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四十八章 逼宮
世上的事情往往就是這樣，怕什麼就會給你來什麼。
蔡清德從上午開始就一直有點擔心樂團成員的情緒不穩，結果當天下午，又是一場葉梓覺得很有意思很有希望、其他人卻覺得非常無聊的排練過後，樂團首席、香江樂壇目前知名度最高的小提琴家孟萊帶著絃樂、管樂、打擊樂等各聲部首席一起找上了蔡清德。
“爵士，非常冒昧來打攪您，我們有一些想法想跟您溝通一下。”孟萊快人快語。
這是一位手長腳長、面容消瘦蒼白的年輕人，有著一雙異常銳利的眼睛。
蔡清德心裡微微一沉，臉上卻是不露絲毫痕跡。
“阿萊，有什麼重要的事情嗎？如果不是很重要的話……我跟易主席約好了見面。”
“我們就耽誤您幾分鐘時間，這件事情非常重要。”孟萊堅持。
“嗯……那好吧。”蔡清德將自己放到了椅子上：“都坐吧，有什麼事情坐下來再說。小劉，幫我給易主席打個電話，說我晚一點過去，再泡幾杯茶來。”
蔡清德吩咐自己的助理。
“爵士，我們幾個首席剛才商量了一下，希望爵士和董事局可以出面在媒體上發表一個宣告。”眾人落座之後，仍然是由孟萊這個樂團首席開口發言。
樂團裡面的等級同樣森嚴無比，指揮站在金字塔的頂.端，指揮之下便是樂團首席，也只有他（她）有這個資格跟指揮進行平等的對話。換成任何一個聲部首席，都不具備這樣的資格，無論這位首席在樂團呆了多久、資格多老。
在香江節日管弦樂團，能夠跟蔡清德直接對話的便是這位三十歲還不到的天才小提琴演奏家孟萊先生。
“宣告？”蔡清德詫異道：“阿萊，你們……需要一個什麼樣的宣告呢？”
……
10分鐘之後，大排練廳。
孫雲依然閉著眼睛坐在Steinway前面，一雙手依然輕輕地放在黑白相間的琴鍵上面。偶爾，會有一兩聲琴音或輕或重的響起，孫雲的眉頭便會隨著這些不時響起的琴音時而微微皺起，時而卻又舒展開來。
葉梓站在鋼琴邊上默默的注視著孫雲，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他知道，孫雲一定已經抓住了一些什麼，此刻正在不斷的進行著試探性的彈奏。
這是好事兒，大好事兒啊！
在孫雲不停mo索中擊發的琴音裡面，已經有越來越多的情緒泡沫從聲音的底層浮上了表面，在葉梓看來，孫雲現在只差臨門一腳就能打破這道關閉著他的枷鎖，徹底恢復新生。
不過，世上的事情從來就是好事多磨。
“孫先生，爵士請您去他的休息室一趟。”一位工作人員匆匆來到大排練廳，驚醒了正在mo索中的孫雲。
葉梓極其惱怒的瞪了他一眼，他這一打岔，孫雲再想找到剛才好不容易接近的那種感覺，又要多花不少時間了。
“現在嗎？”孫雲倒是不以為忤，語氣溫和的問道。
“對，就是現在。”
“好，我這就去。”
孫雲點了點頭，站起身來向外走去。
“老師，我跟您一起去吧。”
葉梓快步跟上了孫雲。
……
“阿萊，你們……真的已經決定要這樣做嗎？”蔡清德輕聲問道。
蔡清德的聲音裡聽不出什麼明顯的變化，但是熟悉他的老人卻從蔡爵士眼角的微微顫動得出了結論，這位香江樂壇最著名的指揮家已經忍不住要發飆了。
孟萊的聲音非常平靜：“爵士，請您原諒，這也是不得已的措施。並非我們不顧同行之間的往日情分，也並非我們對孫雲前輩抱有任何敵意，事實上您應該知道我們已經足足忍耐了一個月的時間。”
“出於對孫雲前輩以往成就的尊敬，和對他花了整整十年時間來戰勝病魔那種堅強意志的敬意，在這一個月的時間裡我們全團所有的演奏家都在毫無怨言的陪著孫雲前輩進行著排練，但是孫雲前輩現在的情況究竟如何，我相信爵士您一定非常清楚，這個問題現在已經到了不得不解決的地步。”
“爵士，五年之前是您親自邀請我來到了香江節日管弦樂團，這裡也是我真正起步、真正騰飛的地方，我熱愛這家樂團，我願意為這家樂團做出自己應有的貢獻。所以……我不能眼看著樂團的聲譽有可能遭到毀滅性的破壞而不聞不問。”
“您能理解我的想法，我會向您提出這樣的建議；如果您不能理解我的想法，我還是會向您提出這樣的建議。這也是我作為樂團首席應盡的義務和責任。”
“爵士，請您儘快做出決定。”
孟萊的話語雖然平靜如常，但是這些話裡隱含的逼宮意味誰都能聽得出來。
蔡清德靜靜地看著眼前這位面色蒼白的青年，眼神漸漸變冷，心裡一陣一陣的發涼。
孟萊剛才這一番話說得冠冕堂皇，就連蔡清德都無法進行辯駁。不過蔡清德是何等樣人，他在古典樂壇這個圈子裡已經mo爬滾打了幾十年，眼前這位一臉平靜的樂團首席心裡想的究竟是什麼，蔡清德如何能不清楚！
……
五年之前，蔡清德親自將這位剛剛獲得了卡爾.弗萊什國際小提琴比賽第三名的天才小提琴家邀請到了香江節日管弦樂團，並將樂團首席的重要位置交到了他的手上。當時，蔡清德的這項舉措引起了香江古典樂壇的極大震動。
孟萊的小提琴演奏天分極高，不過當時的他無論是知名度還是實際演奏水平都還達不到樂團首席的水準，差了不少火候。但是蔡清德極其看重孟萊的發展潛力，仍然頂著巨大的壓力做出了那樣的決定，並且在一片質疑聲中始終給予他最堅定的支援。
直到兩年之後，孟萊以一首表現極其出色的《d小調小提琴協奏曲》一舉斬獲了西貝柳斯國際小提琴比賽的第一名，真正跨入了世界級小提琴演奏家的行列，對其出任香江節日管弦樂團首席一事的議論和非議才在香江樂壇漸漸消失。
特別需要指出的一件事情是，孟萊參加比賽的那首指定曲目《d小調小提琴協奏曲》正是在蔡清德和孫雲兩位指揮家的聯合指導下才能取得突破性進展的，也就是說如果沒有蔡清德和孫雲對他的指點，孟萊絕對無法斬獲那份對他具有決定意義的莫大榮譽。所以對於孟萊來說，蔡清德不僅是他的恩人，也是他的貴人。而在他前進和騰飛最關鍵的時刻，孫雲同樣給與了他極大的幫助。
然而此時此刻，在孫雲最需要同行溫暖關心的時候，在蔡清德承受著董事局的壓力最需要團員們堅定支援的時候，帶領著全團所有聲部的首席前來面見蔡清德，要求蔡清德和董事局發表宣告推延或是乾脆取消這兩場復出音樂會的人，恰恰就是這個蔡清德平時最為器重也最為倚重的樂團首席——孟萊。
蔡清德心裡當然清楚，孟萊擔心的並不是什麼樂團的聲譽如何，而是他自己的名聲受損。
樂團的聲譽是與演奏家緊密相連的，孫雲的這兩場復出音樂會如果出彩，除了孫雲收穫樂迷和評論的讚賞之外，擔任協奏的節日管弦樂團當然也會受到無盡的讚美。反之，節日管弦樂團也會受到樂迷和評論的抨擊。孟萊是樂團首席，他的形象和聲譽是與樂團緊密相連俱榮俱損的。
不想遭受孫雲的“連累”，這就是孟萊心裡最真實的想法。
這也正是讓蔡清德感到心寒的地方。
……
“阿萊，如果……我不同意呢？”
沉默了一會兒，蔡清德沉聲問道。
“爵士，這是樂團所有首席討論之後得出的結論，我們一致認為您應該同意我們的建議，這也是為了節日管弦樂團的聲譽著想，我相信孫雲前輩寬容大度，不會對此有什麼看法的。”
孟萊依然保持著平靜。
“你們……也都是這樣的想法嗎？”蔡清德的目光從在座的首席們臉上一一掃過：“阿寬，你來告訴我。”
大提琴聲部首席何炳寬是樂團裡的老人，此時的他低著腦袋不敢跟蔡清德對視：“德叔，阿萊……阿萊說的……阿萊說的也有……也有一點道理。”
“唉~~~阿雲怎麼就……唉~~~”
幾句話斷斷續續的說完，阿寬已經額頭冒汗了。
“爵士，”孟萊緊接在阿寬的後面，極其“誠懇”的勸道：“您要當斷則斷啊。”
“阿萊，你要爵士斷什麼，可以讓我聽一下嗎？”
孫雲和葉梓推門走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