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苞
起稿、過稿、勾線、分水、施釉……時不時望向眼前亭亭玉立的眾多盛裝女子一眼,土窯前的青衫男子心無旁鶩地繪著手中素坯,彷彿那塊泥土便是他的全部世界。那些女子一般的容貌端麗、衣飾華貴,緊緊挽起的簪花髻上多是斜斜插上幾支牡丹簪,望向男子的雙眸中盛滿了訴不清的期盼。
從日出到日落,自黎明至黃昏,窯前女子的身影來了又換,青衫男子望向素坯的眼神卻依然一如既往的專注。不覺已是七日七夜過去,男子終於放下手中白坯,坯上鈷藍的盛開牡丹引得眾人競相讚歎,他明亮如星的雙眸卻顯出絲絲厭倦。
他淡淡道,在下失禮,但眾位姑娘無一人可當牡丹之名。
圍觀者無趣散去,些許失落,些許好奇,卻無人敢質疑他的論斷。
玉天青,御用瓷師,年紀輕輕便奪了天下第一瓷師的名號,羨煞眾人。此次出京城至景德鎮,只是為尋美似牡丹的女子,將那神韻融入瓶身描繪的牡丹,燒出驚絕天下的青花瓷。
然在景德鎮住下已近一月,訪遍景德各處閨中女子,卻無一人合他心中之意。曾有人問他為何獨在景德鎮上選牡丹女子,他只淡淡道了一句,牡丹在這裡。
不解之下更是好奇,便有好事者終日觀望,看他何日尋得牡丹。
放下素坯,瓶底的煙雨二字飄逸無塵,玉天青素來沉靜的雙眸中映出迷亂的夜色。三個月……只有三個月,他要如何才能尋得那如花的女子?
那一瞬,他幾乎要動搖。
豔冠群芳的牡丹,豈會在意這世俗的虛名。
忽然間身旁一縷檀香漾起,玉天青恍然回首,卻見一襲白衣盈盈從身側掠過,直入街角的一座紅樓。他也不假思索地隨了過去,站在樓外,卻看清了那是煙花女子的住處,不由遲疑。
高潔如牡丹的女子,會在此處嗎?
簾外芭蕉忽然微微搖晃,雨水毫無預兆地落下,將它寬闊的葉子洗刷得青翠欲滴。冰涼的雨水打落面頰,玉天青握住已染了銅綠的門環,仰起首望著漆黑的夜空,似憶起了往昔,喃喃道,天青終要等煙雨。
進入紅樓,玉天青卻立即被樓中的鶯歌燕舞迷了視線。漫天的紅巾翠袖、奼紫嫣紅,霎時便湮沒了那一抹素白,如雪花飄入繁春,化作找不見的記憶。
他急急地拉住身邊一個女子,問,剛才走進來的人,是誰?
那女子當然識得他,面容上泛起幾絲妖嬈,嗔笑著道,難道看厭了景德女子的玉公子,也會有動心的時候。
玉天青無心與她解釋,歌舞雲集、繁華遍地,於他只如過眼煙雲。搜尋著大堂中的每一個角落,只不見那一襲素衣。卻忽地,聽人聲剎那間消寂。
那一抹素色飄進舞女中央,如冰雪落入繁花,於豔麗中方顯冰潔本色。
寂靜中,素衣獨舞。
落盡殘紅始吐芳。水袖搖曳中,她飛旋的舞衣散發出淡淡的香氣,一抬手,一俯身,便攝了眾人的魂。纖麗的身影在繁花中旋轉,越發寂寞。
玉天青看得痴了。那分明便是牡丹,亭亭立處,千疊芳華,雍容華貴中不見霸氣,只有冠絕天下的從容與素靜。
曲寂,舞畢,香消。素衣女子攏袖欲走,卻被玉天青一禮攔住了去路。他說,敢問姑娘芳名。
有人在一旁議論,她似乎是失音。玉天青一頓首,卻似早已知曉。
女子嫣然一笑,如牡丹含苞待放。素手執筆在白絹上題下煙雨二字,清秀飄逸。
玉天青又接著問,煙雨姑娘可願做天青的牡丹?
煙雨眸中似有星光閃爍,她再度執筆書下七字,便即飄然而去。
雨過隔江候天青。
一晃又是月餘,玉天青日日埋頭於瓷窯之中,已漸漸淡出人們的視線。偶有好事者相詢,他也只是隔江遠望那炊煙裊裊升起,不發一言。
然忽有一日,他卻手執瓷器走入紅樓,問那當家的花旦,姑娘可知煙雨住處?
昌江對岸,我曾去過。舞女低聲細氣地應了一聲,望著丰神俊朗的玉天青,這煙花女子竟也面色緋紅。
玉天青執起手中青花瓷。幽倩素雅的瓶身上,一枝青翠的牡丹含苞待放,一如那日初妝的煙雨。陽光對映下的花瓣恍若透明,明淨的色彩映在他眼中,似有說不出的眷戀。
他溫文地開口請求,姑娘能否將此瓷送過江去,告訴她,天青在等煙雨。
舞女不解而匆匆地離去,望著隔江嫋嫋升起的炊煙,玉天青的嘴角勾勒出冉冉笑意。
綻放
再聞音訊已是三日後。那一日在屋中,玉天青執筆在宣紙上走筆如龍,忽聞窗外透出的淡淡檀香氣。
掩了才書一半的宣紙,擱筆開門,煙雨仍是一襲素衣,手執那日送去的青瓷在門外亭亭玉立。
玉天青彷彿便醉在那潔白的身影裡,半晌,才勉強笑道,煙雨,你的身上有仙子一般的檀香。
煙雨的臉色微紅,目光掠過他的肩向屋內看去,卻是一怔:房內無數宣紙上字字飄逸,卻是重複著她的名字,煙雨。
看著她眼中的驚異,玉天青回身掩了門,在房外淡淡笑道,無事練筆而已,姑娘是否為那雨過天青而來?
身為天下第一名師,他又豈會不知煙雨之意:雨過天青為青瓷中的極品,瓷器出爐的那一瞬必是煙雨天,讓釉上的顏料變成如夢似幻的雨過天青之色,層層暈染如幻世煙雲。他仿著煙雨舞時的神韻繪出那一枝牡丹,苦候一個月終在出爐時等到煙雨天,方燒出那驚世的雨過天青。
煙雨點點頭,繼而搖首。
玉天青卻懂:先前那一舞,她只是在眾人面前略顯姿容,有所保留。真正的舞,是隻為知己者而舞。
放下青瓷,煙雨步似落花,紛紛點點舞出一世的芳華。前日的舞只是牡丹含苞在風中搖曳,此時的舞姿才如花開般絢麗,繁華中盡顯淡雅,絢爛中自有空靈。美而不豔,繁而不俗,長袖如流雲曳出,似牡丹緩緩綻放,這方是牡丹綻放的風姿。
唯有牡丹真國色,花開時節動京城,也唯有煙雨你,當得起這牡丹二字。舞復歸於沉寂,在一旁的玉天青喃喃自語。
在眾人驚異的目光中一同走入瓷窯,煙雨怔住——窯中碎片無數,卻依稀可以辨出瓶身上舞得醉人的她。那嫣然一笑,那淡淡素妝,彷彿走入瓶中的真人,卻不知為何少了幾分靈動之氣。
玉天青淡淡道,那含苞牡丹只如你初妝一笑,可那舞中神韻,我卻無法描畫。
煙雨聞言,又是嫣然一笑,如含苞待放。對鏡細細梳妝,她覆在窯前起舞,搖曳一地素靜,舞落了全鎮驚歎的目光。至純至潔的牡丹,就在這窯前,嫋嫋盛開。
玉天青似是看得痴了,眼中映了她綻放的舞,心卻不知落在何處。猛然驚覺這牡丹的美豔,才執筆在坯上細描。粗鋒轉細,繪出她的眉眼,濃鋒轉淡,畫出她那一舞的風情。飛天髻、素銀簪,淡施薄粉,不顯絲毫富貴之氣的煙雨,舉手投足卻都顯出那牡丹的王者之風。
施釉,入窯,望著那素坯上素靜的仕女圖,玉天青依然深深嘆氣。
他怕那青花瓷汙了她那牡丹的華美。
又是一個煙雨天,濛濛細雨中,夢幻般的雨過天青出爐,景德鎮上的瓷師眼中都是說不盡的豔羨與驚歎。溼潤古樸的瓶壁平滑細膩如女子肌膚,在陽光的對映下好似透明,如煙雨般典雅中透出寧靜。可望著那清秀素雅的仕女圖,玉天青的眼中卻滲出淡淡的哀傷。
煙雨的美,總是如高貴的牡丹一樣遙不可及。那如夢似幻的傾城一舞,舞過,就似煙雲般一縷飄散,去到他去不了的地方。
玉天青相望煙雨,問,煙雨,怎麼樣才能把你的美留在這青花瓷上?
煙雨落花般一個旋身,飄入他的懷中。
玉天青笑了,笑得溫柔。他知道,他戀著她的素雅,她戀著他的執著。可面對她的依戀,他的笑,澀然。
他撫著她的秀髮,低聲道,願在千年之後,你依然可記起我這身青衫。
煙雨拂開面上的青絲,嫣然一笑,絢爛似牡丹花開。手中緊握剛從窯中取出的瓷器,瓶壁上的牡丹恣意綻放,一如她的笑顏。
花落
攜手製坯、施釉、燒瓷……轉眼間,三個月已近尾聲,玉天青即將回京,愁雲漸漸爬上煙雨的眉頭。一舞相識,一舞定情,難道就要以一舞相別?天青等煙雨已成為景德鎮口口相傳的傳奇,玉天青卻始終未能繪出煙雨舞中那牡丹的神韻,也不曾等到最後一場煙雨暈染那絢麗的青瓷。
最後一夜,依然是月朗星稀,將玉天青最後一絲希望無情斷絕。站在窯前候窯開,明知雨過天青已然無望,他向她伸出手,說,煙雨,候不到煙雨,卻須舍了煙雨。便由你為我舞最後一曲吧。
煙雨眸中也閃現出悲哀,那是分別時的離愁。戀戀望了他一眼,她決然轉身起舞。
她依舊著那一襲素衣,卻泛起了幾分灰色,是煙雨臨空的顏色,迷濛而淒冷。纖手提起裙裾,旋轉,散開,淡極如純白牡丹盛開,華貴中餘幾分無奈。青絲掩住眸中寂寞,淡淡幾個俯仰,舞驀地急了起來,似有狂風吹落繁花。舞衣飛揚,玉天青彷彿看到疾風中百花凋零,唯有那一枝潔白的牡丹立於風中獨舞,花容端麗,素粉清研,總領群芳是牡丹。
煙雨在風中舞著,身形漸緩,似乎百花都已落盡,只有這一枝牡丹依然綻放。忽地,連續幾個旋身,白衣飛起,那一剎牡丹花已綻到極盛!
又是一個急停,衣裙忽地落下,彷彿不曾舞過,一瞬間便風止舞歇。地面上似乎鋪滿了絢麗花瓣,驚心動魄中,盛到極處、美到極處的牡丹在一瞬間繁華落盡!一枝獨秀,剎那輕塵,舞時是那般美豔,止時卻又那般決絕。她是那般的高傲,美極卻不吝惜芳華,縱是逃不過凋零的命運,也要在繁華之時將絢麗散盡,這才是豔冠群芳的牡丹之風!
凋零一般靜立著,煙雨眸中已有淚光浮現。
玉天青卻動了,腳步極輕,擰身錯步,青衫帶起微風悠悠錯至她的身前,攜素手,攬纖腰。
深深一吻。
他的眸中映出她悲哀掩不住的驚訝。他淡然笑笑,煙雨,不,牡丹,百年相伴,你卻不知我會舞。也罷,連我都將被你忘卻,你又何必知曉。
月色彷彿從水中被打撈起,迷濛悽迷,暈開了那百年的因果。
她是蓮華山下一株白牡丹,氣質高潔,吸收天地間靈氣,不斷修行。終在五百年時透過試煉,幻化成了人形,自喚為牡丹。
修行之時本想修滿千年便轉世為人,嘗人間喜怒哀樂,歷凡世悲歡離合,卻在第九百年,遇到了青瓷。
彼時青瓷也不過是一個有四百年修為的青花瓷,瑩澈青翠、明亮靜麗,在陽光下暈出半透明的輪廓。讓牡丹注意的,卻是他瓶身描繪的那一株牡丹,雖青翠欲滴、含苞待放,卻終少了牡丹百花之首的淡定大氣。
修行的時日漫長而寂寞,牡丹便與青瓷相伴而息。日久,約定定要透過試煉,飛昇為仙。因為在羽化成仙后,他便可重塑身軀。他要重燒出一樽雨過天青的青花瓷,要有他如煙雨般迷濛的夢幻,還要有她那份總領群芳的淡雅華貴。
一百年的修行轉眼便過,他與她,都等來了試煉。
他的試煉,是到凡世幻化為人,不可沉默,尋一
份情,歷經一場愛戀後,記憶。
她的試煉,是到凡世幻化為人,不可言語,等一份情,歷經一場愛戀後,忘卻。
因為他透過試煉後,便要幻化為人,嘗人間喜怒哀樂,歷凡世悲歡離合。待一切滄桑看盡,歷無數物是人非,才可進入下一輪成仙的試煉。而這其中漫長的五百年,便要用那一份愛來支撐。人,須懂愛。
因為她透過試煉後,便要羽化登仙,悲憫萬物、看破紅塵、普渡眾生。她須摒棄言語,用自己的靈魂吸引一份情愫,經歷過絢爛煙雲,經歷過刻骨銘心,將這塵世俗情看透。仙,須忘情。
忘卻自己,方能記得眾生。
他知道她成仙的心意是那般堅決,便在幻化為人時,選了景德這江南小鎮。因為這是他燒製出窯的地方,因為她曾說登仙前一定要到他的家鄉,領略江南小鎮的旖旎風光,品味江南女子的萬種風情。
他當真尋到了她,可她卻不曾記起他。也罷,百年相對都不過是語音時有回聲的青花瓷,又怎能奢望她聯想起那對她魂牽夢縈的雨過天青。短短三個月的試煉,他嚐盡了遍尋不著的牽掛,歷盡描畫不能的無奈,品盡了離別在即的哀愁,更刻盡了命運弄人的痛苦。
他拼盡一切,只為這一份愛,記住她。
她拼盡一切,只為這一份愛,忘卻他。
一吻散盡,他和她的愛也便從今夜,如那一舞中散盡的牡丹花瓣,飄零如昔。
化魂
卻不曾想,當煙雨緩緩從玉天青懷中抬首,她說出了三個月以來的第一句話,聲音輕盈清冷,帶著說不出的寂寞。
她說,青瓷,願在千年之後,你依然可記起我這襲白衣。
玉天青一驚幾乎將她纖手脫開!成仙的試煉絕不容許言語,若違反此誡,不但無法成仙,且千年修行都要毀於一旦,再入輪迴!
煙雨卻只是嫣然一笑,眼波流轉中道出訴不盡的哀怨,天青,不,青瓷,百年相伴,你卻憶不起四百年前的曾經。也罷,也許這一份情,真的抵不過輪迴的力量。
五百年前的試煉,她與制縹瓷的瓷師相愛。臨別時以實相告,本望各自珍重,誰知瓷師竟在她面前投身火窯,誓要入輪迴修行與她相守。四百年,凡世的瓷藝漸漸精進,牡丹歷經四百年的尋找終於尋得那青花瓷,他卻在忘川忘了她。
她自始便不曾忘卻過他,卻不見他憶起,終在試煉結束這一刻,寂然心死。此刻她只能輕輕道,青瓷,我修行千年,只為得一個超脫。可如今看盡潮起潮落、繁華落盡,便縱有無盡芳華,寂寞終無人可訴。若要我抉擇,我情願為這一情字,再入輪迴。
心隱隱地痛,望著玉天青清澈中閃著迷茫的眼,她不忍訴出真情。既然自己都將再入輪迴,忘記這一身青衫,她又何必再讓他悔恨。
不如早入輪迴,或許在下一輪修行中,可有幸與他同船共渡。
思畢,她念起靈言,排程雷霆,滿手煙雲召來濛濛細雨。回眸望著憐惜以應的玉天青,她的笑如牡丹含苞待放,從容素雅。
輕輕吐出兩個字,開窯。
窯門開啟,火紅的瓷在煙雨的浸染下一層層暈起青色,如夢似幻,淡然如水墨煙雲。煙雨盈盈走向她和他共同描繪的青瓷,踏上,足尖立在瓶口,亭亭玉立,宛若御風。輕盈地旋著、舞著,彷彿牡丹在瓶中盛開。獨守了千年的寂寞,一縷縷融在瓷中,細膩猶如繡花針落地。
緩緩地,她素雅的身形開始朦朧,伴著夜空煙雨的散去,如花落,決然消散。
那青花瓷的瓶身上,隱隱暈出了一株淡雅華貴的牡丹,美極豔極,卻不失豔冠群芳的大氣與端莊。朦朧中瓶身麗景就如一幅潑墨山水畫,而煙雨清麗的容顏、絕美的舞姿,則在那墨色深處,悄然隱去……
玉天青嘆息。雨過天青的青花瓷化身玉天青,只為在凡世留住煙雨那一份牡丹的絕美,在五百年後獨自修行時可有她的笑顏相守。卻未曾想到,這一挽留,也留住了她的情,她的魂魄。
他早該想到,縱使不識相貌,百年的相守也當使她記住那一份真情。他自以為心思用盡,可得那五百年相憶的情,卻不料她竟在從容中將繁華落盡,洗盡鉛華,只餘一瓷素靜。
子夜,一縷青魂在青花瓷邊蕩起,緩緩滲入瓶底,幻化做一行漢隸。
夜,丞相府。清音繚繚,笙歌處處。
這是當朝丞相傅起晨的五十歲壽宴。金碧輝煌的府第中,權傾朝野的傅丞相端坐正位,美人相伴,頌聲不斷。宴場之中,舞女身姿輕盈,舞步翩翩,回眸一笑,光彩照人。
傅起晨看著舞女,笑飲清酒,拍手示意停下:“你叫什麼名字?”
雖只是淡聲一問,卻有著不可輕視的威嚴,吵鬧的宴會頓時安靜下來。舞女止了舞步,微微一福,輕柔的聲音回答道:“蓮霞。”
她的聲音好似六月西湖的柔柔水波,清透而溫暖。傅起晨愈加滿意,招了招手:“你過來。”
感受到身側一位官員擔憂目光的注視,蓮霞暗念一聲主人,眼中閃過決然之意,便要上前。這時,清朗的男子聲音響了起來:“丞相。”
眾人望向他,都是一愣,原來是戶部侍郞柳棲,傅丞相最為器重的新晉官員。平日他都是一心理政,從不近女色,此時此舉大是出人意料。
傅丞相眼中怒意顯現,但一閃即逝,淡淡吩咐道:“蓮霞,你隨柳侍郞去罷!”
蓮霞有些失望,卻也莫名鬆了口氣。與御史楊若海凝重的目光一觸即分,她向柳棲重又拜下去:“全聽大人安排。”
許久不見柳棲回答,她忍不住抬眼相望,這一望,卻是心顫。
斜飛的眉,靜默的眼,柳色的衣,這般的音容笑貌,為何竟是熟悉至極?
夜話
夜深,柳家,小院。
蓮霞幾分不安地坐在屋中,望著不遠處閃亮的燈火——宴會結束後,柳棲便將她帶到這裡,自去處理戶部的事情。她這一等,便是半夜。
這位柳侍郞倒不似師姐所說,真是個勤政為民的官員。她淡淡想著,寒氣侵入,不覺將雙手攏進袖中,卻觸到一個更冰冷的物事,指尖一涼,心也一涼。
那是她暗藏的軟劍。她一個江湖女子扮做舞女獻舞,本是想接近傅丞相,伺機行刺。卻不想因為柳棲的一句話,她連傅丞相的身都未曾近得。
她不由微微苦笑:這種任務,終究不適合自己吧?下一步該如何?離開,還是監視這個明顯很得丞相器重的柳侍郎?
正沒頭緒地想著,門“吱呀”一聲輕響,人影閃入,正是一手策劃此次行動的師姐,蓮月。
蓮月語聲急促:“計劃有變,不要行刺。找出傅丞相在江南一路斂財的證據,主人會在朝堂扳倒他!”
蓮霞明白:柳棲所經手皆是銀糧之事,從他的公務中,或許能找出傅丞相貪贓枉法的證據。她重重點了點頭,扳倒傅丞相,才能為枉死的家門復仇!
“還有,”蓮月的聲音直似耳語,“主人說,柳棲不是簡單人物,小心。”
柳棲?他……會嗎?蓮霞愕然間,蓮月風也似地離開,只留下她孤零零坐在房中,想著下一步的計劃,想著……柳棲。
柳棲,那般熟悉的溫柔感覺。他應該是好人吧?
默默想著,蓮霞嘴角浮出淡淡的微笑。門再開,柳色的溫柔身影,出現。
識柳
看柳棲帶著倦意推門而入,蓮霞忙起身行禮。柳棲笑著溫聲道:“蓮姑娘,柳棲本意並非如此,一時多言,抱歉。”
蓮霞默然,不知他此言何意。又聽他接著道:“只是丞相大人既然發話,我也不便即刻將姑娘送回。就請姑娘在柳家暫住幾日,事情淡了再回可好?”
蓮霞聽他繁複的解釋,怔了半晌終於明白,不由暗自苦笑:官府到底不比江湖,連說話都要如此顧全禮數,自己若要長住,只怕還真吃不消。不過他這提議正合計劃,趁這幾天查出傅丞相的不法之事,直接脫身就好。
於是她一笑謝過。柳棲欲言又止,終於在離去前問道:“蓮姑娘的名字於我有幾分熟悉,不知是什麼來由?”
來由?蓮霞憶起往事,怔了怔才答道:“從小被高僧賜名,也不道知是什麼意思。”
柳棲卻也愣住,半晌笑道:“原來與我一般。”
望著他離去的背影,蓮霞再怔:與他……一般?賜名時的謁語又在心中浮現,她無意識地吟出那一句話。
“座下蓮花,占斷西湖三月景……”
暗帳
翌日,河壩決堤的訊息傳來,朝野震驚。接連幾天,柳棲都忙於處理政務,晝出夜回,疲憊不堪。蓮霞日日守望,也不曾盼得那一襲柳色的身影,本已習慣的平常日子,竟顯得枯燥起來。
轉眼便是七日過去。這天深夜,天已微亮,柳棲的書房依然閃著燭光。蓮霞終於忍不住,細細地沏了壺茶,端到書房中。
“柳大人——”話一出口便被她生生吞了回去:書房之中,帳簿凌亂,墨跡處處,柳棲伏案而睡,連她進來的聲音都沒有聽到,顯是疲憊已極。她輕輕放下茶壺,目光很自然地落到屋內。
書房很窄小,兩個堆滿了書的大書櫥佔據了大部分地方,只留迴旋之地。屋中四壁幾乎無物,只懸著一副老舊的字畫。
畫中,一輪明月映著古寺,並無出奇之處。然而畫旁的小字,卻讓蓮霞心頭一驚。
瓶中楊柳,分來南海一枝春。
這幅字與自己名字的謁語豈非一對?她震驚之下後退一步,目光落到那一堆堆的帳簿上面,頓時凝住,再顧不得其他。
——那不正是主人要她徹查的內容,江南一路的帳簿!
快速無聲地翻閱著帳簿,再看看一旁凌亂的卷宗,蓮霞的眼中閃過一絲驚喜,卻馬上化作了難以置信甚至是……怒意。
因為這些證據清清楚楚地表明,柳棲便是傅丞相貪贓枉法的助力!天災當頭,他卻在不眠不休地為傅丞相掩蓋罪行,無視民生疾苦,肆意斂財!枉她還以為他勤政為民,枉她還以為他待她不同,枉她還以為他是個好官,是個……好人。
“嗒”的一聲,一滴淚水滴落在記載著種種罪證的卷宗上,蓮霞猛然驚覺:面對真相時,自己似乎不僅僅是憤怒,更是悲哀。
為了他。
可是為什麼?是他的神情、他的容貌、還是他的聲音似曾相識?為什麼那一抹熟悉的溫柔感,一直在她的心中,揮之不去?
罪行
思索再三,蓮霞取出主人授予的迷魂香點燃。不過一盞茶時分,柳棲便睜開雙眼,坐了起來,只是雙眼中透著迷茫之意。
蓮霞知道他已被迷魂,澀聲問道:“傅丞相讓你從哪裡調過銀子?”
“工部,禮部……”被迷魂的柳棲茫然地一一說出口。
“數量是多少?”
“河工八千三百兩,江南路稅一萬一千兩……”
柳棲低聲而緩慢地說著,蓮霞邊聽邊記,心中卻愈加悲涼:這便是柳棲?這就是看似溫和,讓她難以相信會犯下如果惡行的柳棲?她今日記下的證據,足以在明日將他送上刑場!
傅丞相的罪行當真眾多,柳棲直說了近半個時辰,才再不開口。蓮霞看著那迷魂香漸漸燃盡,快速收拾好記下的證據,做出從未有人進來的假象——只要今夜逃脫
,將證據交給主人,定可打這群奸臣一個措手不及!
然而在離開之前,蓮霞望著那襲熟悉莫名的柳色衣衫,終是忍不住問道:“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她不知曉,這一時的動搖,換來的,卻是一生的堅守。
心音
“為什麼要這樣?”柳棲低聲重複了幾遍,似乎自己也在迷茫。就在蓮霞以為迷魂香失效,正想退走的時候,他才微微抬起頭,開了口。
“為了掌權。”
蓮霞止步,微微側頭:“掌權?”
柳棲沉思良久才開口,語速卻快了起來,彷彿這些話已經醞釀了許久:“十年寒窗苦讀,我好容易登得三甲,卻不想朝廷這是般腐敗的模樣!都說清官難做,當真是難做!所處之地都是貪官,你若不貪就是異數,就要被排擠下去!”
“這……”蓮霞一時語塞,想了想,還是冷冷道,“便是排擠下去又怎麼樣,難道還捨不得這一身官服?”
柳棲冷笑:“我不做,留著那些貪官來做?手中無權,我怎麼能放手為百姓做事?現在與他們一路,還不是為了有容身之地,為有朝一日獲得權力,真真正正把銀子花到百姓身上!”
蓮霞無言,只看他無神的雙眼落到帳簿之上,又低聲道:“便說這一次天災,若不是我日日改著帳簿,又怎麼能把銀子偷偷挪到河工上面,還要躲著楊——”
語音未落,蓮霞瞥到迷魂香已將燃盡,顧不得聽其他的話,持著茶壺輕輕退了出去,心中卻是思緒萬千,久久不能平靜。都說人在江湖,身不由已。可誰又知道人在廟堂,也同樣身不由己?
房中幽幽燭光映照著,她思前想後,終於又微微笑了起來。煙霧繚繞中,她將手中的罪證默默燃盡,煙霧繚繞,一地菸灰。
他畢竟如她所願,真的,是個好人。
只是想起那句沒有聽完的話,她的眉頭又鎖了起來,他要躲的,究竟是誰呢?
楊柳
翌日,蓮霞帶著倦色敲開柳棲的書房,意圖請辭:既然無法對他下手,留在這裡也再無意義,不如回到主人身邊再做打算。不想一推開門,她的手瞬間冰冷。
房中所坐,分明便是她的主人,都察院御史楊若海!蓮霞的心怦怦跳了起來:主人來此是為什麼?若不是為取證,御史極少會登官員之門!
柳棲見她只是微微一怔,若無其事地問:“怎麼了?”
見他神色不似作偽,蓮霞微微放下了心,看也不看楊若海一眼,低聲道:“蓮霞在此耽擱已久,想就此別過大人。”
此話一出,她便感覺到刀鋒般凌厲的視線直刺自己,是主人。還好柳棲笑了笑:“還以為是什麼事,如此也好,不知蓮姑娘家在哪裡?”
蓮霞微微遲疑了下,輕聲道:“順城街。”
她的家,自然便是主人的家。
便聽一旁的楊若海笑道:“柳大人,原來這位姑娘與我家在一條街上。正好凌池凌大人也在我處,同去拜訪如何?”
柳棲依然面色如常,笑著同意,蓮霞的心卻緊縮起來:她偷看過帳簿,自然知道凌池便是傅丞相挪用銀兩的關鍵人物,看來主人當真要對柳棲下手。
主人是為民除害,她自然不能反對,可是想起昨夜柳棲的憤然之語,她卻無論如何無法接受這樣的結果。
就在楊若海踏上馬車,車外只有柳棲和她兩個人的時候,心緒不寧的她忽然聽到柳棲的輕語。
“蓮霞,昨夜的話,我只希望你一個人知道。”
驚變
說罷柳棲便上了馬車,留蓮霞失魂般另上了楊若海的馬車,心神不寧。
他竟還記得昨夜的事,可他怎會記得?主人明明仔細講解過,中迷魂香者無法記起香燃後的事情,除非……
除非,他的內力足夠深厚。
馬車和她的思緒一般搖晃著,不多時就到了順城街。跳下車來,她看到一臉不安在院中等候的中年官員,聽到柳棲淡定地喚著凌池大人,瞄到楊若海向凌池打出的熟悉手勢,卻依然心不在焉。
她既被柳棲打動,便不能讓主人徹查他。
於是她福了一福:“謝兩位大人相送,但剛剛坐楊府馬車,已有人對我指指點點……蓮霞雖為下人,也當注重品行,楊大人可否代為說句話?”
楊若海皺起眉來,請柳棲與凌池入內閒坐,隨她走出門來,冷聲道:“證據呢?”
蓮霞沉默著,半晌低聲道:“主人,柳大人一心為民,你放過他吧。”
楊若海大概沒想到她會如此說,冷冷打量了她許久,聲音竟有些發澀:“現在才說,晚了。”
不待她回答,他又道:“不需要證據了,你去找蓮月,三天之內不要回來,我不想別人知道你我關係。”
說完他便返身關上了門。蓮霞愕然看著緊閉的大門,心漸漸沉了下去。她是知道主人性情的,說出口的話,必有十足把握。
可是……不行,柳棲不應該得到這樣的結果!他所做的一切完完全全是為了百姓,他付出的不止是勞力,不止是心力,更是他的榮譽,他的尊嚴!
那真真正正是一個讀書人……最寶貴的東西。
內心鬥爭的時間是如此漫長,蓮霞在門外徘徊著,忽然院門大開,幾個下人跌跌撞撞地衝了出來,大喊著:“殺人啦!戶部侍郎殺人啦!”
無言
戶部侍郎?不就是柳棲!蓮霞想也不想就衝進屋中,隨即驚住。
內室之中,凌池直直地摔在地上,已經斷了氣。他的脖子上有被勒住的印記,顯然是被……扼殺。
再看柳棲,他柳色的衣衫紋絲不動,眉眼靜默依舊,似乎在想著什麼。楊若海已令侍衛將他圍住,厲聲道:“大膽柳棲,竟敢公然殺害人證,來人,拿下!”
柳棲並不驚慌,揮手止住侍衛動作,淡淡道:“楊御史,你離開之後,我就與凌大人一同進屋等你,其間一言不合,凌大人獨自走入了內室。我不便入內,直到你回來,才與你一同進入,就發現凌大人已死。因此就將我定罪,未免才過輕率。”
蓮霞越聽越是心驚,想起之前楊若海對凌池所打手勢,顧不上聽旁人分說,悄悄挪到內室窗邊。窗並未關嚴,還微微透著風,她手輕輕撫上去,頓時一抖。
有泥土。
主人,你竟當真使出這等手段?這與傅丞相有什麼兩樣!蓮霞悲意湧起,再回頭看屋中情勢,雙方一觸即發,楊若海正下令拿人!她沒有思考,疾喝了聲住手,軟劍盪開層層包圍,直帶著柳棲衝了出去!
然而在合上門的一剎那,她還是忍不住回望了主人一眼,抓住柳棲的手不由自主地一抖。
他的眼神竟是如此怪異,些許無奈,些許不甘,些許……看透一切的悲涼。
棲霞
後有追兵,前路未明,蓮霞只想著甩開身後的侍衛,逃得慌不擇路。終於身後無人,她卻呆立荒山林中,不知自己身在何處。
“這……”她訥訥地轉向同樣四下打量的柳棲,突然意識到自己還抓著他的手,慌忙鬆開,垂下視線,“抱歉——”
柳棲打斷她的道歉,溫和地笑了:“多謝。”
一聲悔,一聲謝,兩人對視而笑,一切盡在不言中。柳棲凝視著她,終於復又牽起她的手,牢牢握住,不再鬆開。
只是心結雖解,卻不知該去向何處,兩人無言對視半晌,忽地同聲道:“上山!”
蓮霞話雖出口,心中卻是迷茫,不知自己為何如此決定。她並沒有來過這裡,卻又覺得異常熟悉。柳棲也是面露茫然,與她默然並肩而行。終於到得山頂,一座莊嚴古剎突兀地出現,讓他們不能自已地驚撥出聲!
這座古寺的楹聯已在他們心中默誦過千百次,但他們怎麼也沒有想到,它會這樣出現在自己的面前。
座下蓮花,占斷西湖三月景。瓶中楊柳,分來南海一枝春。
而古剎名為,棲霞寺。
回憶
記憶如潮湧入,蓮霞閉上雙眼,任往事在眼前一幕幕重演。
前世,她是觀音座下蓮,他是大士瓶中柳。百年寂寞修行,無人可訴,她與他,便暗生了情愫。
便成了劫數。
為渡此劫,她與他都入了紅塵。轉世之前,她與他都誓要破劫,斬情緣,斷俗念,修成正果。
看破紅塵情事,方能渡得眾生。
所以她成蓮霞,所以他成柳棲,不同的命運在這一刻交匯,劫數臨身。她與他相識,她與他相知,都只為此劫。
緩緩睜開眼,蓮霞已含了淚,她知道這一世的劫,他與她都渡不過。
不是擔心彼此,而是放不下眾生。她可為百姓放下深仇,他可為百姓捨棄尊嚴,卻都無法無視,蒼生二字。
若海
便在此時,兩人身後傳來輕微的喘息聲,竟是楊若海追了過來。蓮霞心一顫,挺身站在柳棲身前,冷冷看著他。
她知道,他知道,相信柳棲也明白,凌池的死不過是一個局,誘殺柳棲的局。楊若海做手勢令凌池單獨入內室,再借故脫身一陣,留柳棲一人與凌池相處。待凌池入內室,從窗翻入將他殺死,做出他死於柳棲之手的假象。可惜……
“可惜你不知,”蓮霞淡然道,“柳棲是會武的,他要殺人何需將人慢慢扼死。你故意做出假象想嫁禍於他,卻不知道這恰恰成了你最大的破綻。”
“那又如何,”楊若海不疾不徐,“只要你們一死,真相便無人知曉。”
蓮霞聽得到山下人馬圍上的聲音,不由手一緊。然,指尖感受到對方安心的溫暖,她聽見柳棲微微的笑語:“既然舍不下,又何必強求。再入輪迴,未嘗不是件好事。”
蓮霞眼中驚惶瞬間化作鎮定,許久,脣角牽起溫柔的笑意,如六月西湖的水波。眼見追兵漸漸圍上,她與他一步一步,緩慢但堅定地退後。
身後,是萬丈深淵。
墜前的那一剎,他們聽到楊若海低沉的誦聲:“早日勘破吧,同修。”然後,終於一步踏空,她與他聽著耳邊尖銳的風聲,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緊緊相擁。
輪迴
月光撒下銀輝,朦朧中,蓮霞驚見師姐蓮月熟悉的身影,想呼喚,卻無法出聲。只見她目光悲憫,緩緩合十一禮,輕聲誦道:“蓮柳均未能勘破紅塵,當再入輪迴。楊心性得證,可得其果。蓮上月職責已盡,別過。”
聽著她的言語,蓮霞心中念著那楹聯,頓悟。
座下蓮花,占斷西湖三月景。瓶中楊柳,分來南海一枝春。
難怪楊若海總會露出那等神情,難怪他會說出如此別語,原來渡劫者不止是那蓮與柳,還有瓶中之楊。而蓮月則是映蓮之月,也是他們的引渡之人。
只是為何明明已渡過劫數,楊若海的神情卻是那等無奈與悲哀?那便是看破紅塵的眼神?蓮霞迷茫地搖搖頭,不再思索,視線移向身側的柳棲,久久地,久久地,凝視。
依然是那斜飛的眉,靜默的眼,柳色的衣。只因要入輪迴,他的身影逐漸模糊起來,但脣角間的笑意,卻愈發清晰,愈發溫暖。
蓮霞亦柔柔笑起來,笑中有難捨,有執願,直至身形消散,卻唯獨沒有楊若海最後那一抹寂寞。
因為這一生一世的劫,都是那她與他永不放手的牽掛,那無怨無悔的,蓮柳之劫。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