給小隊長。79,隊長正是第一批從日照進入沂蒙山的,他當然就知道這事兒,遂讓劉乃厚去叫我爹。不一會兒,我爹來了。那小隊長也覺似曾相識,又將當時的情況問了一遍,我爹將來龍去脈一說,又是推蝦醬,又是小菸袋+什麼的,那小隊長就信了。之後便讓翻譯官給他們拍照,跟我爹單獨合了個影。那是我爹第一次照相,鎂光燈一閃,嚇得他一激_靈。劉乃厚在旁邊也嚇得夠嗆。後來那張照片就登在了青島的一張什麼報紙上。
鬼子在村公所院子裡喝水抽菸,以頭盔作鍋煮青柿子,劉乃厚在那裡跟翻譯官套近乎,你說起話來雪啊雪的,是膠東人吧7.翻譯官說,嗯,膠東人不假。劉乃厚說,你的牙也不一般,那麼黃!
翻譯官說,當然不一般了,這是金牙懂嗎?金子的。
劉乃厚就羨慕得要命,說是怎麼長的來!
翻譯官說,還怎麼長的,這是鑲上去的,長怎麼能長得出來?
劉乃厚又指著他那個照相機問道,這玩意兒是幹什麼的?翻譯官說,照相的。
劉乃厚說,照相是怎麼個概、概念?翻譯官跟他解釋,照相就是跟畫畫一樣,咔嚓一傢伙,人.就進去了。
劉乃厚說,他兩個站在那裡不是好好的嘛,沒看見他們進去呀?
翻譯官說,照進去的是他們的影兒,不是整個人。
劉乃厚看了看地上的影子,那不是還有嗎?哪裡就照進去了?翻譯官就笑了,跟你說不清,等照片洗出來你就知道了。劉乃厚說,你現在喜一下咱看看!
翻譯官告訴他,現在還不能洗,要回去到暗房裡才能洗!他越解釋,劉乃厚越糊塗,他怎麼也弄不明白,為何忽閃一傢伙人影兒就給照進去了。
他懷疑那玩意兒是相當於花名冊之類的東西,忽閃一傢伙,你的名字就記到裡頭了,就備了案了,就屬於他們的人了。完了又說,我們這地方挺窮是吧?趕不上膠東好!翻譯官說,那當然!
劉乃厚說,路也不好走,大老遠地到這地方來不值得。翻譯官說,怎麼不值得?
劉乃厚就說,也沒什麼好掠、掠奪的,那就不如到富地方掠奪它一傢伙!
翻譯官不悅,說是你熊毛孩子怎麼說話呢?要消滅共軍,不到這地方來到哪裡去?
劉乃厚說,這地方要掃個蕩什麼的也麻煩,深山老林的,藏起個萬兒八千的來你都找不著,還是到三岔店打方便些。
翻譯官不高興地說是,算了、算了,你該幹嗎幹嗎去吧!
鬼子走了之後,劉乃厚還跟莊上的人吹牛呢!說是好傢伙,還怪玄乎哩!多虧子鈴背過鬼子,有點交情,我又機智靈活地將他們引走,鬼子才沒把咱莊來掃蕩;那小隊長還單獨跟子鈴照了相呢!回去要專門喜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