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德家族已經敗落了。
海姆達爾乍一聽聞很吃驚:“不是說七百年的書香世家嗎?”
安東嗤笑:“的確是書香世家,窮得只剩下書了
。”
“早在曾祖父那一輩就開始走下坡路了。”阿爾也不隱瞞。“家裡的房產、田地、古董、珠寶被悉數變賣或者直接拿去抵押債務,現在的林德家不過是一個徒有虛名的空殼,就像一根被蠹成中空的油漆柱子,表面光鮮。”
延續了七百年的家族說敗就敗了……這在海姆達爾聽來很不可思議,就像皇城根下討生活的老百姓某一天突然發現金鑾殿上的皇帝竟然連糠都吃不起一樣驚愕。說到底他只是從對角巷和翻倒巷裡走出來的普通人,沒有真正身臨其境地體驗過世家門閥的顯貴生活。現在雖然後臺硬了背景強了,對世家這個詞還是停留在小老百姓的仰止和遐想階段,真正叫做一點概念都沒有。
“那麼說你們的母親就是因為這才……”
阿爾苦笑一聲。“母親也是為了給我們找出路。那個家待不待都一樣,一點意思都沒有,況且家裡根本就沒錢供我們讀書。”
安東神色黯然地續道:“一般世家子弟長到能斷文識字的年齡就會請專業講師到家裡上課,但是我們家已經沒那個條件了,幸好父親學識還算不錯,平常的啟蒙教育倒也能應付過去。隨著我們一天天長大,需要充盈的東西就越來越多,父親只是普通的學者,不能替代正規的系統教育。後來爸爸和媽媽商量了一下,覺得再拖下去對我們沒有好處,遂支援我們離開林德家自立門戶。”
所以才去求的爸爸嗎?海姆達爾明白了。
“不是所有魔法學校的學費都很昂貴,有些學校專門針對貧困生開設了特助……”聲音漸漸低了下去,看著雙胞胎炯然的目光,海姆達爾驟然醒悟,儘管落魄遭難、家徒四壁,貴族的尊嚴和架子還是根深蒂固的。
難怪從沒耳聞林德家敗落的訊息,估計是覺得丟不起這個人所以打腫臉充胖子、死死捂著。
海姆達爾半晌無語。明媚鮮豔能幾時?難怪有句老話叫富不過三代,不是沒道理的。
海姆達爾摸了摸鼻子,自打睜眼以後就沒為錢犯過愁,飽漢子不知餓漢子飢,他沒法讓自己說些假惺惺的安慰之言,沒有感同身受過,談何理解。“既然如此,你們就好好學吧
。”說出來的話乾巴巴的。
林德兄弟笑眯眯地應承了。
“你們有什麼打算嗎?”
兄弟倆一怔,不明所以。
“我是說有什麼理想或者目標之類的。”
兄弟倆仍一臉懵懂。“打算就是好好讀書,順利畢業。”阿爾代表弟弟一併回答。
莫非書香世家的孩子就都是書呆子?這年頭死讀書有什麼用?海姆達爾轉念一想,既然爸爸已經把他們安排進了學校,想必對今後的生活也有了盤算,自己這名不正言不順的舅舅還是少湊熱鬧,人家上面還有仨正經舅舅吶。
儘管如此,他還是忍不住勸道:“培養點課餘愛好吧,書讀多了容易讀成傻子。”
安東撲哧一聲笑出來。
海姆達爾對他的態度相當不滿,“我不是在說笑。”一字一頓地強調。
這下連阿爾都咧嘴笑了。
這倆孩子把他的話當耳旁風了。海姆達爾思忖了半晌決定放棄,反正說多了也沒用,還是順其自然吧。
晚上熄燈以後他在**翻來覆去睡不著,白天的談話對他的觸動比較大。在海姆達爾的觀念裡,大家族是一件根本不用去想的遙遠之事,尤其是經營了幾百甚至上千年的世家,譬如斯圖魯松家,儘管他已是當中一員,有時候想起來還是會有真切的距離感,總覺得和自己隔了不止一層。如今看來牆高院深的貴族世家維繫起來一樣困難重重,甚至比普通人家還要脆弱,為了祖宗根基,他們要顧著名聲、派頭、面子等,少了一樣就像是自打嘴巴。這可比光鮮亮麗的表象要真實多了,至少海姆達爾心中的隔閡感和仰止感淡了不少,對世家的觀感下里巴人了許多,不再那麼陽春白雪了。
因為心裡揣著事,一晚上沒閤眼,早上天一亮他就爬起來了,在萊昂驚詫的目光下奔出房間,冒雪一路跑進食堂。在空蕩蕩的食堂裡隨便撿了個椅子坐下,然後就拿出紙筆開始寫信。
他想了一整晚,得出的結論盤踞在腦海中久久不散
。靠山山會倒,靠人人會跑。海姆達爾也不敢指望斯圖魯松家族會對他如何如何,單從昨天那位外公先生的舉止言行來看,該家族的成員不是每一個都好相處的。趁自己還年輕,應該早做打算。海姆達爾對自己算是比較瞭解吧,眼下讓他去吃糠咽菜肯定不行,因為他已經習慣玉盤珍羞的生活了。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既然如此,多存點錢才是關鍵。
再怎麼說……他黯然的想,自己並非名正言順的斯圖魯松家的人,說白了不過是個養子罷了。
***
斯諾·斯圖魯松見到隆梅爾的時候後者正坐在一張寬敞的辦公桌後面看信,他的兄長裝作很驚訝看到他的樣子。
“芬蘭最近舉辦了什麼國際魁地奇賽事嗎?”
“少跟我打馬虎眼。”斯諾不吃他這一套。“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把一份信件重重拍到光可鑑人的辦公桌上。
隆梅爾瞄了一眼,輕描淡寫的說:“也就是這樣吧。”
斯諾不是那麼好打發的,“說清楚!”
“你這麼激動做什麼,反正瑪格麗特的遺產本來就是要給裡格的。”隆梅爾探手拿起那封信,看著信封上古靈閣銀行獨有的造型獨特的圓形封蠟微微一笑。“這些妖精的動作倒是快。”
“那些東西不都在麻瓜界嗎?錢還有房產。”斯諾搞不懂。“怎麼突然和古靈閣牽連上了?”
“這是你侄子的傑作。”隆梅爾將信丟回桌面,往後靠在椅背上。“魔法界一向對來自麻瓜世界的東西管束得甚為嚴格,尤其金錢方面的約束更是慎之又慎,兩個世界的貨幣兌換時需要附加高額的兌換稅,所以一般人都不往明面上走。”
“這我知道,可黑市同樣存在風險,如果被當局查到就難以收場了。”斯諾略一猶豫,看向桌上那封自己帶來的信。“你剛剛說這是裡格的傑作?他做了什麼?為什麼瑪格麗特存在英國古靈閣的錢全部劃到瑞士古靈閣分行去了?”
“你那侄子成功鼓動了瑞士古靈閣的分行長門丁嘗試用麻瓜的理財方式打理自己的財務,你也知道那些妖精平生最大的喜好是什麼,只要和錢財有關的,即便是麻瓜方式它們也不會放過
。”不知道想到了什麼,隆梅爾突然眉目舒展地笑了起來,眼神中暗藏著一份寵溺。“門丁那老瘋子現在是一門心思跟著裡格瞎折騰,那孩子倒是懂得投其所好,我看那妖精都快把他奉為平生最大的知己了。”
斯諾瞠目結舌,老半天才反應過來。“他才十二歲!你就讓他那麼胡來?”
“裡格也是聰明的,從門丁那裡知道兌換稅很高,設門檻的是當局,古靈閣也沒辦法改變,所以他乾脆暫時不動那些麻瓜資產,而是利用現有的能夠使用的加隆讓門丁仿造麻瓜方式進行理財。門丁感興趣的很,一頭扎進去了,瑞士古靈閣分行近段時間一直在研究麻瓜銀行的運作方式,想要創造出一套適用於巫師界的方式方法,那種錢滾錢利滾利的宣傳口號妖精們打死也不會錯過。”
斯諾明白了,他指著那封信。“信上通知我的那筆已經挪動的款項就是要去什麼麻瓜理財?”
隆梅爾含笑頷首。
斯諾長長吐出一口氣。“你也別由著他亂來,該約束的還是得束著。”
隆梅爾不以為然:“不是還沒有研究出結果麼,如今還在嘗試階段。”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讓他去試試也好,沒成功也不要緊。”隆梅爾無所顧忌地說。“還有我吶,到最後我的錢不也是他的錢。”
***
海姆達爾站在一根石柱下向前張望,凡是經過他的學生都會好奇地看他兩眼,不明白這一年級的貓在這裡做什麼?
他立在這裡是有原因的,麻瓜愛好者勒菲·尼斯幾天前透過同年級的雙胞胎找上門,麻瓜研究室上個學期集資在勒菲·尼斯的家鄉開了一家專門販賣麻瓜物品的商店,據說門庭若市、生意火爆,這塊敲門磚響頭不錯,勒菲·尼斯就動了開分店的心思,而且分店地址就選在了海納百川的木棉鎮。
勒菲·尼斯來找海姆達爾入股,因為在尼斯先生心裡他是一個很懂行的麻瓜研究者。這個計劃讓海姆達爾非常動心,可惜尼斯來遲了一步,沒錢。流動資金全部交給瑞士古靈閣銀行了。
掌管古靈閣的妖精都相當固執,錙銖必較、斤斤計較,不太好打交道,一旦糾紛涉及到金錢就會立刻翻臉不認人
。他好不容易和門丁套上近乎,如果現在跟它說抽調資金,之前的努力就付之東流了。
海姆達爾不想放棄那個入股計劃,但是囊中羞澀,惟有請別人代為慷慨,等賺回本金以後再還上。
所以,他是來借錢的。
自打那次性向宣言以後,他已經很久沒有同幾個師兄照面了。不知道是自己下意識躲避,還是師兄們的有意為之,他們就是碰不上。海姆達爾曾經安慰自己就讀年級不同,交際的圈子不同,再加上學校這麼大,師兄們的魁地奇訓練又那麼嚴格,見不到是理所當然的。儘管頻頻暗示,海姆達爾卻不敢主動打破這個僵局,要不是為了“孔方兄”……
他打算和鄧肯借錢。一是因為這傢伙手邊的人體藝術刊物都非常昂貴,一本書相當於半把飛天掃帚。鄧肯從來不委屈自己看那些粗製濫造的廉價貨,海姆達爾也是從他那裡懂得原來色情雜誌還分三六九等,還有所謂的高檔貨。至於這第二條……鄧肯的接受能力似乎比較強,這完全出於海姆達爾毫無根據的揣測,他認為鄧肯應該不會對他“另眼相看”。
眼下海姆達爾就躲在鄧肯經常走動的轉角上守株待兔,他知道自己這麼做很虛偽很彆扭,明明說了不在乎師兄們的看法,心裡卻根本放不開。
說到底,他過他自己的那道坎也只是過了一半,另一隻腳還懸在那一邊要過不過的。
“嘿,躲這兒幹麼?抓耗子吶!”
海姆達爾嚇了一跳,急忙回身,發現要等的人正一臉好笑地看著他。
“我有事找你。”海姆達爾也不含糊,決定速戰速決。
“什麼事?”
“借錢。”
鄧肯一怔,完全沒想到他會說這個。“等等。”他迅速回神,卻沒有給出明確答案,只是說:“我的下一堂課要開始了,沒時間多說,中午在食堂見吧,到時候再說。”
海姆達爾以為他要跑教室,自然不便阻攔,只好點頭應下了,並說到時候在食堂二層的雙人座那裡等他
。
鄧肯點頭,抱著書本疾步離去。
***
中午十二點海姆達爾準時抵達食堂,婉拒了同學的邀請,獨自一人踩著樓梯上到二層,這時候食堂人還不多,二層星星點點地坐著幾個人,大部分座位都空著。
海姆達爾看了一圈,最後選了靠牆的一個雙人座。這個位置雖然不是角落裡的,卻恰好鄰著一隻等人高的彩瓷大花瓶,瓶內栽種了花枝低垂的洋紅色與豔紅色花束,再加上修剪成傘形的淡綠色與嫩黃色葉片以及星子般的銀白色點綴物,乍一看猶如一片天然屏風。
這個位置用來談話不錯,私密性也達到了。
海姆達爾坐了下來。十二點十分時他決定先吃東西,二十分時他決定再吃點別的,三十分時他開始懷疑自己被鄧肯忽悠了,第四十分鐘過去以後他已經非常狗腿地把鄧肯愛吃的東西擺上了小方桌……
就在海姆達爾低頭往嘴裡塞灑了淡粉色糖霜的奶油小蛋糕時,身邊的空位終於有人落座。
他對著小蛋糕做了個怪相:“你也太大牌了,還以為你不來了。”
“離開教室的時候被奧古斯特堵住,所以耽誤了點時間。”
海姆達爾差點被入口即化的蛋糕噎住,他急忙大力吞嚥,然後倏然轉過頭——
威克多像個沒事人似的拿眼睛掃了一圈被佔得滿滿當當的餐桌。“這麼多?你一個人吃得了嗎?”一邊說一邊拿起早就備在一旁的勺子。
海姆達爾啞口無言,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大快朵頤,不一會兒就消滅了一盤牛肉湯……看著看著,海姆達爾發現一個問題,那些為鄧肯準備的吃食一個不落全部進了威克多的肚子,還專門挑著鄧肯喜好的口味來吃。
少頃,海姆達爾僵硬地轉回頭,心裡五味雜陳。
原來,他銘記於心的不是奧維爾先生的喜好,而是威克多·克魯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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