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新詞
夕陽下,邀月樓,盈盈晚照,清音繚繞。
“梳洗罷,獨倚望江樓。過盡千帆皆不是,斜暉脈脈水悠悠……”
歌女的唱聲在樓中迴旋,宛轉清盈。然,唱者有意,聽者卻無心。
江南富戶之首花無可正在樓中端坐,時而緊張地呷一口清茶,面上帶著不自然的微笑。另一名客人,正執筆疾書。
他是在作畫,筆鋒過處,松煙墨染,色漫熟宣。不時抬頭望面前的花無可,他清俊的面容上,顯現的盡是一代畫者的自信。
那是江南第一畫者,衣紋獨有的自信。
曲終,筆落。衣紋輕輕舒了口氣,示意畫成,花無可緊張的神情頓時化作開懷一笑,忙起身看畫。
衣紋淡笑,寧靜的眸中透出幾分蕭索,轉首問歌女:“這首詞是?”
“望江南。”歌女似是不敢正視,微微低下頭去。
“望江南,好詞。”衣紋淡淡應著,眼神有意無意間,落在細觀自己畫像的花無可身上。他正呆呆地望著自己的畫像,眼神有些奇怪,許久才感嘆道:“真是神乎其技。”
他不置可否地笑。那工筆確是絲絲入扣,以形達意,盡其精微,當得起這一起讚譽。側頭,他看到歌女抱著七絃琴偷望,輕笑了笑:“花兄過獎。畫已成,衣紋便告辭了。”
能得到江南第一畫師的畫,花無可自是心滿意足,笑將衣紋送出樓去。衣紋推辭間,看到那歌女清澈的雙眼,心中怔忡。
這陌生卻熟悉的眼神,在哪裡曾見?衣紋心中記掛著,止不住地,想起了她。
“小燕,不知近來可好?”
回閣的路上,衣紋低聲自語著。一曲望江南,讓他一路都怔怔地,望斷了江南。
酒一杯
十日之後,江湖忽起風浪。江南富戶之首花無可在祭祖之時,忽取出花家所有不法之事的證據報官,並在萬眾驚呼之中,自盡於花家歷位靈前。
朝廷聞訊震怒,令嚴查。大力懲處下,江南花家一夕煙消雲散,連失去了花家支撐的江南,似都不復昔日的繁華。
洗墨閣中,衣紋懶懶地靠在太師椅上,手中把玩著琥珀杯,眼神戲謔:“閣主此言何意?花家自取滅亡,與我何干?”
坐在衣紋對面的,正是江南的江湖領主,洗墨閣閣主。聽衣紋如此說,他搖搖首,也不說破。手執當日衣紋為花無可所做之畫,他淡笑道:“畫殺,已是六幅了。依約畫完最後一幅,你便可離開。”
如有他人在場,聽到那一聲畫殺,定會驚撥出聲。洗墨七殺乃是江湖中最神祕的人物,琴棋書畫詩酒花,七殺各司一職,相互配合,令洗墨閣屹立江湖數年,領主地位不曾動搖。江南第一畫師衣紋,竟然便是洗墨閣的畫殺!
衣紋興味索然,思著那日歌女熟悉的眼神,應道:“最後一幅,想必閣主會要一幅鉅作。”
閣主皺眉,遲疑著開口間,有下人送了請帖來。衣紋接過,卻是秦家刀門主秦歌請他畫像。
閣主望望請帖,又低首看看手中暗樁傳來的密報,忽然冷冷笑了:“最後一幅,畫秦家夫人罷。”
衣紋神色不變,只輕輕嘆了口氣,將手中清酒一飲而盡。閣主說罷起身,忽然又回首盯著他,半晌,神色柔和起來。
“離開時,你可以把那歌女帶走。”
去年天氣
人去音猶在。閣主一句允諾,讓衣紋失了神。
歌女?他回憶著那日熟悉的目光,牽出一絲苦澀的微笑。
閣主不會知道的,他當日那般失神,只因那歌女與小燕的眼神,太過相似。
是的,小燕,那個擁有清澈眼神的女子。
那是一年前的事情了。當時他初剛入洗墨閣,不知是誰走露了風聲,引得多方門派對他暗殺。閣中因他是暗樁,不便明著相護,讓他數次遇險。其中一次,便是被小燕所救。
那時,他從昏迷中掙扎著醒來,混沌的記憶讓他無法思索。便是在半夢半醒中,他對上了她的眸。
清澈,關切,不染世間塵埃。
她不問他的來歷,他的過去,只一心一意體貼照顧著他。待得他傷勢初愈,便安然任他離開。
他知自己只會連累她陷入江湖,也不曾想過要留下。於是,在一個雨後的傍晚,他辭行,換來她一個哀傷的眼神,和她輕聲吐出的名字。
一縷情愫,誰都不肯說破。
自此,小燕兩字便魂牽夢縈。
只是,他是被她由轎送離,一路傷勢嚴重,不曾起身,竟連她家住何方都不知道,更不必說再見。尋了一年的她,絲毫無果。
滴滴答答的聲音響起,驚起回憶中的衣紋。他抬眼望望閣外夕陽,簷下細雨,脣角微微揚起來。
“小燕,還記得那一日的雨聲嗎?”
自然無人應聲,衣紋有些寂寞地再飲一杯,低聲道:“小燕,閣主說過,為他畫好七幅畫,他便任我離閣。”
“小燕,我一定會找到你。”
舊池臺
轉眼到了約定之日,衣紋依約至秦門,門主秦歌早在門外等候。衣紋微微笑,一拱手,秦歌回禮,神色卻有些怪異。
衣紋最擅觀心,知有隱情,便立住不語,果聽秦歌猶豫道:“還請畫師見諒,今日請你來,本不是為作畫。”
“那是為何?”衣紋佯作些微怒意,心下卻警惕。
秦歌面露為難之色:“實不相瞞,請帖是賤內擅自代發,在下當時並不知情。而她發帖……是為岳父之死。”
衣紋早從閣中得知秦夫人閨名花落,卻未注意其身世。此時聽秦歌一語,才恍然明白,花無可必是花落之父,難怪閣主要除去她。
“先進莊奉茶,再細說吧。”秦歌大概見他面色不愉,歉疚一笑,左手在他面前晃過,卻是一個熟悉至極的手勢。
衣紋微驚,隨即瞭然。
那是閣中暗樁專用的暗語,原來秦歌也與他一般,是洗墨閣的暗樁。或許當日讓閣主動殺心的,便是秦歌的密報。
那麼此次至秦莊,要小心的只有花落一人。
他心中思索著,人已入了莊。然,甫一進門,便即怔住。
昔日的記憶鋪天湧來,這園中亭臺,分明便是小燕的家。
夕陽西下
小燕,小燕是秦莊的什麼人?衣紋的心幾要跳出,卻強自抑下激動,故作不經意道:“江湖到底快意,不若畫者四處漂泊,卻是居無定所。”
秦歌無奈地笑:“江湖中人,哪能如此快活。我終年在外,拙荊也隨我一處,這莊子幾乎是空的,都是舍妹在打理。”
衣紋只作疑惑:“不知令妹是……”
“秦歸燕。”冷漠的女子聲音忽然響起,一個少婦打扮的女子出現在不遠處,一望而知是秦夫人,花落。
秦歸燕,小燕!清澈的雙眸似已出現在他眼前,衣紋歡喜得失神。直到秦歌重又喚他兩聲,才醒過神來,忙與花落見禮。
花落不閃不避任他一揖,這才冷冷道:“家父逝世前,你曾為他作畫?”
衣紋正想應聲,她卻不給他說話的機會,眉一挑冷聲道:“就請畫師按當日情形,為我也畫一張罷!”
衣紋滿心俱是尋得小燕的喜悅,見她無禮,也不動怒,淡淡一笑:“遵命。”
便依那日為花無可畫像情形,置茶,落座,鋪宣,細描稿本,略略點染。衣紋心繫小燕,想問卻怕人起疑,數次分神。好容易完稿,已是傍晚。
只要將畫像交付花落,第七幅畫便成。衣紋歡喜稍淡,想起來意,再看畫像時心情便複雜起來。但秦歌卻未曾遲疑,笑讓花落驗看。
花落神色冰冷,起身,挪步。秦歌眼神緊盯,做著飲茶的姿勢,卻沒有入口。衣紋手執白雲筆,冷眼旁觀。
便在這時,一個猶疑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衣紋?”
秦歌一怔,花落也停下腳步,幾人同時向門外清麗女子望去。衣紋手中筆,輕顫。
在洗墨閣中,閣主喚他畫殺。在江湖中,眾人尊稱他畫師。能喚他衣紋的,只有那個眼神清澈的女子。
夕陽柔柔撒在女子身上,更映得她的雙眸,清澈無雙。
小燕,我終於等到你。
幾時回
兩人久久對視著,他看到無數情緒在她眼中閃動。喜悅、驚訝、疑惑,還有些許的……不安。不知過了多久,才聽花落輕咳一聲,衣紋有些尷尬地收回目光,連道失禮。
秦歸燕並不提曾相識之事,斂襟還禮,也走到畫前細看,隨即怔了怔道:“這畫……”
衣紋回身去看,這才發現大概是方才一驚之下,墨汙畫像,在畫中人的眼睛上滴了一滴墨。雖只一滴,卻將畫中神韻破壞殆盡。
畫毀,他心中竟是驀地一喜:幸好還未動手,否則,小燕會傷心的罷?
思及此處,他作出後悔神色,拱手向花落一禮道:“衣紋之過,不知他日另補可好?”
花落看到,一聲冷笑,秦歸燕柔聲道:“嫂子,畫師今日勞頓,怕是累了。無心之失,他日再畫罷,天色已經晚了。”
口中說著,她眼睛卻望著衣紋。衣紋會意,接聲請辭,卻聽花落寒聲道:“離去不妨,但有一問,還請畫師賜教。”
衣紋已猜到是何事,微微皺眉。秦歌與秦歸燕神色同時一黯,欲攔,卻是攔之不住。
“敢問畫師,你三個月中分別為楊歷、蔣應、李央、羅華、郭允和家父六人畫像,現在他們都死於非命,是什麼原因?”
無可奈何
衣紋不想她竟連這幾人的死都查出,頗有幾分佩服。但面上仍是不解,驚道:“有這等事?我卻不知,這真是……”
半晌,沉痛之色收起,他又鄭重道:“秦夫人,衣紋這幾個月在江南作畫數十幅,沒想到與他們幾人卻是最後一面。只是,若這問題意有所指,恕在下無法回答。”
花落無語,許久,冷冷道:“既答應了作畫,今夜就住下罷,明日再畫。”
衣紋本想回閣請閣主收令,見她如此說,為難地望向秦歌。卻見他笑說甚好,不由得一驚:秦歌……是鐵了心要殺花落了。
“哥哥!”一直默不作聲的秦歸燕低喚一聲,語氣中,盡是衣紋聽不懂的憂心。
秦歌不應,上前笑拍衣紋左肩:“今晚一醉如何?”
左肩三拍,一重二輕,是閣中的誅殺令,令出無回!衣紋知閣主定要借他手除去已起疑的花落,無可奈何地應下,望向秦歸燕的目光復雜起來。
一別經年,重逢之時,卻是為殺她的家人。小燕,我非此不能離閣,不能尋你,只盼你,莫要知曉。
花落去
天明,又至涼亭,依舊是前日格局,卻多了一個清麗的身影。衣紋手執清茶,望著在花落身邊安坐的秦歸燕,神色不由黯然。
再見本應歡喜,卻不知如何面對。
不經意間,雙目相對,他一顫,卻發現她清澈的眸此時甚是惶然。一個交會後,她的眼神,落到了茶杯上。
他心中一動。花落方才還說,那茶是她親手所沏,以為賠禮。
於是他了然,笑著將手中茶杯放下,說自幼體弱,清晨不能飲茶。花落的神情立時一變,幾分憤恨。
他暗歎,花落能猜出自己是凶手,自是聰慧。可惜她的丈夫便是洗墨閣的人,哪裡還有她的生路。
只要小燕無事,旁人,他都不在意。鋪宣,研墨,潤筆,衣紋淡漠地牽起脣角。
此番再不會失誤,畫若成,花將逝。他也不再會是畫殺,只單單是,戀著小燕的衣紋。
似曾相識
然,低頭看那宣紙,衣紋幾分驚訝地皺起眉:這宣紙卻是生宣,不曾礬過。工筆最忌滲水,向來都用熟宣,怎麼今日秦家卻換
了?若用生宣,顏色暈染,怕是……
疑惑著抬首,他看到小燕的目光,清澈的眸中盡是祈求。他恍然大悟。
原來聰慧如她,早已看出雙方意圖。所以她阻她毒殺,所以她阻他畫殺。一方家人,一方舊夢,左右為難,只怕她已愁斷了肝腸。
可是她可知,洗墨閣誅殺令出,無人可改。可是她可知,不畫完這血染的畫,他永無機會,與她遠走天涯。
所以他掙扎著開口:“這生宣易滲色,換熟宣罷。”
無人回答,只有小燕默默走出涼亭,換回冰雪宣。陽光在她眼中折射著光輝,細碎,一如她的淚光。
衣紋的心好像被抽空。那似曾相識的感覺,好似當年。這一句拒絕便如那一朝揮別,一出口,就再無重逢的希冀。
燕歸來
再度執筆,衣紋卻愕然停了手。小燕取來的竟是兩張冰雪宣,另一張是……
她已盈盈在他對面坐下,彷彿下了某種決斷,輕聲卻堅決地道:“小燕當年也學過幾年工筆,想為畫師作畫,請指點。”
秦歌笑說了聲胡鬧,也就由她,花落更是一言不發。衣紋心中泛起隱約的擔憂,卻無法辯駁。兩人無言作畫,他望向花落冰冷的面孔,她望向他久違的面容。
這一次,她眼神沒有不安,沒有惶然,一如當年的清澈,關切,不染世間塵埃。
這才是他記憶中的小燕,時隔一年,終於來到他身邊的小燕。可衣紋顧不得欣喜,看她執筆,筆正、指實、掌虛,隱有大家之風,只是止不住地憂心。
小燕,你想做什麼?
更漏點滴過,正午時分,兩人一同停筆。花落起身看畫,這一次出乎衣紋的意料,無人阻攔,沒有意外。
第七幅畫,成。
花落呆呆地觀畫,不語。秦歌牽起莫測的微笑望衣紋,衣紋卻只望著小燕。
小燕抬起眼來,微微地笑:“畫師請先回罷,此畫我還要潤色,十日之後,到府上拜訪請教。”
她的眼神,清澈,卻是他看不透的決然。
小園香徑
十日之中,江湖已掀起了驚天巨浪。秦家刀門主秦歌暗助洗墨閣弒岳父,被其妻花落毒殺。花落留書說出一切後,也自殺身亡。秦莊一夜沒落,秦歌的妹妹秦歸燕不知所蹤。
秦歌暗助洗墨閣殺花無可?衣紋看著密報淡笑,怪不得花無可雖功力深厚,卻還是那般容易地被畫了魂,原來是女婿暗中下手。秦歌竟也不曾想過,知曉如此祕密的他,怎還會有生路。被畫魂的是花落,要取的,卻是他們夫婦兩人的性命。
是了,畫魂。他是畫師,亦是……術師。
畫魂,以細緻工筆畫出一個人的容貌,便可在那人看畫的瞬間,收走魂魄,被畫魂者從此會聽從畫者的命令。他畫了七幅畫,與閣主交換他的離閣。
洗墨閣能給予他一切,卻惟獨不能讓他擁有那清澈的目光。
只是,小燕此時在哪裡?閣主密信中說,小燕其實是秦家刀刀下殘存之人,潛入秦莊成為秦歌義妹只為復仇,讓他極為驚喜。如今大仇得報,她應當高興才是。
但為何,那日她要阻他殺花落?
衣紋思索著,忽然看到小徑上纖弱的身影,淡淡笑起來。
無論如何,燕已歸來。
衣紋笑著迎向小燕,眼中俱是歡喜。她也不避,抬眼,深深地望入他的眼,他的心。
他驚住。
她望得竟是那般悽然決絕,好像從此再不能相見。他畢竟是懂她的,雖不知她為何如此,已止不住地變了臉色,隨即,呆住。
他看到她緩緩地展開畫卷,工筆細膩,眉目傳神,一絲一縷,俱是他的清俊容顏。那眼中的神彩,足以吸納任何人的魂魄。
便畫了衣紋的魂。
獨徘徊
衣紋喜悅的目光霎時化冰。原來小燕也是術師,畫魂的術師。她的出現,只是為畫他的魂。
自始至終,她的存在都不是偶然,都是為他。
衣紋呆立著。沒有畫魂者的命令,他無法動作。然而,他驚愕莫名地看到,自己緩緩地執起小燕的手,說:“願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然後他看到她淚如雨下,下一瞬,自己手中出現一把匕首,狠狠地,刺入她的胸膛。
衣紋不能驚呼,不能阻止。魂已被攝,他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在她的命令下,殺死她。
他能做的,只有心痛如絞,只有聽她的話。
她說,她早已被閣主用術法攝了魂,唯一的命令,就是接近他,盜走他的畫魂心法,將他入畫。
她說,當年她救他本就是計劃,她趁他昏迷不醒問出了畫魂之法,只待他收筆不畫。
她說,待他繪過秦家的畫,她便將出手,她無法暗中阻止,只以眼神求他,卻只換來一紙落花。
她說,幸好閣主只令畫魂,她便收魂命他殺她,然後,遠走天涯。
她臉色慘白,脣角卻依然帶笑,說:“衣紋,原諒我。不如此做,你斷不會聽我的話。”
“衣紋,我多想聽你真真正正地說出……那句話。”
手,漸冷,心,停跳。小燕清澈的雙眸盯著他,留戀地,含笑魂歸。衣紋徒勞地掙扎,脫不得束縛,已是生死無話。
他望著那再也無法清澈地望著他的雙眼,淚在心中止不住地落下。小燕,沒有你的相伴,我逃至天涯,也逃不過心中的肅殺。沒有你,一切的幸福,都只是鏡中花。
他在心底吶喊著,卻無法言語。他只想長伴於小燕身旁,只想一生一世守著她的容顏,卻因她生前之令,漸行漸遠,終至不見。
寥落的小園,只餘一紙情畫,一縷芳魂,徒勞徘徊,唱著那一曲浣溪沙。
一曲新詞酒一杯,去年天氣舊池臺。夕陽西下幾時回?
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小園香徑獨徘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