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枉為人子
撲入我們鼻中的是屍體腐爛所散發的獨特惡臭！而且這惡臭正是從老太太身上傳出來的，聽到她所說的話，我才明白，原來她並不是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而是她不願意就這麼死去，她以強大的執念以不死不活的狀態生存著，目的就只是為了等著再見兒子一面。
老太太用力地抓著我的手，其力氣之大，差點讓我以為是一個成年男子，她渾濁的老淚不停掉落，抓著我的手也不肯鬆開，連聲哀求道：“求求你們，不要害怕我，我……我並沒有害人，請你們陪著我，陪我到最後。我真的太孤獨了，已經好多年，好多年沒有人好好跟我說過話了。”
我心裡堵得厲害，急忙別過了頭，結果發現胡沁雨和關煜婷兩人也是眼中含著淚水，同情而又悲哀地看著老太太。
武老太太的聲音漸漸失去了活力，指著院子說道：“我在這裡生活了幾十年，實在是不捨得離開這個地方，其實我很明白，是這院子困住了我，也是我用這院子困住了別人對我的關心！可是我只是單純的想要跟家人在一起，不想被別人打擾，難道這樣的願望也是過錯嗎？”
說到這裡，老太太又大聲哭了起來，悲傷哀怨地道：“自從我發現自己已經死了，冥冥之中就一直有一個聲音告訴我，讓我吃人，只要吃了活人，吸收了他們的活力，我就可以再堅持一段時間！可是我不要！我不想我的兒子有一天回來，看到他的母親已經是不人不鬼，已經是個活生生的妖怪！所以我要堅持！”
“是這些孩子，是他們支援著我，讓我又活了大半個月……”老太太一邊哭著，一邊指著院子裡的花草樹木，喃喃道：“都說東西用久了，會沾了人氣，咱家的花花草草，其實一直陪伴著我啊。”
對於這句話，我倒是很贊同，任何東西跟人接觸久了，就會不可避免地有一些靈氣，比如說有些地方傳說，用了二十年以上的剪刀鏡子掛在門口，就可以辟邪驅鬼，這其實並不是沒有道理的。因為人是天地靈氣之所鍾，即便資質再差的人，也會有靈氣的。
老太太活著的時候，應該是靈感很高的那種人，所以精心打理了自己的後院幾十年，這才有了後院的一切開始妖魔化的跡象。
“那段圍牆，因為知道我無法堅持，所以吃人，想用他們的活力來補充我這個老太婆，但是我也不希望他們變成怪物，所以最後我把它吃進去的人還了回去，讓曼陀羅花改變了他們的記憶……”
我急忙抓緊了老太太的手，我感覺到她說話的力氣越來越弱了：“別說了，求求你別說了，婆婆，你並沒有作惡，你是個好人！真的！我保證你是個好人！”
“真的？”老太太眼中有了光彩，語氣竟高調了許多，“原來我即便死了，也還是個好人啊，這樣就好，這樣就好，我終究沒有給兒子丟臉，沒給他丟臉啊。”
“喂！你就不能想想辦法嗎？婆婆變成這樣，就只是為了等著跟兒子見一面啊！”關煜婷擦了擦眼角，不輕不重地在我屁股上踢了一下。
我一臉無奈，沉聲道：“老太太……現在的狀況只怕堅持不到那個時候了，我……等等，我好像真的有辦法！”
說罷我示意關煜婷過來幫我攙扶著老太太，然後在身上找了半天，找到以前準備好的一張鎮屍符，說道：“婆婆，我這裡有一張符紙，可以讓你的身體惡化暫時停止，不過在這個過程中，你只能說和聽，做不了其他動作。”
“還是算了吧，我知道你們的想法，是想把我兒子叫回來是吧？他工作忙，是在為人民謀福利，我……我這點小事，還是不要打擾他了。”老太太臉上欣喜之色一閃而逝，隨即就頹然地拒絕了我的好意。
但我怎麼可能讓她如意，也不顧她的反對，就把鎮屍符貼在了她的額頭上，又讓關煜婷趕緊去弄了一碗清水，在旁邊地上了十根線香，一旦這些線香燒完，老太太的身體，將會不可阻止的惡化，那個時候就算是我，也只有眼睜睜看著她蛻化成鬼魂了。
後院裡的花花草草就好像感知到了什麼似的，拼命地搖晃起來，將花粉撒到了我們這邊，希望用花粉的燃燒，來儘量拖延線香燃燒的時間。
我急忙示意老太太安靜休息，以免造成更多的活力流失，又從吳局長那裡要來了武省長的聯絡電話。打過去一聽，才明白這電話號碼顯然是公事號碼，接聽的是武省長的祕書，我也不知道他姓什麼。
看到老太太就在眼前，我心裡就很不爽，對那祕書自然也不會有好口氣：“告訴武長青，他媽快死了，再不趕快一點大概連最後一面也見不到了。”
祕書顯然以為我是來者不善，語氣極為強硬地道：“我不管你是什麼來頭，我們武省長日理萬機，沒有時間搭理你這些無聊的威脅……”
我一聽就怒了，你們這些搞政治的王八蛋，都是把人想得這麼惡劣的嗎？虧得老太太那麼慈善的人，死了連自己兒子的最後一面都見不到？
我這人有時候脾氣有點暴躁，否則當初聽到李正志說起老爺子的死訊，結果又想對我隱瞞的時候也不會抄刀子了。一聽到祕書的反威脅，我就怒向膽邊生，惡從心頭起，憤怒地打斷了他的話頭：“你是不是武長青？是武長青就回來看看你媽，不是就給老子滾蛋，讓武長青來接電話，艹！”
“小夥子，別為了我的事情生氣，我兒子他很忙，你就別叫他回來了。”老太太的聲音讓我更加憤怒，對著電話大吼，“聽到了嗎？老太太自己都說話了，你這狗東西，再不告訴武長青，就讓他永遠也別回來了！”
我憤憤然掛了電話，恨不得一把將手機扔出去。還是胡沁雨拉了拉我，我才稍微緩了一口氣，呆呆地坐回到老太太身邊，低聲道：“婆婆，對不起，我幫不了你更多了，對不起，都是我太沒用。”
老太太哽咽道：“不怪你，不怪你，都是老太婆自己的錯，如果我能再多堅持幾年，也許他就會回來看我了。你知道嗎，我最盼望的日子就是過春節，因為那個時候我兒子可能就會有空了。可我最怕的也是春節，因為他總是會說工作忙，沒時間回來看我這老太婆，細細算下來，我已經有十二年沒見過我兒子了啊！我都理解，都理解啊。”
胡沁雨和關煜婷都忍不住哭了起來，老太太反而安慰她們倆，讓她們別哭。我心情也很不好，大吼道：“哭，哭什麼哭？現在要笑！我們要好好送婆婆最後一程，她的兒子不在她身邊，那我們就是她的兒子，是她的女兒，我們給她送終。”
兩女哽咽了一會兒，用力點著頭。老太太反而呵呵呵地傻笑了起來。
我緊緊地抓著老太太的雙手，我很明白，她其實早就已經死了，現在的她只不過是憑著執念活著的肉身鬼而已！
可是那又如何？現在早就過了人鬼殊途的時代，我們每個人都有自己評判是非的標準！老太太就算是肉身鬼，但她作惡了嗎？沒有！她反而用最後的力量，把附近出了名的懶漢都招了過來，然後給他們編織了一個謊言，試圖讓他們能夠振作，能夠努力。她比任何活著的人都要偉大！
我心裡的鬱悶難以發洩，我很想把這一切告訴電視臺，然後讓電視臺的記者們把整個事件都報道出來，讓世人來評判一下，那個在大多數人眼裡是清官、是好官的省長武長青，評判一下他到底是不是個好人！
可是我又明白，這一切是不可能的，不說靈異事件是無法宣諸於眾的，就算電視臺報道出這件事情，又有幾個人會相信人死了，還能憑著執念活著？
線香無情地燃燒著，也象徵著老太太的時間越來越少！我現在真是恨不得一腳把線香踢開，讓老太太能夠活得更久，但我沒有那個能力，能夠幫助老太太多堅持一會兒，已經是我的極限了。
日頭漸漸開始往西邊降落，老太太也漸漸停止了說話，我知道她正在拼命的蓄積活力，想要多堅持一會兒，她還想要活著啊！
電話響了，我憤憤然地接聽了電話，就聽到那頭是個威嚴的男人聲音：“我是武長青，請問你是哪座醫院的醫生？我的母親到底怎麼樣了？”
聽到武長青的聲音，我腦子裡的怒火就更加燃燒起來，你這個省長大人，到底有多忙？忙得連自己的母親都不見？
“武長青是吧？我倒想請問你一下，當官當得連自己的母親都不顧了，這樣的人還好意思宣稱自己是在為人民謀福利嗎？連母親都無法照顧好的混蛋，憑什麼給人民謀福利？”我憤然的大叫，換來的卻是武長青的沉默。
“你到底是誰？如果敢拿我母親來要挾我，作為政治籌碼的話，我是絕對不會留情的！”想不到啊，想不到啊！武長青沉默了那麼久，回答的卻是這樣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