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裴問退開一點,斜倚在窗櫺邊,斑駁的光透進來打在他的身上,光不夠強,他的臉上半明半昧。我躺在**看著他,就在數日前這張**我們還曾經整夜整夜的撫慰擁抱。而現在,我在**,他在床下。從床到窗,不遠,只有五步。五步的距離已是咫尺天涯,天意真是弄人。
“慕容”不知過了多久,裴問開口了,清冽的聲音一時間讓我以為剛才狂亂的眼神只是我一個人的錯覺。“我不想這樣對你,只是你這樣讓我很難作。母妃死在我的府中,已經很多人知道了,我護不了你,而且我若放過你,怎麼對得起我死去的母親。”
原來是這樣,我笑起來,“裴問,我不怪你,這原是我的錯。”
裴問的眼神沉鬱了一點,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終於沉默。很久,就在我以為時間已經靜止的時候,“慕容,你總是這樣,讓我拿你怎麼辦好”裴問一嘆,轉開臉道,“父皇要親自提審你。”
一縷寒意拂過我的身軀,“裴問,你知道我恨他。”我不想見玖陽帝,這句話低幽婉轉,竟隱有哀求之意。
“我知道”如此乾脆。
“這是你讓我服下雪融的原因麼?”我閉了閉眼,“殺一個人不一定要用內力。”
“所以我不會給你這樣的機會的,我會看著你。”
這麼肯定?裴問,你對你的這位父皇還真是維護周全。
只是未免太低估我了。
莊嚴肅穆長日宮內寂靜無聲,僅有裴問,玖陽帝,我,幾個影衛,還有一位蠻袍玉帶的男子,看起來應該是達官顯貴一流。
我不知道玖陽帝怎麼有閒情親自提審我這個犯人,也許是因為他太寵端貴妃了,也許只是因為他太無聊了。
無論如何,以現在這種方式相見,倒還真是始料未及,苦笑。
“沒規矩的大膽狂徒,見了聖上還不跪下。”那男子一聲喝令,規矩麼?我只是牽了牽嘴角。
兩個影衛過來強按著我,現在的我如何還有反抗之力,無奈的苦笑,形勢比人強,慕容你還是學不乖麼?單膝跪在地上,裴問就在我身後不遠的yin影裡,我卻不敢回頭看他。
“端貴妃是你殺的?”高高的王座上的人問,金色的皇座在偌大的宮殿中看起來竟顯得很悽清寂寞。
我揚眉道,“是”,暗弩從袖中滑落,這是最好的角度,無需內力只需輕輕一扣我就可以為父親報仇雪恥了。
光影暗淡,鑾座上的人影竟有說不出的蕭索。二十年的歲月對誰都是無情的,看著玖陽帝略帶灰白的發,我心底竟泛起一種很奇怪的感覺,扣在手中的暗弩沉重起來,指尖微微發抖,我只有一次機會,卻已無出手的必殺之意。
“你叫慕容傲?”
“……”呈上的卷宗難道沒寫明麼?否則你為何要親自審我?
“抬起頭來”
我不理,兩個影衛霸道得強抬起我的下巴,拂開臉上的發。
“慕容,真是你?”聲音中有欣喜的悸動,看過來的眼光中有一種很複雜的東西。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我不知道他眼中看到的究竟是不是我。也許是,也許不是,被人李代桃僵也不是第一次了。
“證據核查無誤,請陛下發落。”靜立在旁的男子請示道。
“你們的決定呢?”迅速恢復了冷靜無波的聲音,皇上就是皇上,喜怒永遠拿捏得恰到好處。快得幾乎讓我以為剛才的悸動只是我的幻覺。呵,最近的幻覺何其多。
“臣等商量過,斬立決。”那男子抱拳道。
“這,太嚴厲了吧。”玖陽帝看過來,目光竟似極為不忍,猶豫道。
“謀刺皇妃,不殺難堵悠悠眾口。請陛下以大局為重”
我皺眉,如此咄咄逼人的話,已不是一個臣子該有的語氣。看來這宮中的局勢還真是一團亂麻。不過,自身難保,當生死操縱在別人手上的時候,別人的事好像不是我現在該操心的。
“好吧,如果這是你們想要的。”沉默片刻,再抬起頭來時,玖陽帝揮揮手,已下了決斷。“孩子,我有一句話送給你,無論你想做什麼,希望你,不要後悔。”
玖陽帝的眼光越過我透過身後的裴問,看向門外。
不後悔?
重重深殿,門外也是一片yin暗。
於是就這樣,我被關進了天牢,等待明日午時問斬。
抬頭見蟑螂,低頭見老鼠,恐怕就是我現在最好的寫照。
身下是乾冷的茅草,靠著牆灰斑駁的牆,我抱膝而坐,夜已深,沒有內力護體,這樣的夜這樣的地方更覺清寒澈骨,紛亂的思緒卻漸漸清明起來。
玖陽帝的話很奇怪,後悔?為什麼他認為我會後悔?我又做了什麼可以後悔的事……
或者難道那句話不是對我說的?那麼難道是?不不,不是真的。我緊緊攢著拳,指甲深深陷進肉裡,鮮血一點點滲出,心上似有一條毒蛇在啃噬,不,裴問有什麼理由這麼做?他為什麼要害我,而且那是他的母親啊,一向侍母至孝的裴問怎麼會這麼做?慕容啊慕容,你怎麼可以這樣,因為裴問不信任你就懷疑起他來了。你怎麼可以這麼疑神疑鬼。心內憂疑怔忡然而耳畔另一個聲音卻在提醒我,慕容,除了裴問又有誰如此熟悉你的武功,又能在王府中如此神不知鬼不覺得佈局。
“慕容,如果有人傷害了你,你會原諒他麼?”
“慕容,對不起”
熟悉的聲音從記憶深處如驚雷炸出,不,裴問,不用說對不起,你怎麼會對不起我呢?
……
“慕容,對不起”
不要再說了!抓起地上為死刑犯準備的酒壺狠狠砸在對面的牆上。
酒壺碎,酒水淋漓一地。
心越來越亂……
梆梆梆,已是三更。
“慕容”暗處有人輕輕一嘆。
“誰?”抬起乾澀的眼,輕輕翕動了一下嘴脣。
牢門開啟,一人彎腰進來,丰神如玉,裴問。
此刻我卻無意見此人,身體往後瑟縮一下,卻始終逃不出他的視線。苦笑一下,“王爺,深夜至此,有何指教。”
“慕容”裴問步步逼近,凌厲的眼神盯著我,讓我的嗓子一陣陣發緊。舔舔發乾的脣,未及開口,身體就被一把從地上拖起,攬入一個溫暖的懷中,“慕容,慕容”還是那樣的聲音,昔日甜蜜的呼喚只換來在他懷中身體的緊繃。原來身體的反應從來是騙不了人的。
也許察覺了我的僵硬,裴問圈緊了攬在我腰上的手。
無奈得一笑,“裴問,你何苦如此,既然推我入甕,何必又來惺惺作態。”
裴問的脣貼上我的額,溫柔得低語:“慕容,我知道你懷疑我,我也無話可說。但請你相信我。慕容,我是喜歡你的。”
我該信嗎?我還能信嗎?熟悉的心跳聲響在耳畔,抬頭望進那雙深邃的眸子。夜很黑,燈很暗,什麼是真心什麼是謊言我已經分不清了,分清了又如何,心就會不痛了麼?
緊緊合上眼簾,倦意襲來,真想就這麼睡過去。然後再也不去想此刻的擁抱是甜蜜還是苦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