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子也沒人話地罵起來,說是小小妮子家還怪有經驗呢,還一手繳錢、一手**也呢,過來咱配配!
老魚頭忽地竄過去即煽了那小子一一巴掌,說是配就配,不配滾蛋,你高家莊還真是豬八戒的丈人家,出不來個好雜碎。
劉老茄也湊上去了,你是哪個單位的?叫什麼名字?站好、站好!
那小子說是我就不站好蹲那裡了;蹲在那裡還嘟囔,操,還單位呢,莊戶人家還有什麼單位呀!
劉老茄說,知道是莊戶人家嘴巴就要乾淨點兒!你那個熊山莊一個個的,還跑到大莊來耍流氓呢,也不撒泡尿照照你那個熊德行!
老魚頭說,你爹是高老三吧?若是他的話你還得管這閨女叫姑哩,那怎麼可以胡說八道?鄉里鄉親的,以後出來人物著點兒!
那小子丟得臉紅紅地走了。他走了之後,小笤還給氣哭了,說是不幹了,這根本就不是女的家乾的活!
老**和劉老茄安慰了她半天,她才又該幹什麼幹什麼去了。
劉老茄選我和小笤進飼養組還真是選對了,除了他說的那個理由有三之外,還有一條是我們的飼養業務都很熟練。劉老茄放豬的出身不用說,我和小笤從小都打過豬草,喂起豬來也都駕輕就熟。按照於家北坡那位女老模的經驗,我們不放養了,一律圈養。我們三個就輪流著結伴出去打豬草。我們村外的那條小河與沂河的銜接處,有一大片水窪,一年四季永遠生長著一種叫做水葫蘆的東西,那葉片又肥又綠,豬們特別愛吃。輪到我和小笤打豬草的時候,我倆就經常去那裡薅那玩意兒。
那片水窪周圍,全是一種水旱兩地都可以生長的叫做萍柳的樹。盛夏時節,那樹上即開出一種綠色的形似小燕子的花,散出淡淡的清香。我們一起走在幽深的萍柳行裡,小笤往往就要蹦那麼一下,摘下一朵來聞聞。
我說,你好像比以前活、活潑了許多!
小笤說,讓劉老茄整天囉囉兒青春紅似火給感染的!我說,青春紅似火怎麼了?
小笤說,翻來覆去地說青春紅似火,就讓人覺得生活格外有意義,也彷彿一下子長大了許多!她說得挺對,那一段咱也有那麼種小感覺。可提到劉老茄,咱心裡卻有點酸溜溜的。我說,你跟劉老茄一塊出來打豬草也這麼活潑吧?小笤說,我就活潑了,怎麼著?咱說,那你就跟他活潑去唄!小笤說,你熊毛病還不少哩!我跟你一塊兒出來打豬草,人家也沒問我跟你在一起的時候活潑不活潑!還人家呢!人家善於團結和自己意見相同的人呢!小笤就說,你這不是怪明白嗎?他還善於團結那些和自己意見不同的人來!她這麼一說,咱就不往別處尋思了,就又跟她湊湊和和。小笤剜咱一下,你呀,永遠長不大!那時候,沂河還一點沒汙染,是水就有魚,偶爾還會見著一兩隻甲魚。
上回我跟劉老茄來這地方薅水葫蘆的時候,就看見一隻。它趴在河邊的石頭上晒它那個鱉蓋兒來著,劉老茄一看見即脫口而出,我的!它聽見動靜就爬進水裡了。他趕忙下到水裡摸,摸了半天沒摸著。這件事給我的刺激挺大,你看著劉老茄正在以實際行動申請加入團組織,可一看見那隻甲魚,他還是要下意識地喊我的!還沒等收穫就先想到了分配問題。我說,你要不喊那聲我的,說不定就能逮住它了!
劉老茄似乎也意識到這聲我的有損於他的形象,遂結結巴巴地在那裡亂打岔,你知道罵人的時候說讓誰誰誰戴綠帽子是怎麼個事兒吧?我說,不知道!劉老茄說,戴綠帽子就是當王八,你看那個鱉蓋兒是綠的不是?千年的烏龜萬年的鱉,它老躲在水裡,那鱉蓋兒就長了青苔了,所以它要經常出來晒!又說,老王八這個詞兒專指一種情況,是說他主動將老婆獻出來讓人家睡;而鱉確實就這樣,它要看見哪隻公鱉跟它的配偶**,它不作任何干涉就爬走了。
我說,你知道的還怪多哩!
劉老茄就說,是老魚頭告訴我的。
可他再怎麼打岔,我還是將這聲我的記住了。這給我一個警戒,以後跟任何人共事都別想賺人家的便宜,特別跟這個劉老茄,他可以在困難的時候幫助你,但分配問題免談。
完了他還囑咐,這件事不要跟別人說呀!我說,這有什麼值得保密的?
他就說,你看咱兩個大活人,看見個甲魚還讓它跑了,顯得咱們多無能!
我說,確實也沒什麼值得炫耀的不假。
這也是我問小笤跟劉老茄出去也怪活潑吧的小背景。
那片水窪裡有很多小魚,我們挽起褲腿兒下到水裡薅水葫蘆的時候,能感覺得到魚兒擦著我們的腿邊滑過去。有一次,小笤薅著薅著突然叫了一聲,快過來!
我問她,怎麼了?小笤說,一條泥鰍鑽到我腳底下了將手伸到她腳底下摸。摸著摸著,她就格格地笑了,往哪摸呀你,弄得人家怪癢癢的!我說,那泥鰍呢?
小笤說,你這個摸法,多少泥鰍也跑了!咱說,你會摸你幹嗎不摸?
她臉紅紅地,就讓你摸呢!光滑的小腿兒上捋一下,嗯,是有條泥鰍不假,好大一條泥鰍!她嗔怪地,你就發壞吧你!我們坐在萍柳樹下歇憩的時候,小笤就又用腳丫一下一下夾咱腿上的肉,我說,這泥鰍一會兒又變成螃蟹了。無意似的一邊夾著一邊說,那年咱在鶯鶯崮上玩的那個家家你還記得吧?咱不好意思地說,那還能忘?
小笤說,你記住啥了?
咱說,演兩口子唄,還讓你去割肉什麼的。小笤說,還有呢?
咱說,還有就是拉燈睡覺了。小笤說,你就知道拉燈睡覺。咱說,還有什麼呢?你答應過的事情你就總記著,人家囑咐爾的話你也:忘不了呢,這才不到兩年就忘了?咱說,忘啥了?小笤恨恨地,你可是說過將來要成大事的!咱說,那當然了!大事是肯定要成的。怎麼成?就整天惦記著我跟劉老茄在一起的時候活不活潑?咱說,那不是活趕話趕出來的嘛,還認了真呢!小笤就說,你看人家劉老茄,說是近幾年要辦兩件事,人家正兒八經地就開始辦,入團申請書寫了,好人好事兒也出溜著辦廠;他過去流流氓氓,還說下流話什麼的,現在也一板一眼的廠,上回高家莊那小子來挑釁,你看人家那幾句話說的,一問他是哪個單位的叫什麼名字他就老實了,你呢?
咱嘟噥著,我不是嘴笨嘛,越急越說不出話來嘛!小笤說,你嘔我的時候嘴可不笨來!
咱說,那不是閒拉呱嘛!
小笤說,你就說些沒用的行,關鍵時候就掉鏈子。
咱說,以後再遇著這種情況,我兩耳子煽得他不知道姓什麼!
小笤說,誰讓你煽人家來著,我是說以後你也得跟劉老茄一樣琢磨著進點步!
咱說,我還小呢,我要到了他那,也寫入團申請書,也爭取把那兵來當!
小笤說,還小呢,快十五了吧?那幾句話怎麼說來著?小鐵錘,十五歲,個子矮矮的,很結實,民兵常叫他出去探聽訊息什麼的?
咱說,咱是不能矮矮的呀!
小笤狠狠地夾了咱的肉一下,你就犯渾吧你!咱哎喲了一聲,你這麼厲害幹嗎呀?
小笤說,還不是為了你好,擱別人我才不屑說呢!咱說,到明年我也寫入團申請書還不行嗎!
小笤說,你看著辦唄!
有時候我們去那裡薅水葫蘆,小笤就說,這兩天我不能下水了,你自己下行吧?
我說,怎麼了?你病了?
小笤臉紅紅地說,差不多跟病了一樣。我說,病了就回家歇著,別逞能。
小笤又說,沒事兒,你大了就知道了。
我就猜測,這是女孩子大了的緣故,大概與青春紅似火有這個關。
我說過,在農村,有個初中化程度也就夠了,就可以大有作為了,既能找點好活幹,也能找個好物件,甚至還有出去參加工作的機會,比方我大哥。一點化沒有呢,脖子梗梗著,四六不通,有點好事兒人家也不找你;化太高呢,又太專業,與人交往小家子氣,不容易跟人搞好關係,比方老魚頭。結果人冬的時候,公社要我們村出一個有點化的小青年去參加社教工作隊,我大哥就給推薦上去了。所以整個六十年代的上半葉,有點化的農村青年幹不上幾年就或參軍、或當工人、或先是參加工作隊爾後再以工代幹最後轉成正式幹部地這麼出去了,真正的初中生在農村剩不下幾個了。所以,青春紅似火、意志堅如鋼,廣闊天地、大有作為什麼的,那時候還真是。直到八十年代初,你到一些鄉鎮裡面去問問那些團委書記、婦女主任之類的幹部,他差不多就是按著這個路子上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