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鱗片
她的眼睛瞪得特別大，眼珠子都鼓出來了，嘴巴也張著，一看就是特別特別驚恐的表情。
雖然摔倒的時候，可能也會害怕，但我覺得不應該是她這樣兒的。她的表情更像是突然看見了什麼特別恐怖的東西，受到巨大驚嚇而被活活嚇死的那種樣子。
我愈發不相信她是摔死的，要說是突發癔症自己把自己嚇得心臟病突發，我說不定還會信上幾分。
過了大概十分鐘，警方終於趕來了，副校長、系主任以及我們班的班主任也全都來了。警方非常仔細地勘察了現場，宣佈基本排除了他殺的可能性。校領導們聽到這裡都紛紛露出鬆了口氣的表情，叮囑在場的學生們不要出去亂說，又似模似樣地為蔣彤惋惜了一番。
將事情定性為意外事故以後，後續的處理就簡單多了——屍體暫時由警方帶走保管，班主任打電話通知蔣彤的父母，自律會的學生幹事們負責清理現場，儘快恢復正常秩序。
所有人都沉默而高效地進行著自己的工作，很快，一切都恢復了正常，彷彿什麼都不曾發生過。
原來一個生命的消失，也不過是對大家造成了不到一個小時的影響而已，連波瀾都稱不上。我忽然有種莫名的難過，如果今天早上我死在了幻境裡，又有多少人會真正地在意呢？
恐怕也只是片刻的駐足，隨後就一切如常了吧？
原來死亡在不相干的人眼裡，如此輕飄飄不值一提。
我鬼使神差地走到緩步臺上，站在蔣彤死亡的位置上，細細地打量。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尋找什麼。如果真的有什麼蛛絲馬跡的話，警方剛才就應該發現了，但事實並沒有，所以我的行為很可能只是徒勞。
但我就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驅使著，想要親自來這裡找一找，再仔細地找一找……
忽然，牆角有什麼東西反光了一下。那是個特別特別小的東西，如果它不反光的話，我可能根本發現不了。
直覺告訴我，那個東西很重要。
我快步走過去，小心翼翼地用袖子墊著手指，把那個東西撿了起來。由於它太小了，我反覆撿了好幾次才成功。
這是一小塊鱗片似的東西，黑色的，邊緣處有著非常不起眼的銀色花紋，中間略厚，邊緣很薄。我想知道它的硬度，於是試探性地捏了一下，結果袖子瞬間就被割破了！
要不是我反應快，及時收住了力道，恐怕就要割破手指了。
這個東西，遠比我想象中要鋒利得多！
這玩意好像是……
蛇鱗？！
我悚然想起，“夢”中那條咬傷我的毒蛇，身上的鱗片好像就是這種樣子的！
蔣彤的死，果然沒有表面上那麼簡單！
是韓冰！是她肚子裡的那條蛇！
望著手中的蛇鱗，我只覺得渾身發涼，有種身陷冰窟卻無處求救的絕望感。
我發現了一個巨大的祕密，可是我不知道可以告訴誰。沒有人會相信我，我也不知道懷揣著這個祕密會不會給自己招來殺身之禍。
我覺得茫然而恐懼。
“你在看什麼？”
韓冰冷幽幽的聲音鑽進我的耳朵，我僵硬地扭過身子，差點直接貼上她的鼻子。
完蛋了，她發現了……
“可、可我沒別的地方可以去了，別的寢室都住滿了……”我可憐兮兮地說：“我保證絕對不影響你還不行嗎？”我家裡好不容易才把我送進來的，我要是就這麼回去了，真不知道該怎麼跟他們交代啊。
“那是你的事。”韓冰冷冷地說：“你只有兩個選擇，要麼立刻滾，要麼……”她忽然收住話，慢慢地直起身子，意有所指似的說：“你最好還是趕快滾。”
說完這句話，她就頭也不回地又上樓去了。
我怔在原地久久回不過神來，莫名地覺得她最後那句話的語氣聽起來有點兒像是……
忠告？
太荒謬了。明明是非常不友善的驅趕，為什麼聽起來反而像是為了我好的提醒呢？我一定是腦神經搭錯，分析能力出問題了吧？
我甩了甩頭，把這些混亂的想法全都趕出腦海，隨後又把蛇鱗小心地放進上衣口袋裡，反覆確認不會掉出去才稍稍放心了一點兒。
韓冰應該還不知道我撿到了這塊鱗片，否則她剛才要做的就不是驅趕而是殺人滅口了。雖然我還不知道她究竟是用什麼手段殺死蔣彤的，但我相信，她既然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完成這場謀殺，那肯定也能用同樣的辦法殺了我。
我可不想跟蔣彤一樣死得不明不白，看來，還是得想辦法換寢室啊。或者實在不行的話，去跟系裡的領導商量商量，看看能不能破例讓我自己去校外租房子？
然而不管哪種方案，都不是馬上就能辦成的。今天晚上我可能還是得跟韓冰睡上下鋪，這……
我想得太專注，沒怎麼留神腳下，結果下樓梯的時候踩空了一級臺階，整個人瞬間失去了平衡。
幸好我本能地抓住了扶手，沒有跟蔣彤一樣摔下去，但還是嚇出了一身的冷汗。
又有人在背後叫我的名字，我條件反射地打了個哆嗦。經歷這麼多事以後，我現在真的很害怕別人叫我。
不過好在這回叫我的人是黃夢婉。
“你小心一點啊，才剛出了那樣的……意外，我可不想你跟她一樣。”黃夢婉快走了幾步，過來拉住我的手，說：“剛來第一天就碰上這樣的事情，我知道你現在肯定很害怕，我牽著你吧。”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心理作用，我覺得她的那個停頓有些微妙。
“你……覺得蔣彤的死是意外嗎？”我艱難地問出這句話。
黃夢婉略微愣了一下反問道：“警方都確認了，還能不是嗎？你覺得有問題？”
“呃，沒、沒有。”我勉強扯了扯嘴角，掩飾性地說：“我只是覺得這事兒有點太巧了，好好的一個人說沒就沒了，我心裡挺不得勁的。”
“嗯，我也是。畢竟都是一個宿舍裡住著的，看到她出事我心裡也覺得難受。聽說她家裡就她那麼一個孩子，爸媽還早就離婚了，誰都不管她，從小就跟著奶奶一起過……現在出了這種事，白髮人送黑髮人，真不敢想她奶奶會有多傷心。”黃夢婉徐徐地說著，臉上帶著淡淡的惋惜。
沒想到她對蔣彤家裡的情況這麼瞭解。不過轉念想想好像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她們畢竟已經在一起住了一個多月了，平常閒聊也能聊出很多內容了。而且黃夢婉性格又好又懂得照顧別人的感受，蔣彤願意對她傾訴隱私和苦悶，也是很好理解的嘛。
畢竟就連我自己，剛才也差點就把發現蛇鱗的祕密告訴她了呢。
黃夢婉還在唸叨關於蔣彤的事，從她的敘述中我才知道，其實蔣彤真的是個可憐人。她原本並不是我所接觸到的那種性格，小學時候的她，膽小又內向，受了欺負也不敢張揚。那時候她爸媽正在鬧離婚，為了財產和撫養問題撕得非常難看。
後來事情越鬧越大，學校裡的老師和同學也漸漸聽說了她家裡的事。老師倒還好，看在她學習成績不錯的份上並沒有怎麼歧視她，但班級裡的同學們卻開始孤立她，嘲笑她是沒有爸媽的孩子。再加上蔣彤性格軟弱，不敢反抗，漸漸地欺負她的人越來越多，手段也越來越過分。
“很多人都覺得小孩兒都是天真善良的，可其實有的小孩子作起惡來，比大人還要可怕。”黃夢婉嘆了口氣，說：“真的，你都想象不到那些小孩子會有多壞……可惜我答應過蔣彤，不會把那些事情說給別人聽，所以你就自己想象吧，往最惡劣、最讓人無法忍受的方向去想。我唯一可以告訴你的是，那些小畜生做的事情，比你所能想象出來的極限，還要可惡一百倍！”
黃夢婉忍不住激動起來，甚至用了“小畜生”這樣的稱呼，這可能是她所掌握的最惡劣的詞彙了。能讓她這麼好性子的人氣成這樣，也能從側面反映當年發生的事情有多麼可怕了。
她作為多年以後的傾聽者都會如此憤慨，那作為親歷者的蔣彤，所承受的痛苦又該有多麼巨大呢？
我真的有點想象不出來。
黃夢婉緩了一會兒情緒，繼續說：“後來上初中以後，蔣彤就變了，把自己打扮得像個小太妹似的，抽菸，喝酒，紋身，打架，還找了個社會上的小混混當男朋友……但其實那個男朋友是假的，是她花錢僱來的，她覺得這樣就沒人敢再欺負她了。事實上也的確是這樣……但是也沒人願意跟她交朋友了。”
“哪怕是在旁人看來最墮落的時候，她也沒有逃過課，那是她給自己定下的底線。她其實真的思想挺成熟的，知道什麼才是真正重要的，她一直非常努力地守著自己的身子，也守著至少班級前二十的成績排名……很難相信對吧？她在那種狀態下，居然還能考出不錯的成績。她真的……挺聰明的。”
說起蔣彤的過去，黃夢婉嘆息連連，我看得出來，她是真的非常心疼蔣彤這個人。
也難怪，知道了這些事情以後，我也覺得蔣彤挺不容易的。如果她的家庭不破裂，求學過程中不經歷那麼多的校園霸凌，憑她的頭腦，一定可以考上更好的學校，未來前途不可限量吧？
真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