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月在林稍,清輝冷冷得灑向人間,暗黑的密林中不知有多少魈魅魍魎。
我和裴問服下避毒丹,急速提氣前掠。訊息既已走漏,師傅只怕會提早痛下殺手。
林中死屍滿地,死狀極其可怖,死屍口鼻中毒血滲在雪地上,將皚皚白雪染成死滯的黑色,空氣中瀰漫著腐臭的味道。
不願多做停留,我們繼續向前掠去。
“這樣就想走”一人從古松上躍下,羽扇輕搖,正是四師兄毒手。
我並不多打話,一揚手,一隻梅花鏢徑直向他襲去。
四師兄將鏢抄在手裡,冷冷道,“不過如此,就憑你們也敢亂闖。”
我雙手抱胸,懶洋洋一笑,“是麼?你確定?”
“落梅鏢,”看著手中的花瓣,四師兄臉色驟變,“明月,是你。”
“既然你認得,想必也知道它的利害吧。四師兄。”我笑得很無辜。落梅鏢一片能教一斷腸,名取典自劉克莊的落梅詩,小小的一片花瓣融暗器、炸藥、毒藥於一體,是我的得意之作。
“你,”四師兄剛想把手中的落梅鏢遠遠拋開。卻可惜太遲了,未及出手落梅鏢花瓣就已炸開,四師兄直挺挺的向後倒了下去。四師兄本不該託大。
“放心吧,裡面裝得只是普通的迷藥。”掠過他時,我很優雅得微笑道。
“你為什麼不殺他?”裴問問。
我抬頭看了看天,夜色很好,風清月明,“我今天沒有殺人的心情,而且落梅這種毒藥很貴的。”殺手是不會隨便殺人的,這是我的習慣。
“是不是每個傷害過你的人,你都會原諒他。”月色下,裴問的臉有點朦朧。
“我是個很懶的人,愛和恨一樣,都很麻煩。”哪跟哪,他跑題的功夫很厲害。
“如果是我呢,如果我傷害了你,你會原諒我麼?”沈默了片刻,裴問接著問。
“當然不會了,鬼才原諒你,我會狠狠的罰你的。”我笑道。
樹林越發的深幽了,斷落的枯枝墜在厚厚的積雪上,冷月在密集的枝椏間落下淡淡的光華。
“嗯…。。”嬌媚的呻吟聲在黑暗的林間有著危險的**。
抬眼看去,卻見樹上縛著位女子,**的瑩白的肌膚在月夜下泛著光。綁在身上的繩索陷進肉裡,掙扎的姿勢既痛苦卻更像是在邀約,輕易引起人凌虐的慾望。
“裴問,你在看?轉過臉去,我不許你看。”我目光一寒。
“怎麼了,你吃醋”裴問可惡得笑道,“放心吧,我還是比較喜歡你的呻吟。”
我狠狠得瞪了他一眼。縱身躍起,避開樹上暗設的機關,解開那女子的束縛,將她抱下地,然後解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的身上。接著從懷中取出一顆清心丸,解了女子所中的**。
“五弟,是你。”女子睜開眼睛。
我點點頭,在熟知我的三師姐面前,我的偽裝是沒有用的。何況易容之術本來就是三姐教我的。
一笑,我取下了臉上的面具,“還是瞞不了三姐。”
三師姐抬起頭看著我,很絢爛得笑道,“我就知道你沒有死,你怎麼會那麼容易死呢?”
“三姐,對不起”我伸手剛想把她扶起來,目光卻停在她的腿上,衣服遮不住的地方只見塊塊紅斑,滲著血痕。
“三姐,你”我伸手欲掀開她的衣服。
“不要看。”三姐掙扎著,眼中露出懇求之色,兩手卻軟軟得垂在身側。我摸向師姐的脈搏,略一診治,卻發現已是經脈寸斷,回天乏術。
“三姐,對不起。我不會放過他們的”我心下黯然,還是連累了三師姐。
“傻孩子,這樣解脫對我也好。”師姐笑道,“還有,我很老麼,別三姐長三姐短的,你可不可以不要叫我一次芊芊?”
“好,芊芊。我一直就想這麼叫你了。”我嗓子一澀,幾乎哽咽。
“這張嘴還是那麼甜。慕容,能不能讓我再摸摸你的頭髮。我還記得你剛到血欲門的那天就是我給你梳的頭,那時候你只有六歲吧,髒兮兮的,頭髮都打結了,梳壞了我好幾把梳子,脾氣還特別強,不肯讓我碰。”師姐的手動了動,終於還是無力垂下。
“我還記得那時候你凶得要命呢,不給我飯吃,還打我。”我強忍著淚,笑著握起芊芊的手放到我的頭髮上。
“對呀,你還罵我是母老虎,嫁不出去呢。呵呵,我真的要嫁不出去了。”師姐笑道。
“師姐,別胡說”我心中極苦,還有很多很多的抱歉。師姐大我五歲,今年二十有六,這麼多年芳華閒置,卻是為誰,我自是明白。
“很久沒聽過你吹簫了。”出神得望著明月,師姐幽幽嘆道。
是啊,很久。三年了吧,自從我離開血欲門。
我拿出隨身的玉簫吹了起來。低轉的簫聲中我彷彿又看見了在血欲門時,如水的月光下,師姐託著腮,靜靜得看著我弄著簫。
二十四橋明月夜,故人何處教吹簫?如今吹簫的人仍在,聽簫的人呢?猿啼月冷,積雪滿山。
“她已經去了,你不要太傷心了。”
“裴問,借你的肩膀靠靠。”我悶聲說,
裴問的懷抱還是很溫暖的,靠在裴問的肩膀上,我的眼中極澀,淚卻滲不出來,心鬱郁得極疼,原來我已經如此的脆弱了。裴問不說話,只是靜靜擁著我。
在師姐的墳前,我暗暗發誓,一定要讓傷害過芊芊的人,付出代價!
將師姐和明月簫一起葬在松林中,我們又向未知的山路進發了。
格三百六十,以象周天之數。分而為四隅,以象四時。隅各九十路,以象其日。外周七十二路,以象其候。沽棋三百六十,白黑相半,以法陰陽。
出了松林,擺在我們面前的就是這樣一張棋盤,棋盤邊自然坐著一個人,二師兄──迷局。
“明月,沒想到來的是你。下棋。”我的棋力不好棋品也不好,以前經常把二師兄氣得吐血。
“好,”我在二師兄對面坐下,沽起一子。
“你先行”
“好”法曰:寧輸數子,勿失一先,有便宜的時候,我不會不佔的。
在腹地落下一子,我悠然道,“宋太宗賭輸華山,你我下棋賭注又是什麼呢?”
“你說是什麼?”我這一落子平平無奇,已讓二師兄起了輕視之心。
“華山之路”我笑“我贏了,讓我們過去。”
“輸了呢?”
“我不會輸。”我淡淡的說
“就憑你。”二師兄有點沈不住氣了。
“輸了,任你處置。”我的信譽其實一向不是很好。
白棋步步緊逼,黑棋如水無形,隨遇而安。
棋曰:躁而求勝者,多敗。輕易而貪者,多喪。不爭而自保者,多勝。多殺而不顧者,多敗。又曰:投棋勿逼,逼則是彼實而我虛。虛則易攻,實則難破。白子想圍,我就讓它圍;想打入,就讓它打入;想活,同樣讓它活;想攻,也儘管讓它攻;最好想吃棋,那就讓它吃。
中局已現倒脫靴之勢。倒脫靴是入門的基本棋路,如此簡單的佈局,二師兄大概不肖一顧吧。果然,二師兄順手落下一子。只是可惜二師兄忘了一點:自古及今,弈者無同局。我用黑子一鬆,白子竟成復劫,且花聚透點,多無生路。
“大智若愚,出奇制勝。”二師兄投子認輸。
“取巧,承讓”我抱拳
二師兄本不可能那麼輕易放過我們,只不過他縱有黑白子可做暗器使出,也不過和我亦毒藥亦暗器的落梅鏢在伯仲之間,勝負委實難料。何況還有一個袖手旁觀的裴問,權衡之下,師兄不如落得大方。
轉過山坳,已是月影西斜,一縷晨光於萬千雲彩中透了出來,長夜將盡。
突聞錚宗幾聲,一段速度徐緩的琴聲散起,漸入調,作流水之音。
錚錚敲撥,似幽澗泉滴;冷冷勾彈,似涓涓細流;重落輕按,似深潭飛瀑;滾拂舒展,似浩浩江河。陽春白雪,知音何在?我心神一蕩,握著裴問的手說,“我的內力不濟,一會你和大師兄比試。記著,悅而不傷,張弛有道,方為好琴。”
裴問微笑得衝我點點頭。
轉過山坳,卻見師兄坐在巨石上,輕拂一張七絃焦尾琴,低吟著,“我有嘉賓,鼓瑟鼓琴。”
我執禮,“打擾師兄雅興。”
“識琴否?”大師兄眼也不抬。
“略知一二。”裴問答
大師兄隨手拿起身邊的琴,擲了過來。接過琴,裴問席地坐下。我退至三丈以外的樹下,此番琴藝內力比拼,卻不是現在的我承受得來的。
大師兄曲調一轉,輕拂低彈。一曲瀟湘水雲似流水落花。一蓑風雨,泛舟瀟湘。天水蒼茫,無心舒捲;襄王有心,神女無意;眷眷此情,徘徊惆悵。
我搖頭嘆息,此曲美則美矣,卻作變徵之聲,雖可裂金石,只是太過,恐難持久。琴聲中帶著內力,饒是在三丈之外,我仍覺心脈一震。
正在高亢之際,另一股平和的琴聲匯入。裴問彈的卻是文王操。洋洋乎,翼翼乎,內聖而外王。默然思,蹙然帳,憂患於天下。聲聲沈著,似雷動魚龍;弦弦頓挫,如江空月出。此曲大有潛龍在淵,一飛沖天之意,只是塵心太重,難超乎山水之上。此時卻正是大師兄此曲的剋星,加之裴問內力剛陽深淳,一時間瀟湘水云為此曲壓制著入慢,徘徊低轉,謀路突破。
我嘆息一聲,瀟湘水雲不宜作爭勝之用,大師兄已無勝算。果然瀟湘水雲復起之後繼續拔高。正自高揚,忽絃斷音絕。大師兄嘴角滲出一絲血絲,奇經八脈已為反噬之真氣所傷。
怔怔枯坐,大師兄目光中轉過怨恨懊惱痛悔不甘諸般神色,且越來越狂亂,竟有走火入魔之相。
我一驚,掠過去,接過裴問的琴,彈出一首清心普庵咒。大藏三千,儘可聽於七絃;無心而彈,大音希聲。我此舉旨在度人。
大師兄的神色由憂轉喜,擺正斷絃琴,一曲鳳翔千仞自指尖流出。太華之阿,何人吹簫?鳳凰翼翼而來,彩雲卷卷出岫。神仙境界,不似人間。琴絃雖斷,曲不成調,卻極其高古,有出塵之意。
我頷首,“恭喜師兄。”
大師兄撫掌大笑,拂袖而起,攜琴翩然離去。
紅日噴薄而出,漫長的一夜終於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