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人渣洗白
我說:“惡有惡報,他活該!”
韓冰卻苦笑著說:“如果只是到此為止的話,那的確可以說是惡有惡報……但是後來他爸買通了一個精神科醫生,強行給我做了個鑑定,說我有妄想症,所有的一切都是我自己幻想出來的,是誣衊。他們甚至還請了個律師,說要告我,要讓我賠償他們父子倆的名譽損失。”
“他們告我其實也不是真的為了賠償,我家裡什麼條件,他們再清楚不過了。我之前當模特掙的那點兒小錢,也早就被葛忠實掏乾淨了,所以就算他們真的告贏了,我也是拿不出賠償金的,反倒是他們要搭上不少人力和財力去疏通關係……他們父子倆沒有那麼傻,所以起訴只是擺姿態給別人看,讓大家相信他們很有底氣,相信葛忠實真的被冤枉了。”
“我當時躺在醫院裡連床都下不了,身邊也沒有親戚朋友照料,完全是出於任由他們拿捏的狀態,連一點兒反抗能力都沒有。雖然江城美院的領導和老師們隔三差五就會來醫院探望我,但他們畢竟都有各自的工作在身,不可能一直陪在醫院裡照顧我,所以大部分時間,我都是孤立無援的狀態。”
“葛忠實他們父子不敢明目張膽地再對我怎麼樣,但卻可以用錢買通護士,讓她們背地裡散播謠言,說我性格古怪言語混亂,甚至還表現出暴力傾向……總之就是把我形容成精神病的樣子。說得多了,其他的醫生和病人也就漸漸相信我精神不太正常了。其他的病人們就只是害怕,不敢靠近我的病房而已,對我倒是沒什麼影響,但醫生們的反應就讓我很難受了……他們每天來查房的時候,都小心翼翼的,那種提防瘋子的眼神,你能想象嗎?”
我點點頭,說:“差不多能想象出來。明明沒有精神問題,卻被人時刻防備著,被特殊對待,那種感覺肯定非常糟糕,我明白。”
韓冰嘆了口氣,繼續道:“我又不是傻子,怎麼可能會察覺不到那些醫生的態度變化呢?可氣的是我問他們的時候他們什麼都不肯說,還一個勁兒地否認,說自己沒有怕我,沒有提防我,讓我好好休息不要想太多。根本就是已經認定了我精神有問題,怕說了實話會刺激我唄!他們也不想想,我當時都快被裹成木乃伊了,哪有什麼攻擊能力!”
“三人成虎。”我感嘆道:“太多人都沒有自己思考的能力了。”
韓冰說:“我當時費了好大的力氣,才從不同的人嘴裡問出了一點兒零零碎碎的資訊,自己勉強拼湊出了大概的來龍去脈。我當時都快氣死了,就想著趕緊出院,去跟江城美院的師生們解釋,讓他們知道我不是精神病,也沒有誣衊葛忠實。”
“其實我也知道,光靠嘴說不一定有用,但總好過躺在醫院裡什麼都不做,由著他們在外面胡說八道抹黑我吧?我總得做點兒什麼。所以我就特別堅決地要求出院,其實當時我也沒有完全恢復行動能力,上廁所都得坐輪椅去,但我就是想出院。醫生一開始不允許,我就質問他們,說你們這兒又不是監獄,憑什麼不放我出去?後來他們沒辦法,就給我辦出院手續了。”
“可是也不知道是誰那麼缺德,居然通知了葛忠實他們父子倆。我剛離開醫院大門就被他們給堵住了。當時我坐著輪椅,怎麼可能跑得掉?我就想喊人,結果被他們把嘴給堵上了,什麼都喊不了。其實我當時掙扎得挺激烈的,醫院門口也不可能沒人經過,當時肯定有人看見了,但就是沒人管……”韓冰垂下眸子,低聲說了句:“當時要是能有個人過來問一句……不過幹別的,就只是簡單問一句,說不定我都不會死了。”
我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她,似乎說什麼都不太有用。在她最需要幫助的時候,不曾有人伸出過援手,時隔多年以後再說多少安慰的話都不會有用。
她已經死了,無法復生。曾經的那些傷痛,已經日夜不休地折磨了她整整六十年,傷痕早已深入骨髓,無法撫平。
我現在能做的,也只有靜靜地陪著她而已。
她花了很長很長的時間調整情緒,才勉強可以敘述下去。她的語速越來越慢,音調越來越低沉,但眼眶中卻再沒有流出過一滴淚水。
原來悲痛到極致的時候,是沒有眼淚的。
“他們先是把我弄到了一條小巷子裡打暈了,等我醒過來的時候,是在他家樓底下,旁邊圍了至少二三十人。當時天已經徹底黑了,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暈了多少小時。”
“圍住我的那些人,都是住在他家那棟樓裡的鄰居,全都特別生氣地罵我,甚至還有人想動手打我。葛忠實他們父子倆就不停地勸那些人,說等警察來了再說。”
我忍不住問:“他們父子倆保護你?為什麼?”
“不是保護,是故意要大家覺得他們心腸好,不是那種沒人性的人。那棟樓是江城美院的家屬樓,裡面住著的基本都是教職員工及家屬。我之前把事情鬧得那麼大,樓裡的鄰居們肯定也都聽說了,所以他們父子倆才要演戲洗白自己。”
我點頭:“哦哦,原來是這樣啊,你繼續。”
“我當時整個人都是懵的,完全搞不清楚狀況。人那麼多,聲音太吵了,我什麼都聽不清楚。後來警察來了,直接給我上了手銬帶回局子裡,開始問口供……不對,不應該說是問,他們根本就是在把我當犯人審!”
“那時候我才弄明白怎麼回事,葛忠實他們父子居然報警,說我縱火!所謂的證據就是半桶汽油,也是他們父子倆交給警方的。另外半桶全都灑在了樓底下,做出我想要燒掉整棟樓,但是中途被發現制止了的樣子。”
“至於那個及時發現並且制止了我的人,當然就是葛忠實了。他一下子就從沒良心的渣男變成了救了全樓人的英雄,再也沒有人相信我之前散播的那些東西了。”
“我不知道葛忠實他爸有沒有暗地裡走關係,反正最後結果就是我被認定為精神病患者,直接被關進精神病院裡強制治療了。在精神病院那種地方,就更不可能有人相信我說的話了。我每天都被逼著吃藥、打針,腦子變得混混沌沌的,什麼事情都想不清楚,甚至有時候連話都說不明白了。”
“偶爾稍微清醒一點的時候,我就特別害怕,覺得他們給我吃的藥肯定不是真正治精神病的藥,反而是會把人吃出毛病來的那種。我要是再這麼下去,要不了多久就會變成真正的精神病了。所以我開始拒絕吃藥,嘗試過各種各樣的方法,比如假裝把藥吃下去但其實藏在嘴裡,或者是真的吃下去,過後再找機會催吐吐出來……結果這些辦法都被識破了,他們開始派專人盯著我吃藥,吃完就檢查口腔,讓我沒有偷藏的機會。而且還要求我貼著牆罰站兩到三個小時小時,動都不許動的。那麼長的時間藥都已經在胃裡消化吸收掉了,催吐都吐不出來了。”
“我也試著求過那些人,我說我沒有病,是葛忠實他們父子倆設局害我。我想把事情講清楚,可是根本沒有人願意聽。我越是強調自己沒病,他們就越說那是有病的症狀,說精神病都不承認自己有病,我說沒病那恰好就是症狀……我都快絕望了,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證明自己沒有病……我想讓自己保持清醒,就不能吃藥,但不配治療也會被認為是發病的症狀。他們會採用各種手段逼我吃藥,甚至是強灌,我掙扎的時候牙齒刮到了灌藥人的手,他們就說我咬人,直接用拘束帶把我捆在**……”
“後來過了很長時間,具體多久我也不清楚了,那段時間我腦子裡就是一團漿糊,什麼都不知道。然後突然有一天,精神病院把我給放了。我當時連想事兒的能力都沒有了,當然也就不會覺得奇怪,後來想想,覺得可能是精神病院嫌養著我費錢吧。畢竟那些藥也都是有成本的,我被強制送過去又沒人交錢,他們挺虧的,所以把我‘治’到沒有危險性了以後,就放我出去了……我是這麼猜的。”
“精神病院裡應該有葛忠實他爸認識的人,所以我被放出去的事兒,他們也知道。但葛忠實他爸沒再來找我,估計是覺得我都變成那樣兒了,已經對他們構不成威脅了吧。但葛忠實並不那麼想,他怕我會恢復正常,再去毀他的前途,而且我之前把他的醜事宣揚得人盡皆知,他心裡已經恨死我了……”
“所以,他揹著他爸爸,偷偷地找到了我,殺了我。”
好在韓冰的三觀還是正常的,我們還可以繼續交流下去。
韓冰說:“他當時一邊打我,一邊咆哮著說自己有多不容易,小時候因為畫得不好捱了他爸多少毒打,天天被逼著畫畫又是多麼痛苦……我那個時候才知道,他其實並沒有多麼熱愛畫畫,只是從小被逼著學的,他從來就沒有過自己選擇的機會。而他爸爸,幾乎是個惡魔一樣的存在,稍不滿意就對他拳腳相加,有時候甚至會把他吊起來用藤條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