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鬼頭草5
一個風燭殘年、孤苦無依的老人，長著頭髮和怪嘴的土豆，深夜裡又尖又細喊“爸爸”的聲音，這一切，究竟有著怎樣的聯絡？
我一連幾天都在小飯館外面蹲點，發現老人的生活非常有規律，小飯館總是早上十點多的時候開門，晚上9點多關門。清晨老人會有人來給老人送菜，老人自己接手，自己忙活，飯館裡根本就沒有出現過第二個人。
那麼，那個叫老人“爸爸”的，到底是他的孩子，還是什麼東西？
曾近趁著老人在廚房忙碌，我去他房子後面跳上窗子仔細觀察了半天。窗子上掛著窗簾，只餘一條窄窄的縫，我的眼睛從那條縫隙裡貼近玻璃，屋子裡安靜而陰暗，沒有聲音，只能看見床前擺了幾個花盆，花盆裡長著灰綠色的好像雜草又好像韭菜一樣的東西，似乎是一種我不知名的盆景。這場偷窺，又是毫無所獲。
這幾天晚上，我也一直接沐溫晴放學，連著幾天沐溫晴就有些不高興了，撒嬌非說自己不是小孩子了，我見她心不在焉的樣子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呢，本不想答應，可她堅持，我也就應了。
今天照樣度過了一個一無所獲的白天，我看看時間，正好是沐溫晴放學的點。她不讓我接，可好巧不巧，我抬頭的時候，還是看到了人流中的沐溫晴，我看她笑容滿面地奔跑，裙角如同飛揚的旗幟，黑髮在空中搖擺，她奔過人行橫道手扶在大樹上，彎著身，似乎在喘息，然後是抬起頭來笑得燦爛。
哪裡有些不對勁。
我的腳步，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她在前面走著，臉龐時不時地側過來微笑，然後是羞赧地躲開，她的臉上有著少女特有的嬌羞，眼神明亮，好像在給什麼人交流一樣，甜蜜都溢滿心頭。
可是，她明明是一個人走的？
前面有家咖啡館，霓虹初起，燈光迷離，依偎的男男女女都喜歡在這裡喝上一杯苦澀卻甜蜜的咖啡，沐溫晴抬手推門，也走了進去。
我避在牆壁的陰影裡，透過大大的玻璃窗，看到沐溫晴纖美的身形在燈光下經過，她信步走到窗前坐了下來，恰好在我的視線裡。
我看到她點了兩杯咖啡，看到她對著空氣甜美的笑，她的手搭在空中，似乎正跟對面那個我看不見的人握著手，她將甜點也推了過去，虛幻中彷彿正有個人跟她分享面前的甜蜜。
可是，為什麼我看不見，怎麼會有我看不見的人，或者，鬼？
明明只有一層玻璃的距離，可我和她，卻像呆在兩個世界。
耳邊突然傳來一陣猛烈的咳嗽聲，我一回身，身後不知什麼時候出現了一個老人，老人穿著深褐色的衣服，佝僂著身子正咳個不停，沙啞的聲音彷彿把肺都要咳出來。
“大爺，您沒事吧？”我走過去將老人扶起來。老人抬起頭來，臉色跟衣服的顏色很像，幾乎融為一體，在黑暗的夜色裡，看不清楚模樣。老人的眼睛也是黯淡無光的，他劇烈地咳著，說：“小夥子，咳咳，不行了，咳的不行了。”
“要去看醫生嗎？我扶您去吧？”
“不行了，肺里長草了，晚了，晚了？”
“長草了？”
“對啊，長草了，小夥子，用心去看！”
我有些莫名其妙，正疑惑，眼角的餘光瞥見了沐溫晴從咖啡館出來了，我微微側頭，一分神的功夫，再看眼前的老人，竟然不見了蹤影。
他是誰？肺里長了草，長了草？
我一路念念叨叨地跟在沐溫晴後面上了公交車，我看到沐溫晴在車站與面前的空氣親親我我，感覺心裡有些酸，花季少女正是生機勃勃恣意綻放的時候，我一定要，保住溫晴。
走到小區門口的時候，我裝作巧遇叫住了沐溫晴，她驚喜地抬頭說：“哥，你在等我呢？”
我點點頭，說：“嗯，不讓我去接你，是不是去約會去了？”
沐溫晴羞紅了臉。
“現在可以說說了吧，那是個什麼樣的男孩子。難道說，比我還帥嗎？”
“討厭。”沐溫晴嬌嗔一句，低著頭，半是嬌羞地說：“他其實是個很寂寞的人，他說他特別喜歡跟我在一起的時光，很溫暖，很充實。他頭髮很長，可是就是跟那些流裡流氣的男孩不一樣，他也留長髮，卻那麼好看。他的手總是冰涼冰涼的，我說以後由我給他暖，他就笑，說讓我記住了，他說他很喜歡這個城市……”
陷入愛戀中的少女甜甜蜜蜜地講著她的他，可我的腦海裡卻不斷地重複：他頭髮很長，他的手冰涼冰涼的——我想起我夢中的黑髮，溫晴被漫長的黑髮糾纏，一直深入海底，她還曾經說要留在那裡陪著那個他……恍惚中，我彷彿看到了沐溫晴跟一個背影愈行愈遠，不再回頭。
“哥，你臉色怎麼這麼差？”
我搖搖頭，幾乎有些踉蹌地走開。長草了，長草了，我看不到的人影，夢中的黑髮……難道說，我已經有了預知能力，一切的一切，跟夢中的那片大海有關？
黑暗中的大海是灰藍色的，海浪在遙遠的天際消失，融入夜色裡。我看了看眼前的廣場和雕塑，確定這是我夢中那個地方。也許，一切的答案就在澎湃的水面之下，就像那些看不見的暗流，也許你發現它的時候卻被它捲入其中。
我將全身的衣服紮緊，一個猛子潛入海中。夏日的海水，像溫暖的擁抱，我徜徉在暗色的海域之中，搜尋著夢中的枯骨。枯骨成灰，髮絲糾纏，只是，既然已經離開了這個世界，就不應該多做糾纏。
黑暗裡視物不易，頭頂上時不時有暗黑色的異物劃過，也不知是什麼東西。我胸腹中的氣息不多，只能看個一會兒就到上面換換氣。在我再一次浮上水面大口大口地喘氣的時候，猛然腦後傳來一陣劇痛，眼前就是一黑，四肢在瞬間失去了力氣，我的身體伸展著，在海水中，不停地下墜，下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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