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一夜苦練能使功力突飛猛進?那不是習武那是神話。
我跟著唐凡進觀盤膝打坐,神志一片澄明,將自己的身心調整到最為放鬆的狀態。我的武功自問是不如裴問,可是臨場比試講究的是一時的隨機應變,當時當地我未必沒有機會。這不是心存僥倖,而是——武林中有多少武藝高強的人卻最終都輸與武功不如其的人。
運功滿六週天后,天明亮起來,卯時已至。
收氣于丹田,看著唐凡略顯青紫的眼圈,促狹一笑,“唐凡,你失眠啊,不要告訴我是因為我,我會內疚的。”
唐凡瞪了我半餉,恨恨得說,“你會嗎?”
往事滑過心間,“唐凡,如果今天我……你會原諒我嗎?”
唐凡瞪著我說,“是誰當初說不在乎我恨你,不希罕我原諒你?慕容你不會如此健忘吧。”
“唐凡你真狠心,你就不能騙騙我,讓我走得心安麼?”我無奈苦笑。
唐凡低頭沉默許久,良久揚起頭來,眼中有一抹決然,“慕容,如果你敢就這麼死了,我絕不原諒你。而且……我知道那次你是身不由己。”
目光一觸即回,“唐凡你錯了,雖是身不由己,手段卻是我自己選擇的,我選了一種最快速最有效也最傷人的方法……大清早死啊活的,你別沒得觸我黴頭了。”微微無奈,懶洋洋一笑跨出門。如果當日一切重來,我會不會還是這樣做?也許……還是會的吧。
“慕容公子,王爺在後山三疊潭等你,請跟我來。”門口已有人候著。
轉過山崖就可聽到轟鳴的水聲,三疊潭一汪如璧,其上飛瀑流泉如倒懸的銀河掛於川前,洶湧直下落入潭中濺起朵朵白色的浪花,反捲上長滿青苔的崖壁,聲如奔雷。
“王爺在上面的那個洞囧等慕容公子。”
順著所指望去透過密密的水簾隱隱可見半山腰處一個幽黑的洞囧。對唐凡報以一個微笑。我一躍而起,避開湍急的瀑布,雙足在崖壁上輕點,數次換氣後,才踏上洞口的岩石。斜穿過水簾踏進洞來,雖是極快,已有少許水珠沾上衣襟,如此迅猛的水流若直接打在身上,下衝之力,只怕也是勢不可擋。藉著天光,這下我方才看清洞囧並不大,僅能容兩三人轉身,見我進來,裴問舉杯對我微笑了一下,“觀潮當飲燒刀子,此地非錢塘,此時亦非八月十八,此情此景卻如此相似,慕容可願與我共飲一杯。”
轟鳴的水聲響在耳畔,水霧隨風飄了進來,破碎的陽光照在水簾上,變幻著七彩的霓虹,絢爛如夢,郡亭枕上聯袂同遊把酒言歡卻已恍若隔世。縱然如此相似,此情此景終非彼情彼景。
“這酒不喝也罷”些許黯然。
裴問將手中的杯一擲,長身而起,一腳將置於地上的酒壺踢下山崖。
回聲空空,翻騰而下的又豈止是一個酒壺。
拔出無劍,裴問緩步走上洞口的岩石,朗聲道:“慕容,我的劍可不留情。”
我長笑一聲,踏上他對面的岩石,青苔斑斑,岩石滑不留足。自腰間取下明月劍,我道,“王爺選的地點還真是絕妙。”耳畔聲聲如雷,其下不知深幾許,稍有一步行差踏錯就是萬劫不復。
“很刺激,不是?”裴問悠然一笑,掌中長劍一抹,劍尖斜挑,仙人指路極其平凡的起手一式,習武之人大多學過此招,然而裴問這一招使出,長劍吞隱的光華中卻有綿綿劍意正待噴薄而出,儼然大家。
這一招意態優雅,飄逸之外更多了一份厚重凝拙,山風捲起裴問的衣裾,幾欲乘風而去。劍招間幾乎不帶殺氣,所謂無為而為大概就是這個意境。
不愧是我身平罕逢的敵手,我的神情凝重起來。陽光的影子在一注如練的瀑布上移著。我將明月劍平舉當胸,劍還未出鞘,所有的光華都斂在匣中,所有的結果也不得而知。裴問的起劍我無法可破,那麼以不變應萬變也不失為一個不錯的選擇。何況他的劍光華已露,而我依然深藏,耗得越久對我越有利。當然若裴問一旦搶得先機轉入強攻,形勢就會逆轉。
但——現在只能等待。
對峙的兩人不動如山,空氣都似已膠著,只有水簾在搖擺著飄動炫彩的影。風驟然大起來了,水霧迷濛上人的眼睛,就在這稍縱即逝的一瞬間,明月劍出鞘,一劍破空,疾迅如風,劍氣中似已隔斷長河,看盡落日。這招長河落日沒有繁瑣的斬抹勾掛,只是一刺,平淡無奇的一刺,所有的變化盡蘊其內。
無劍也在這時候出手了,可惜慢了,雖然只是一點,卻還是慢了。
啪,劍斷,然而劍氣未斷,一霎那光芒反而暴漲了許多,無劍依舊向前。
我恍然,這才是真正的無劍。
劍在心中,不拘於形,不流於貌。意之所至,殘鐵斷劍草葉枯枝均可為劍。這種劍試問我又如何能破,這樣的人我又如何能勝?握劍的手有了一點輕微的抖動,眼前裴問的臉變得模糊,我終究還是敵不過他的啊。
劍鋒刺入肌膚,尖銳的痛楚使我神智一震。我怎可如此消沉,先機雖已失,只要劍還在我的手中,戰鬥還不算完,我怎可早早就棄械投降?
裴問劍意綿綿無垠,密密如繭纏繞著我,一匝匝一道道編成厚重的網,如沼澤讓我越陷越深,幾乎讓我無法呼吸,然而我卻知道如果我無法破繭而出,那麼終我的一生都將揹負著這樣的yin影。
劍左奔右突終無法化成破網而出的虹。我微一咬牙,月轉星移,寒潭鶴渡……劈刺洗砍一連攻出十幾劍,劍招凌厲,十成劍勢,有九成都化作了攻勢。同歸於盡的打法,多少有點無賴,已非劍之正道。裴問撤劍回守,任攻勢如水銀瀉地,他防的卻是滴水不漏。
突然裴問橫劍一擺使出一個誘招,我長劍不停直奔陷阱而去,兵行險著,招數變幻,虛實莫測,誰又知道我此招不是誘招呢?見我直刺而來,胸口賣出一個空當,裴問卻是一鄂,那一瞬間,他的眼神有些奇怪,竟似有幾分不忍。不忍?他會嗎?他的長劍出乎意料的一偏,我的劍卻不偏不倚刺中他的軟肋,鮮血湧了出來。突如其來的變化讓我收勢不住,足下一滑,身體向側邊仰倒。下面是湍急的水流和不知其深幾許的深潭,此番墜下只怕凶多吉少。正當此時,一雙溫熱的手攬上我的腰,托起,然後身體落在堅實的地上。凝眸一看,裴問的手正緊緊抓著懸崖的邊緣,身體騰空。
握緊手中的劍,我的心中一突,此刻我只要一揮手,就可以了結我與他的恩怨,結束我的惡夢。巨大的瀑布水流沖刷著,透過層層水幕。裴問幽黑的眼睛看上來,眼中竟有一分篤定,他全身均已打溼,黑色的發沾在臉上,攀著石崖的指節已泛白,恐難持久。我手中的劍重若千鈞,心的天平在拉扯搖擺。
這一劍,我應該刺嗎?
遲疑再三,嘆息一聲,我蹲在崖邊,向他伸出了手……
他看我的眼神竟然是得意,看著上得崖來的裴問,我很惱怒,確實他應該得意,世界上竟然有我這樣的笨蛋。明知是局還要傻乎乎得往裡跳。
“裴問,你什麼意思,想死不如直接往下跳。”我吼道,他絕對是故意的。
“我想看看你是不是還在乎我。”裴問的眼光毫不閃避得落在我身上。
憤懣填滿我的胸臆,“渾蛋,要不是看在你救過我的份上,我才管你去死。趁人之危我可做不出來。”
裴問點點頭“原來,慕容你還是一個大俠。”
瞪他一眼,淡然道“如果可能我寧可親手收你的命,當日……”
接下來不要告訴我你已後悔,那太假了。
“慕容,我已經後悔了。”果然。
我不知道該怒該笑,一個念頭在腦中如電光火石閃過,“裴問,你是不是恨我?”裴問對我所作的一切,說是利用也不盡然。
裴問看著我,有些訝然,遲疑片刻,點點頭,“是”
“為什麼?”
“因為……你這張臉”
臉?“怎麼說?”
“將來有一天我會告訴你的,不是現在。”
“好,不說就接著打吧”長劍一挽,無數星光向他直落而去。
一寸短一寸險,裴問手中殘劍光華吞吐不定,不依規矩,詭詰莫測。昔日專諸刺王僚,飛鷹擊殿時那把魚腸殘劍的勇絕亦不過如此吧。飛瀑在劍光中旋舞,漫天晶瑩,巍為壯觀。習武之人知道劍無定形,招無定勢不難,真正做到的卻要有怎樣豁達的胸襟,這一把殘劍不是王者之劍仁道之劍,卻是一把無上心劍。在裴問雄渾的劍光中我開始疑惑,難道我還是看錯了他。這怎麼可能?
*……夫專諸之刺王僚,飛鷹擊殿……見於司馬遷《史記。刺客列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