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節
“那不是王秀才嗎?”三皮的嗓門大:“那小娘是對面新到的姑娘,好象叫芳兒……”
絳妍心頭一緊,好象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的捏了一把,片刻之後搖頭強笑道:“小二哥說笑,相公一早就和書館的同窗去了西郊賞梅,怎會……..”
三皮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在竹籃裡撈了個茶果,一邊朝嘴裡塞一邊含混不清的嘀咕道:“我三皮的眼神可是出了名的準,那個明明是……”
“啪!”魚姬面色一沉,一巴掌拍在櫃檯上斷喝一聲:“準什麼準?!誰準你動這些茶果了?!再不去幹活就扣你工錢,扒你的皮!”
三皮眼見形勢不對忙點頭哈腰,正要退到廚房去,卻見明顏一臉幸災樂禍的神倚在廚房門口,眼睛眯成兩條細縫,閃過她邊的時候聽得她低聲說:“我賭十個銅錢,掌櫃的還在惦記著你的狐皮圍脖。”此言一出,只驚得三皮面色慘淡,埋頭買力的抹著桌子,頭也不敢抬。
明顏偷笑一聲,徑自走到櫃檯邊,聽得魚姬揚聲道:“那傢伙就會胡說八道,秀才娘子別往心裡去,人有相似,看錯了也很正常…….”
絳妍心中惶恐,半晌才回過神來苦笑道:“掌櫃的說的是…..我家相公是讀書人,怎麼會……怎麼會去那種地方……..”言語之間,聲音微顫…….
魚姬與明顏目送絳顏離去,彼此對望一眼。
“三皮沒有看錯,那王秀才好沒心肝,虧得秀才娘子這般為他辛苦張羅,他卻拿著老婆的血汗錢去孝敬青樓女子!“明顏眉頭微皺,對面青樓的絲竹頻傳,此時卻覺著分外刺耳。
魚姬嘆了口氣:“都說痴女子負心漢,當真是一點不錯。“
“掌櫃的,你說秀才娘子到底清不清楚那個男人的所作所為?”明顏心中疑慮,總要問個清楚明白。
魚姬抬頭看看天,沉聲道:“知夫莫若妻,倘若連枕邊人的背影都認不出,哪還叫什麼夫妻?”
明顏心頭火起:“那她怎可如此離去?要換成是我,早就上去痛打負心人!哪能由著那夫婦風流快活?!“
魚姬搖搖頭,澀聲道:“之一字,若是淺嘗即止,自然可以隨意取捨;若是根深種,只怕是……..唉,看來今晚又會變天…….“
王秀才……
王秀才……
芳兒……
芳兒……..
三皮的聲音一直在絳妍腦海裡轉來轉去,就好象一條可怖的毒蛇在心裡翻騰,帶起一股想要嘔吐的感覺,可偏偏什麼也吐不出來……..
她跌跌撞撞的走在路上,面色蒼白,偶爾有認識的街坊和她打招呼,也是置若罔聞。
世間好象一片死寂,又好象紛紛煩煩的喧囂不已。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停住了腳步,發現自己居然不知不覺的回到了故居的宅子。
大哥當年升遷置下的產業,在沒出閣之前,她很幸福的生活在這裡。雖然不見得如何的富裕奢華,也可以說是無憂無慮。
待字閨中,託庇於兄長,少有機會可以看到外面的繁華世界,所以她喜歡在後院鞦韆,喜歡晃在半空的時候瞥見牆外的景色。
初次遇見的時候也是這樣的黃昏,她悠然的著鞦韆,然後聽到牆外他為自己吟哦的詩篇……
一切就象水到渠成一般,他向大哥提親,惶恐而誠懇;
大哥依依不捨的將她送去王家,一路吹吹打打,鬧鬧,只為成全最疼的小妹的小小任和一生的幸福;
鳳冠霞帔,洞房花燭,壁人成雙……..
由不解人事的少女,成為他羞澀的新娘,冠上他的家姓,一切都是那麼美滿.
或許這已是她一生中最幸福的時刻。
儘管他的父母,兄長似乎對於她的到來有幾分不以為然.
可是不要緊,有他的呵護憐惜,無論怎樣艱難她也可以維繫這個家,甚至低眉順眼的扮演好妻子,媳婦和弟妹的角色,照顧他和他的家人,維持一家人生計。從最初的十指不沾陽水,到而今的面面俱到……
七年光似乎不只是瘦削了臉龐,粗糙了十指,風霜了容顏,似乎夫妻的恩也在時間中漸漸的淡化。
她也曾經安慰過自己,到濃時反轉薄,然而卻漸漸發覺他回家的時間越來越少,甚至十天半月都不見人影。
她相信他是在書館刻苦攻讀,只為求取功名,光宗耀祖,封妻廕子…..
所以
家境拮据了,她會努力賺錢養家;
翁婆詰難,大伯無理取鬧,她也可以無聲的忍耐,只為了傾心相待的那個他.
她的丈夫。
既然彼此承諾了天長地久,也自然要象大哥所祝福的那樣,白頭偕老,舉案齊眉……
然而,種種希望卻因為那個熟悉的背影而突然崩塌碎裂,背叛兩個字如同利刃直插心間,痛得無法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