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夠了!”屋子裡突然傳來厲聲的一喝。
是呼延雲。
“你講了這麼多,我聽來聽去,只留下了一個印象——”他盯著高大倫說,“你根本就不配做一個斷死師!”
“你說什麼?”高大倫喃喃道。
“我說你根本就不配做一個斷死師!”呼延雲一個字一個字地說,“蕾蓉給我講過斷死師的事蹟,李虛中為什麼斷死?他要教訓那些破壞永貞革新的貪官汙吏;葉天士為什麼斷死?是為了讓患者早一點知道自己的病情,抓緊治病;張其鍠為什麼斷死?是為了在傳統文化日暮西山時盡力挽救這個岌岌可危的奇術——他們每一個人的身上,都多少閃爍著正義的光芒——儘管有些光芒不合時宜。而你算什麼,你看看你斷死和殺害的都是些什麼人?是地鐵裡無辜的嬰兒,是天良未泯的錢承,是正直的記者郭小芬,是窮困潦倒把你當成精神依託的黃靜風!”
高大倫吭吭地倒退了幾步,背靠在牆上,頹然地低下了頭。
“你以為我沒有掙扎過嗎?你以為我沒有受過良心的責備嗎?”高大倫低聲說,“你什麼都說對了,唯獨說我從始至終想殺害蕾蓉,不是這樣的……一開始我確實覺得還是殺掉她保險,但是後來,特別是她被逐出研究中心的時候,安慰我不要自責,勸我忍辱負重地留下,還鼓勵我要繼續研讀《洗冤錄》,我簡直想把自己撕裂開來,我不知道我究竟是一個用死亡來迷幻世人的斷死師,還是拆穿一切死亡真相的法醫,這兩種身份太矛盾了,像兩個咬合的鋸齒一樣沒日沒夜地在我的心口摩擦……當我得知黃靜風仇恨蕾蓉的時候,我甚至勸他放棄殺害蕾蓉的打算,我想只要把蕾蓉徹底驅逐出法醫界,讓她不再幹擾健康更新工程也就行了,後來黃靜風綁架了蕾蓉,並沒有告訴我。真的,我壓根兒就不知道這個事情,還是張文質給我打電話,說他綁架了蕾蓉又把她放了,必須追上去殺掉蕾蓉才行,我那時根本就攔不住張文質了,我只想殺死黃靜風,掩護自己……”
劉思緲給他戴上手銬,拉著他往外面走去,到門口的時候,蕾蓉突然走上前問:“等一下,有一個問題……3月9日上午9點,我在地鐵裡撞見了你和黃靜風斷死那個嬰兒,時間是9點左右,你怎麼可能在半個小時內趕到平實路的公用電話亭,把裝有尺骨的包裹交給快遞員?”
“那天我約好了黃靜風第一次‘上課’,分身乏術,就委託了張文質戴上墨鏡、粘上大鬍子去把包裹交給快遞員。”
還有第二個問題,更加重要的問題。
“那麼,你知道你師父在哪裡嗎?如果知道,請你告訴我吧!”蕾蓉盯著他的眼睛問。
高大倫搖搖頭,目光呆滯:“我知道你想找到他,你想讓這世上不再有斷死師,不可能的,沒用的,沒用的……”
蕾蓉身子一歪,險些昏倒在地,呼延雲連忙扶住了她,她踉踉蹌蹌地跟著高大倫的背影,穿過黑暗的樓道,登上臺階,走到外面。
這是一個寒冷的清晨,早春三月,空氣中卻散發著冬天零落的腐爛氣息,天空亮了一點,可是卻更加陰鬱,抬眼望去是硬邦邦的鉛灰色,彷彿覆了一層永遠也不會化掉的殘雪。蕾蓉看著劉思緲把高大倫帶上警車,回過頭凝望著她的研究中心小樓,久久地望著,望著……像望著自己走失良久而又歸來的孩子。
呼延雲站在旁邊,默默地守候著她。
這時,又一輛警車駛了過來,停下,馬笑中和郭小芬開啟車門走了下來,看著蕾蓉,一動不動。
直到她慢慢地轉過身。
這時,馬笑中開啟他的警車後門,戴著手銬的王雪芽走了下來,對著蕾蓉低聲說:“蓉蓉,對不起……”
蕾蓉什麼都沒有說。
突然傳來一陣喧譁聲,大家朝著聲音的方向望去,原來是劉曉紅被幾個警察從樓門口帶出來,漲紅了長臉潑罵著:“你們敢這樣對我?啊?看我老公回頭不收拾你們的!”
“你住嘴!!!”
蕾蓉大步衝了上去,像是一頭髮怒的母獅,嚇得劉曉紅差點一屁股坐倒在地上:“都是你!都是你們!從一開始就是你們埋下的禍根!為了賺錢,你們不惜殺人盜取他們的器官,你們不缺錢,你們什麼都有了,你們什麼都不缺,為什麼還這樣貪婪……你們就不能少貪一點,哪怕少一點點呢,何至於死這麼多人,流這麼多血!你們還是不是人?你們還有沒有一點人性!我的天啊!你們就不能饒他們一命,給他們一條活路嗎……”
蕾蓉說著說著,號啕大哭起來,所有人都嚇呆了,他們從來沒有見到一向理性、寬容、沉穩、矜持的蕾蓉,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呼延雲走上前,低聲勸道:“姐姐,你別這樣……”
蕾蓉還是在哭泣著,滿臉都是淚水:“你們就不能饒他們一命,給他們一條活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