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忽然響起一陣短促且富有節奏的敲門聲,眾人面色一凜,直覺眼下不該被打擾,所以多多少少起了些不快和牴觸。
卡特琳娜抱歉地笑了笑,“是我讓他來拿的。”說著,從比約恩手裡接過盒子。“這麼重要的東西還是親手交給他更讓我放心。”
這個“他”是誰?
眾人心裡一陣嘀咕,不由自主地朝開了條小縫的大門那兒打量,一個個卯足了勁豎耳朵聽了又聽,偏偏除了斷斷續續的隻言片語外什麼都聽不清楚。
不由得咬牙切齒地腹誹起來。
倆不厚道的老傢伙!
這個時候,斯諾已經坐下了。
應該說他冷靜下來了。
別人胡思亂想情有可原,在座的絕大多數沒見過裡格,但他不同,他可以肯定,卡特琳娜口中的“他”就是裡格,裡格此刻就在門外。
聽到那一串串模糊不清卻極為熟悉的聲音,斯諾突然間就鎮定下來了。
這一時刻,他想到了很多。
想到那孩子一點點大的時候,某一天突然被坩堝炸得渾身是傷,一反常態地不再執拗,乖乖跟了他回家,治療期間吭都不吭一聲,乖巧聽話得讓人心酸。或許那個時候他就隱隱有了預感,這個裡格已經不是當初的裡格,之所以不讓自己細想,也許潛意識裡他更樂意看到這番變化,或者說更願意接近這個忽然變乖順的孩子。
雖然有時候無法避免地會想起原來的裡格,那個模糊的陌生的孩子,有些悵惘,帶著愧疚……
從前的生活片段在心裡一點一滴的彙集,最終如浪潮般奔湧而來。
“裡格應該已經接受了吧?”他聽到自己乾巴巴的說話聲。
“怎麼可能。”
斯諾驚詫的抬眼
。
隆梅爾口吻寡淡,眉宇間卻印上了不加掩飾的飛揚神采。
“你帶大的孩子你還不瞭解嗎?他是那麼‘認命’,輕而易舉就會‘束手就擒’的人嗎?”
斯諾張了張嘴,脫口而出,“他有時候還是挺消極的,只要不觸及底線就會聽之任之。”
隆梅爾笑道,“我真是嫉妒你,你還真的挺了解他的。”
斯諾的心情倏然間開朗起來,帶著一股淡淡的得意,“當然,他自小就跟我一起住了。”
說著,驟然沉默下來,喃喃道:“他接受了約爾夫的東西,是不是表示他已經接受了新身份?”
“什麼叫新身份?”隆梅爾的聲音很是譏誚。
斯諾蹙眉。
“狗屁轉世!”
斯諾聽了無奈一嘆,“你剛剛也聽到了……”
“那又如何?!”隆梅爾顯得咄咄逼人。“真是轉世又能怎麼樣,裡格還是裡格,海姆達爾依舊是海姆達爾,這些都不會因為那什麼轉世而有所改變,他的親生父母都是英國人,他現在管我叫爸爸,你是他叔叔,盧修斯是他舅舅……這些會被抹殺掉嗎?因為莫名其妙多了個屬於約爾夫的頭銜,這些事實就不存在了嗎?”
斯諾被他搶白的無言以對。
“我只認準一個理,約爾夫已經死了。”隆梅爾的臉色沉了下去。“我不希望有人在我耳邊唧唧歪歪,早死了幾百年的人怎麼可能再回來,就算回來了也不是原來的約爾夫了,海姆達爾·斯圖魯松就是海姆達爾·斯圖魯松!”
斯諾順著隆梅爾的目光看去,發現這話其實是說給比約恩和卡特琳娜,以及在座的被迫知道了事實真相的族人們聽的。
在場眾人不由得心裡一緊。
這是現任族長的警告,也是他對於這件事的態度。
該怎麼做大家心裡都有數了
。
斯諾長長舒了一口氣,沒錯,就像大哥說的那樣,裡格就是裡格,這一點永遠不會改變。
“我聽說他的魔藥學成績一直不太理想。”
眾人一愣。
又是這個霍夫斯。
隆梅爾卻一點生氣的樣子都沒有,眼中流露出淡淡的包容和無奈,儼然一副為兒子的學習成績操心的慈父模樣。
大家看了都很吃驚,沒想到隆梅爾是真把那孩子當親生兒子看待了,就像他說的那樣,對那孩子好與約爾夫無關。
父親對兒子付出關愛是天經地義的,根本不需要什麼狗屁理由。
隆梅爾的話無形中又被鞏固了一次,同時也讓眾人看清楚了海姆達爾·斯圖魯松在他們族長心中是個什麼樣的階級地位。
“隆梅爾,你也太不地道了,有了兒子也不通知我們。”有人開玩笑的說。
更多的人迭聲附和。
以隆梅爾·斯圖魯松的社會地位和家族地位,就算搞出個正式的收養儀式,鬧得“普天同慶共襄盛舉”也不為過,可他偏偏反其道而行,除了偶爾聽聞有人笑談他的“子控”病症以外,其他時候比那微瀾的死水還要太平。
眾人心中一動,莫非他早就知道那孩子的不平凡,故意祕而不宣?
各種驚疑、聯想、猜測就像雪球,越滾越大。
比約恩和卡特琳娜交換了一個眼神,對事態的發展很滿意,至少,他們把想說的以及能說的都說出去了,達到了一吐為快的目的。
照此看來,留下來的確實都是族中的明白人,接下來的事情就交給隆梅爾來辦吧,他們可以退居幕後,靜觀其變了。
這倆老的以為自己做了件好事,實際上隆梅爾在心裡早把他們罵了個狗血淋頭。
要你們多事
!!!
使得不屑走回頭路、只著眼於當下的斯圖魯松主席對轉世一說愈發感到深惡痛絕。
“隆梅爾,帶我去見見你的寶貝里格,聽說了這麼些年,連一面都沒有見過。”霍夫斯大方的提出。
“是你自己不懂得把握機會,月初明明有家族聚會。”隆梅爾翹起嘴角。
“現在不也能見到嗎?”霍夫斯看了他一眼。
隆梅爾順勢站起。
霍夫斯微笑點頭,他知道,隆梅爾答應了他的請求。
其他人見了也紛紛站起來,要求一同前往。
“幹什麼!怎麼一下子都來勁了?會嚇壞我兒子的!”隆梅爾故作不快地吐糟。
眾人鬨然大笑。
一改適才的緊張和沉悶,氣氛變得輕鬆起來。
在問清了海姆達爾的位置以後,隆梅爾帶著一眾族人浩浩蕩蕩的往樓下的小型會客室而去。
族人們在身後竊竊私語,說的不外乎是海姆達爾。
他的那些光輝事蹟理所當然地被一一發掘出來,有關糖耗子的,有關班戈的垂青,關於他的優異成績……諸如魔藥學、魔法史之類的不和諧音符,大家都很有默契地和諧了它們。
總之,就往好裡說。
關於海姆達爾的事情知道的越多就顯得越有面子,不知道或者知道的少的人不由得垂頭喪氣,紛紛埋怨自己太過閉塞。
霍夫斯聽得啼笑皆非。
比起勞師動眾的當眾宣佈,模稜兩可更讓人撓心抓肺。
人都有這點毛病,一件事情板上釘釘了,反而不會引起多大的關注,軒然大.波過去以後就會迅速平息下去
。
似真似假的結果往往會弔得人七上八下,隨之而來的就是永無止境的爭論和永不停歇的猜想。
似是而非撲朔迷離。
信不信由你。
且不去管隆梅爾出於有心還是無意,他這招“以退為進”實在高杆。
霍夫斯暗暗琢磨,這些族人十有**已經信了百分之六十。
當他們進入會客廳驚訝的發現,這裡已經被改建成了小型圖書館,沙發、茶几、角櫃等傢俱被一排排高大厚重的書架所代替。
為了融入充足的光照,一盞盞三叉戟形狀的三燭並聯的小燭臺懸浮在空中,吊燈和落地燈撤換成了明亮而柔和的壁燈。
房間裡瀰漫著紙墨的香氣,把原先酒香瀰漫的懶散氣氛沖刷殆盡。
“為了方便裡格閱覽,卡特琳娜把藏書室裡的書都搬到這裡來了。”隆梅爾輕描淡寫的小聲解釋。
族人們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異。
隆梅爾豎起耳朵聽了聽,然後邁步朝前方走去。
身後人一看,趕緊跟上。
米黃色的地毯吸走了大部分足音,等隆梅爾找到海姆達爾時,他都沒有發現自己已經被一大幫人圍觀了。
“裡格。”隆梅爾抬頭笑道。
身後的族人們也跟著舉目。
只見一個男孩側身坐在腳手架一樣的幾乎與書架齊高的帶滾輪的梯子上,低著頭,左手捧著一本書,右手持魔杖,身邊環繞著三本翻開的圖書,似乎正在相互對照著閱讀,眼下他正用魔杖指揮這些書本翻頁。
定睛看了看,男孩上身穿著白襯衫,外罩檸檬黃鑲拼褐綠雙色彩格的雞心領毛線背心,下.身穿著一條深咖啡色長褲,腳上套著黑色的棉襪,兩隻皮鞋被丟在梯子下方
。
聽到隆梅爾的呼喚,他立刻轉過頭來。
望著那張酷似約爾夫的面容,眾人只覺得眼前一陣恍惚。
“真像啊……”有人情不自禁發出嘆息。
霍夫斯不由好笑的想,這下百分之六十差不多也該變成百分之一百了吧……
與此同時,海姆達爾已經從梯子上爬下來了,並快手快腳地穿好鞋。
眾人懊惱地發現自己只能傻傻地看著他越走越近,面對此情此景,居然不知道該說什麼,可以說什麼。
平時能言善道的竟變得口拙嘴笨。
海姆達爾在父親面前站停,突然面對這麼多人,說他一點感覺都沒有那肯定在忽悠人。
“我兒子,海姆達爾·斯圖魯松。”隆梅爾的聲音在靜謐的圖書室內迴盪。
猶如一記驚雷,扎進了每個人的心中。
看似在向霍夫斯介紹自己的孩子,實際上藉此向在場所有族人做出宣告。
這是隆梅爾遲到的“收養宣言”。
大家哪裡會不明白,紛紛目光一緊。
“久仰大名。既然你老子惜字如金,我就厚著臉皮自我介紹了。”霍夫斯笑著伸出手。“我是霍夫斯,根據血緣親屬分析,你父親算是我叔叔,咱倆可是兄弟。”
“我知道您,您是阿納爾的父親。”海姆達爾握住那隻手。
霍夫斯握了一下鬆開了,“那小子很討人厭吧。”
海姆達爾沒有說話。
霍夫斯就笑道,“他要是有你一半知趣,我死也瞑目了。”
隆梅爾嗤笑,“少佔裡格的便宜,你剛才還說和他是兄弟,怎麼這會兒又拿他和你兒子做比較了?”
霍夫斯不理他,徑直對海姆達爾說:“你這老子也很討人厭
。”
海姆達爾沒有辦法介面,只是笑了笑。
“你們要說到什麼時候,該輪到我們了!”被晾在一邊的族人們發出不滿的抱怨。
“就是就是,別浪費時間!”
面對他們的熱絡,海姆達爾瞠目結舌,全都要一一認識?
“逃避是沒有用的。”隆梅爾語重心長的拍拍他的肩膀,把他拉到人前。
“有句話叫做長痛不如短痛。”
海姆達爾望著那一張張笑容可掬的躍躍欲試的陌生臉孔,在心裡重重的嘆口氣。
希望隨之而來的麻煩能到此為止。
這場介紹持續了很久,至少海姆達爾覺得很久。
非要再三確定他記住了自己的名字,這些爺爺奶奶,伯伯伯母,叔叔阿姨,哥哥姐姐,侄子外甥才心滿意足的打道回府。
海姆達爾痛苦地抱著腦瓜,覺得腦容量嚴重超負荷。
十五分鐘不到,他就把四十九個人的名字全記住了,而且能面對面一字不差的叫出來。
隆梅爾暗暗咋舌,同時也覺得驕傲。
回想族人們剛才又震驚又羨慕又嫉妒的表情,隆梅爾心裡十分的陽光,頓覺世界真美好。
斯諾給海姆達爾揉了揉太陽穴,海姆達爾呆滯了一會兒,然後猛然間想到什麼,望向隆梅爾。
“爸爸,我明天想去奧斯陸看火神隊的賽前練習。”
隆梅爾一聽,美好的天空忽然飄出了幾片小烏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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