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自保
在韓冰面前,我甚至連自保的辦法都沒有。我拿什麼跟她鬥?
所以……蔣彤,抱歉,不是我不想幫你,是我真的沒有那份能力。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強制自己不許再繼續想這個問題。我得趕緊回家,只有這樣,韓冰才不會對我出手。
我得自保。
但就在此時,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悽慘至極的哭嚎,聽得我心裡狠狠一顫。我沒聽過蔣彤的哭聲,但直覺告訴我,那就是她發出的聲音。
我忍不住轉頭,只見蔣彤身邊多了兩個男鬼,他們的打扮很奇怪,衣服一黑一白,頭頂戴著尖尖的高帽,顏色是跟衣服相對應的。他們的舌頭都特別長,目測起碼一米以上,垂在身前隨著動作左右搖晃,看起來相當恐怖。而他們的手上還拿著鎖鏈,正在往蔣彤的身上綁,而蔣彤則是不斷地在地上打滾,拼命地反抗著,寧願弄傷自己也不肯被他們綁住帶走。
我盯著那兩個男鬼,腦子裡忽然冒出了一個許多人都非常熟悉的名字……黑白無常!
他們是黑白無常!地府裡專門負責勾魂的鬼差!
蔣彤的魂魄如果被他們帶走,是會喝孟婆湯抹掉今生記憶,然後輪迴投胎,還是被打入地獄受折磨呢?
這貌似不是我應該管的事情,可是看著蔣彤奮力掙扎是展露出的那股寧願玉石俱焚的氣勢,我還是隱隱地覺得不忍。
不知道為什麼,我竟好像能理解她的這份執念似的。真奇怪,我明明沒有什麼執念才對。
也許這就是緣分吧。
算了,不想那麼多了。
我鼓起勇氣,朝著黑白無常走去。蔣彤看到我之後,激動地嗚嗚亂叫——她雖然能勉強發聲了,但還是沒辦法正常說話。不過,我明白她的意思。
我朝著她遞了個安撫的眼神,她立刻心領神會地安靜下來,隨後我又努力揚起嘴角,笑著對黑白無常說:“兩位鬼差大人,我是蔣彤的朋友。她是被人害死的,死得實在是冤枉,心裡頭咽不下這口氣……能不能拜託你們通融一下,晚幾天再來勾她的魂好嗎?讓她……至少看著仇人倒黴消消氣,呃,而且也能再見一見自己的家人嘛……求你們了。”
我說到“家人”這兩個字的時候,蔣彤的身體明顯顫了顫,神色非常痛苦。
我可以體會她現在的心情。
從小到大,就只有奶奶對她好,她一定很希望自己長大以後能有出息、回報奶奶,讓辛苦操勞的一輩子的奶奶可以享福。她一定無數遍在心裡描繪過那樣的未來,然而現在的實際情況是,她還沒來得及展翅飛翔,就被殘忍地折斷了翅膀。
她一定很不甘心。
在徹底離開這個世界之前,她也一定非常非常想再見一次那個全世界最愛她的人。
但她也同樣害怕,怕看到奶奶痛不欲生的樣子,怕聽到奶奶承受不住打擊而住院甚至是離世的訊息……
這種期盼和畏懼交織在一起的痛苦情緒,我竟然能夠有種隱約的共鳴,彷彿許久以前,在某段已經被我遺忘了的過去裡,我也曾親身體驗過極其類似的情緒。這種模糊的感覺,很難用言語描述清楚,但它讓我決定再多出一點力,好好地求一求面前的黑白無常。
但沒等我再開口,黑白無常就齊刷刷地衝著我彎腰行禮,恭恭敬敬地說:“娘娘儘管吩咐即可,千萬別再說什麼‘求’字,小的們可擔當不起啊……”
娘娘,他們也叫我娘娘……
我愣愣地望著他們,差點忍不住把心裡的疑惑問出口。
難道之前焦黑小鬼他們並沒有認錯,我真的是那個什麼“鬼後孃娘”?難道在出車禍失去記憶以前,我就已經嫁給鬼王了?
可……可我是活人啊!怎麼會跟鬼王扯上關係呢?那可是鬼王!鬼界中地位最高的存在!我何德何能,可以嫁與他為妻?
若我跟他真的是夫妻,為何我遭遇車禍命懸一線的時候,他不用法力救我?為何我昏迷不醒的時候,他不用法力喚醒我?為什麼我醒來以後,他一次都沒來找過我?
所以……還是弄錯了吧?
我真的忍不住開始好奇了,那個真正的鬼後孃娘,到底跟我長得是有多像,能讓黑白無常這樣的鬼差都認錯?
黑白無常見我沒有反應,小心翼翼地抬頭瞄了我一眼,又迅速垂下去,加倍恭敬地詢問:“敢問娘娘方才所說的‘晚幾天’究竟是多少天?小的們需要向上級報告,所以……還望娘娘明示。”
“呃……”我看了一眼蔣彤的魂魄,她沉浸在痛苦中沒有察覺,於是我只好自己做決定,“暫定一個星期吧,到時候再看情況決定。”
“這……”黑無常滿臉為難地欲言又止,白無常悄悄地拽了他一下,他才垂下頭說:“微臣遵命。”
我故作鎮定地點點頭,繼續端著架子說:“你們退下吧,回去不許亂說。”
“遵命。”
黑白無常化作煙霧消失了,我暗暗鬆了口氣,衝著蔣彤說:“我只能幫你到這裡了。你還有一個星期的時間,想做什麼就儘管去做吧。”
我噙著眼淚衝我連連磕頭,隨後又試圖拉住我的手,但可惜她現在並沒有實體,所以手掌直接從我的手上穿過,只能繼續磕頭,並且不斷髮出“啊、啊”的聲音。
她還是在求我幫她。
我嘆了口氣,強調道:“你想做什麼就自己去,我幫不了你。我不是什麼鬼後,沒能力幫你對付韓冰,所以……你好自為之吧。”
蔣彤眼中的亮光漸漸熄滅,我不忍地轉過身,快步離開。
這次,我是真的沒有再回過頭。
坐上了公交車,我才給爸爸打電話,準備告訴他我已經決定要退學了,待會兒就回大姨家跟他們匯合——這幾天他們一直是借住在大姨家的。
可是電話打通以後,我卻聽到了火車上的報站廣播,一問才知道,他們送我進了學校以後,覺得繼續留在江城也沒什麼事情好做了,於是就決定直接回A城去。這會兒,他們快到地方了。
我萬萬沒想到他們回去得這麼急,不過轉念想想就理解了。自從我昏迷以後,他們就經常需要請假來江城看我,工作耽誤得不是一點半點,估計領導早就不高興了。再不趕快回去好好表現一下,只怕飯碗不保啊……
意識到這些以後,原本準備好的一肚子話,全都說不出口了。我不怕他們當面責罵,可是像現在這種情況,我貿然說要退學,他們得有多著急多上火?
我已經給他們添了那麼多的麻煩,真的不好意思再讓他們擔心了。
電話那頭,傳來了媽媽絮叨的聲音,她在責怪爸爸光顧著說他們坐火車回去的事兒,都不知道問問我第一天上學感覺怎麼樣。很快,電話就交到了我媽手上,她問出了我現在最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的問題。
“芊潯,第一天上學怎麼樣,適應嗎?跟同學相處得怎麼樣?”
“呃……挺、挺好的,都挺好的。”我違心地說。
“上課能跟上嗎?老師講的都能聽懂嗎?”我媽又問。
“嗯,能。”
……
我胡亂地應付著,眼看著公交車快要到下一站了,趕緊找藉口掛了電話。結束通話的那一瞬間,報站聲就響了起來,我心虛地想:好險,差點兒穿幫……
現在該怎麼辦呢?我望著自己的行李箱,有點犯了難。要是就這麼直接去大姨家,他們很可能會打電話告訴我爸媽,那我剛才的隱瞞就毫無意義了。思來想去,也沒有什麼特別好的辦法,我只能先打電話向表姐求救。
“喂,表姐,你現在在家還是在醫院?”電話接通,我第一句就是確認表姐的位置。
“我在醫院呢。”表姐說。
太好了。
我趕緊說:“我現在就去醫院找你,有點事情要跟你說。對了,你先別讓你爸媽知道我要過去啊,我、我大概再過半小時就能到。”
“出什麼事了?”表姐立刻緊張起來。
“這個電話裡說不清楚,等下見面了再告訴你。”我飛快地說完,公交車正好到站,我趕緊下車,拖著行李箱跑到馬路對面準備換乘。
表姐很不放心,電話裡反覆確認我是否安全,我百般強調自己沒事,她才終於答應暫時不通知任何人。得到她的保證後,我終於暫時鬆了口氣,一心盼著趕快去醫院見到她,好好商量一下怎麼跟家長們交代……
然而這是個錯誤的決定。事後想起時,我無比後悔。
我不該去醫院的。真的,不該去。
“嗯,好。”我知道她說的病房指的就是我之前昏迷時住的那間,同屋的另外一個重度昏迷的男病人就是她的男朋友——這些事情我是昨天逛街時,從我媽口中得知的。
那個男病人以前也是順江醫院的醫生,但是幾個月前出了意外,就一直昏迷著,到現在都沒有一丁點兒甦醒的跡象。說來也巧,他出事那天,正好也是我被車撞到的那天。
但不幸的是,我現在都已經完全恢復正常了,他卻還是毫無甦醒的跡象。
我媽說那個男病人出事以前其實只是表姐的普通同事而已,他們並沒有在一起過。表姐單方面地暗戀他,但他心裡喜歡的卻是另外一個女醫生,不是表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