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最後，也是最初的故事
三十二，最後，也是最初的故事
還有三天就開學了，林詩韻已經五天沒有去過醫院，沒有去看過曾小真了。
她把自己鎖在自己家裡，躺在**，不分日夜，不知自己在做什麼。
不需要再苦苦等著曾小真醒來，也不用再理會他今天狀況怎麼樣，也不再幻想他會出現在自己面前，帶著好看的笑容，帶著一點點陽光，伸出他的手。
可是想起之前和他開開心心一起玩的片段，心裡還是會有點疼，眼淚還是會流出來。
他就要去美國了，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去，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什麼都不知道。
手機是關機的，與世隔絕。
然後，看著夜色來襲，一個人起床，隨便梳洗一下，出去走了走，吃點東西，看了一部電影，記住了一句臺詞：如果你想要馴服一個人，就要冒著流眼淚的風險。
自己都流了那麼多淚，還是留不住一個人，上天太不公平了。
雖然不是曾小真的錯，但也不是自己的錯，是上天的錯。
四處，漫無目的地走來走去。
腦子裡亂糟糟的，一點活力都沒有。
然後一把熟悉的聲音傳了過來：“詩韻？”
林詩韻張望，發現一個熟悉的身影——光頭嫂。
然後林詩韻才發現，自己逛到了公園這邊，這個時間點，光頭嫂的麵店應該是打烊了，看她休閒的裝扮，也是出來散散步吧？
林詩韻走過去打招呼：“姐姐好。”
光頭嫂眼裡帶有一點奇怪的憂鬱，欲言而止，然後客套道：“好像，好久不見你了呢。”
林詩韻尷尬地點點頭。
自從曾小真昏迷那麼久以來，林詩韻幾乎天天都在醫院裡，光頭嫂也基本上隔一天就會過去一次，大家都相處得很頻繁。
突然間，林詩韻就不去了，這幾天彷彿就變得很久一樣。
而光頭嫂的欲言而止，明顯她是知道怎麼回事的了。
“一起走一走吧？”光頭嫂提議。
林詩韻也沒有什麼拒絕的理由，兩個人就在公園裡散起了步。
走了一會兒，光頭嫂突然說：“小真昨天去美國治病了，你知道嗎？”
林詩韻心裡突然覺得一空。
然後沮喪地搖搖頭。
她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沮喪。
“他走之前一直不開心，完全沒有以前的活力了。”光頭嫂語氣輕輕地說，“李校長說你們分了，我不知道什麼情況，是真的嗎？”
林詩韻不想說太多，猶豫了一會兒，只是點點頭。
光頭嫂也點點頭，“肯定是小真的問題對吧？這一個多月你的付出，我們都看在眼裡。”
林詩韻被說中軟肋，鼻子又有點酸酸的。
兩個人找了個公園的椅子，坐下。
光頭嫂悠悠嘆了一口氣，還是一副欲言而止的樣子。
反而是林詩韻安慰她：“姐姐，不用擔心，我們都好好的。”
光頭嫂又嘆了一口氣。
然後才問道：“你記得，有一次你自己一個人到我家裡吃麵，然後我對你說，要你相信曾小真，他對你一定是真心的嗎？”
林詩韻想了想，當時光頭嫂的確說過這樣一句話，可是因為當時並不是太熟，這群人又都很奇怪，奇怪的人說奇怪的話，林詩韻也沒有放在心上。
光頭嫂繼續說：“你不想知道我為什麼這麼說嗎？這可是，曾小真怎麼也不讓我告訴你，超級大的祕密哦。”
林詩韻一愣，什麼超級大的祕密，這不是在吊自己的胃口嗎？
可是關於曾小真的事情，真不想聽太多啊，聽多了傷心。
所以她還是在猶豫，但始終忍不住開口問道：“什麼祕密？”
光頭嫂繼續吊她的胃口：“一個能讓你永遠不會生他氣的祕密，你要不要聽？”
林詩韻心裡想著要啊要啊要啊，可是嘴巴卻哼地一聲，“反正我不理他了，你隨便說說咯。”
“故事不是好的故事，你要耐心聽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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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的時候，我和我老公住在一幢小區裡的二樓，小區是樓梯房，一層分開兩邊兩個戶型，一共有四層。
這是一個安靜的小區。
在我們同一邊的樓上樓下，樓頂住著一對老人，三樓和一樓都是幸福的三口之家，而我，也是處於懷孕之中，為此，我老公的父母還特地搬了過來跟我們一起住，為了照顧我。
小區是很安靜的小區，樓上的小男孩，樓下的小女孩，都讓我這個準媽媽覺得很溫馨，讓我覺得以後我的孩子，也能像他們一樣活潑，可愛。
可是，意想不到的意外卻發生了。
某個安靜的夜裡，四樓的老人家疑似使用了不合規格的電器，導致主臥牆外的變電箱起火，他們家率先燒了起來。
安靜的夜，安靜得都沒人察覺到，然後火勢隨著主臥外的電線盒蔓延下來，三樓，二樓，一樓的主臥，都成了火苗入侵的首要地方，火勢一發不可收拾。
我們當時，為了讓老公的父母住得舒適一點，就把主臥給了他們，沒想到，這個好心之舉卻害了他們！
他們在無聲息的睡夢中，就被火海淹沒了。
我和老公也是還在睡夢裡，完全沒有發覺死神已經一步一步逼近我們——那些濃煙，已經滲入到房間裡面，充滿毒素的濃煙啊，那可是能讓人不知不覺中毒身亡的可怕東西。
就在這個時候，外面響起了吵雜的聲音，我老公和我才迷迷糊糊醒過來——這是有人在拼命敲打我們家防盜門的聲音啊！
然後我們才聞到那股濃煙的味道，顯然我們已經吸入了不少，我完全迷糊了，感覺頭暈暈的，多得我老公還算機靈，抱起我馬上就出了房門。
房門外，才是一片地獄——主臥已經完全燒燬了，濃煙瀰漫，火勢已經蔓延到大廳裡，眼看主臥已經沒法救了，老公抱著我當機立斷地跑了出去。
門外還是有人在敲門，一直敲一直敲，老公開了門之後才發現，原來是三樓的小男孩。
只見他灰頭土臉，一邊大哭，一邊揮動著他手裡的一根鐵棍。
他是在救我們！
小男孩看到我們出來了，然後才轉身，和我們一起快速地下了樓。
下來之後，我的頭已經暈得不得了了，老公放下我，還想上樓去救他的父母，但是我哭著拉住他，沒讓他去。
從樓下可以看到，只有我們這一邊的樓房起火了，而我們鄰居那邊，則一點兒事也沒有。
這個時候，我發現，那一邊沒有受到火災影響的鄰居們，反而下來了不少，但是真正遭遇火災的這邊，四樓的一對老人沒有出現，三樓只看到小男孩，二樓只有我們夫婦，一樓也冒出了濃煙，但卻沒看到一樓的三口之家。
後來我才知道，小男孩不顧自己逃命，一家一家去用鐵棍敲門，所以鄰居那邊也全部起來了，可令人心寒的是，他們起來之後，只顧著自己逃跑，連住在我對門的鄰居都沒有留下來施救。
只有小男孩，仍留在二樓不停敲我們的門，不停敲。
哪怕就在他救大家的前不久，他才親眼看到自己的父母喪身在火海里。
然後，我突然發覺，小男孩不見了！
明明跟著我們下樓，但是轉眼卻在我們眼皮底下消失了。
接著我才看到，小男孩用石頭打破了一樓那戶人家的，一個沒有防盜柵欄的通風玻璃窗，然後鑽了進去！
我都驚呆了，趕緊叫我老公過去看看，但是窗戶太小，他根本沒辦法進去！
就是站在那個玻璃視窗前，都已經能感覺到高溫，以及嗆人的濃煙了。
然後我看到我老公馬上跑到大門口，用腳去踢防盜門，可是那個門太結實了，根本就打不開！
大概過了一兩分鐘左右吧，那時候的時間真的過得太慢太慢了，一兩分鐘，感覺就像過了好幾個小時。
一樓那戶人家的門打開了，是從裡面開啟的。
出來的不只是小男孩，他雙手還拖著一個差不多要失去意識的小女孩，正是一樓夫婦的女兒。
小男孩一邊哭，一邊把她從房裡拖了出來，我老公馬上把兩個孩子抱了起來，這個時候，消防車和救護車也相繼到了。
我們被送到了醫院。
現場的火勢，據後來說，消防員噴了好久的水都沒有撲滅。
這是一場慘烈的災難，我們這一邊的四層樓，每家每戶都受到了毀滅性的打擊。
一樓被救出來的小女孩只是傷心過度，身體沒有太大的問題，但是她的父母在火災中失去了生命。
四樓的老人當然也沒有救過來。
我老公的父母，也在火災中永遠離開了我們，而我腹中的胎兒，也因為我的濃煙中毒，導致流產了。
而三樓那個小男孩更慘，他的父母在火災裡去世。而他，更因為救人而待在火場裡太久，尤其是最後還跑進一樓去救了小女孩出來，吸入濃煙太多，產生嚴重的一氧化碳中毒症狀，在我老公抱著他離開火場的時候，他就已經暈過去了。
而且小男孩沒有親戚在這個小鎮裡。
他就這樣昏迷在醫院裡，不知死活，醫生都不敢百分百保證能救得了他的生命，期間我老公也有去看過他，但是因為同時要照顧我的身體，所以也很難抽開身來。
還好，還好有一個李先生，願意主動照顧起小男孩，他就是四樓那對老人家的兒子，由於火勢的確是由四樓引發的，他在悲痛之餘，也深感內疚，願意承擔起一切責任，包括照顧昏迷未醒的小男孩。
後來，一樓的那個小女孩被她的親戚接走了。
後來，小男孩昏迷了二十多天，接受了二十多天的治療之後，終於醒了過來！我和老公經常去看他，也和李先生有交談，李先生說小男孩沒有其他親戚了，現在他醒來了，他打算收養他。
後來，我也出院了，我和老公找了一個地方，打算重新生活。我們和小男孩繼續保持很頻繁的聯絡，不久之後他也治癒可以出院了，我和我老公甚至想要領養他，可是李先生把他帶走了，並且堅持要撫養他，他說，這是他欠小男孩的。
後來，我們一直保持聯絡，但是誰也不願意再提起那一次災難，那個滅頂的夜晚，那些離開我們的親人。
永遠不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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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頭嫂說完故事，笑著把臉上的眼淚抹抹乾淨，又重重地呼了一口氣。
林詩韻已經哭得不成樣子了！
“你知道嗎？”光頭嫂呼了一口氣，“雖然我再也不願意想起那時候的事情，但是我還是記得，我們所在的那個小區樓，名字叫做【春暉苑】，一樓那戶人家，他們姓林。”
林詩韻覺得胸口好沉悶，一股又一股疼痛感襲擊著自己的心臟，小時候的記憶又湧現在自己腦海裡，那些自己從來都不願意記起的回憶——
那個父母離開自己的地方。
那個小區。
那些一起居住的鄰居們。
以及依稀記得，有一個同齡的小男孩，還要自己喊他哥哥。
眼淚狂湧，沒什麼東西能止住此時林詩韻心裡的傷悲。
原來，原來是這樣。
原來上天竟要這樣子安排。
原來，自己口口聲聲想要拯救的那個人，他在十年前已經救過自己一命了。
可他從來不說。
他早就認出自己了，他不說，而且也不讓別人告訴自己。
林詩韻心裡知道，因為曾小真不想自己再想起那個時候，那些不好的回憶。
不想觸碰到自己心裡最痛最痛的傷口。
所以他寧願自己一個人承受。
而自己卻任性的，丟下一句“我不欠你了”，然後轉身離去。
而當年，若不是他回頭救了自己，恐怕中毒也不會對身體產生那麼大的傷害，今時今日也不會昏迷，也不會癱瘓不起。
但他就是不說。
原來自己欠他的，根本就還不完。
林詩韻咬著牙，還是止不住地哭。
而如今，他在美國，沒有自己陪著他，他還好嗎？
“林詩韻，你才是個大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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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洛杉磯，某個醫院裡。
一個六十多歲的老者，推著輪椅，在醫院的休閒區域裡散步，輪椅上坐著一個無精打采的男生。
“小真，你要不要讓我試試？我最近練了一套新的拳法，可以打通任督二脈的。”老者正是歐陽神醫。
輪椅上一臉黑線的男生正是曾小真。
“……不要……”
歐陽神醫沉思了一會兒，又說：“我在古醫術上看到，如果把一個全身癱瘓的人扔進水裡，為了生存，他可能會為了保命而瞬間掙脫癱瘓的牢籠，全身重新獲得重生。”
曾小真還是一臉黑線：“……哪裡看到的？”
“……神鵰俠侶……”
…………
輪椅慢慢走著。
曾小真抬頭看看天空，萬里無雲，一片湛藍，陽光飄散在空氣中，暖暖的，這種天氣，最適合開船釣魚了。
真是可惜。
想想那次出船，應該是最美好的回憶了，可惜現在好像已經過了好久好久。
好想，再和她一起。
如果再見，不知道她會變成什麼樣子了。
有點想念了。
可是卻不知道歸期，真可惜。
然後，輪椅突然開始顛簸起來了。
“歐陽神醫，不要鬧了，給我好好推，我在想事情呢。”
輪椅還是顛簸著向前。
歐陽神醫卻沒有回話。
“喂喂，你想幹嘛呢？”
輪椅還是在顛簸，彷彿就像是，一個從沒有推過輪椅的新手在操作。
然後停了下來。
身後傳來好聽的聲音：“笨蛋，我是來救你的。”
曾小真想起來，曾幾何時，自己也跟某人說過這樣的話。
可那時候的夕陽，不及今天的陽光那麼漂亮。
而且，今天還是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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