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了龍三一眼,這小子這麼久都沒開口,我還以為他睡著了,誰知正雙目炯炯地看著我,我敢說這小子肯定知道其中的奧祕。我給了他一眼色,意思讓他說兩句。這小子倒好,裝沒看見。
“你不說點什麼?”沒有辦法,我只能開口要求了。
他故作不解:“隱娘不都講清楚了嗎?你還想聽什麼?”
“生魂怎麼辦?案子怎麼結?”我沒有好氣。
他雙手一攤:“案子已經結了。生魂在哪裡?”他似笑非笑地看著我。
我恍然大悟,案子可不結了嗎?昨日隱娘出走之時,正是凶手病死之日,當然在大家的眼中,那不是竹子,依舊活生生的人。至於生魂,仙子既然已經帶走,又讓隱娘在家裡安心住下,想必已有了妥當的處置之法,我又何必瞎操的閒心?
我拉住隱娘,忍不住埋怨:“傻子,仙子已安排好了一切,那你幹嘛要離開?害大家擔心了那麼久。”
“我何嘗想要離開娘?”隱娘黯然嘆口氣,“一想到不能在她老人家跟前盡孝,我的心痛得都快要裂開了。可是,我又怎能不走。”我仔細端詳著她,她的情感發自肺腑。既然如此,又說什麼不得不走,真奇怪了。
我嗔怪道:“你也不想一想,你娘已經不在了,回到興雲你也是一個人……”我還要說下去,可龍三那個沒禮貌的傢伙打斷了我,害得我這蘊釀了很久的動之以情、曉之以理的話被生生咽入肚中。
“你怎麼這麼傻?”他看了我一眼,“隱娘不是想離開,是不得不離開。你看,她不是不願意你們姐妹不和嗎?”
“但是……”我剛想開口,卻又被龍三生生給壓了回去:“有什麼好但是的!你母親一心想要給隱娘招婿,並承諾李家所有財產全給隱娘一人。這事已私下給隱娘說過多次,甚至與你三姐也商量過,當時你三姐就覺得不太妥當,細細分析過這件事的利弊。可你娘一意孤行,你三姐見勸不動,也就算啦。
去何府之前的那天上,你娘又與隱娘再次提了這件事。隱娘見你母親的主意已經拿定,而三姐的話還歷歷在耳,她這個傻丫頭就不禁萌生了去意。恰巧第二天在何府發生了那麼大的風波,隱娘本來還在猶豫之間,這下完全拿定了主意。那天晚上我是想將一些事實的真相告訴你的,之所以忽然一聲不響地走了,是因為我二姐來了,告訴我隱娘要走,讓我一定攔住她。因為她沒有去處,因此所謂離開也不過還是自尋短見。”他含笑問隱娘,“我說得對不對?”
隱娘不好意思地低下頭。龍三嘆了口氣:“我姐姐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你救回來,你如果就這樣死了,讓她豈不又白費了心力?”
龍三這話雖然說得有點娘娘腔,但我卻覺得十分贊成:“對呀,隱娘,你怎麼這麼傻呢?什麼事不好商量,弄得如此嚇人。”
“不過,之所以隱娘來這兒,我姐姐也還是有私心的。”龍三忽然正色道,聲氣與之前不同。我嘆了口氣,這小子如今倒變得正經起來了。不過,看他這樣倒真的有什麼祕密要講。
隱娘搖頭:“三少爺說得太客氣了,仙子哪有私心?她這樣的安排完全是為了讓我與家人團聚,免得我一人流落在外。”
龍三竟然難得地嘆了口氣:“怎麼會沒有私心呢?說起這件事就不能不提起李師妹了。”他看了我一眼,意味深長。我靈光一閃,什麼意思,這傢伙想要告訴我之前的事了?剛剛還故作深沉地賣著關子,這會子倒又大方起來,真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不過,我也不敢多說什麼,免得這小子又忽然拿起架子來。
三百年前,我與師妹同在黎山聖母門下學藝,耳鬢廝磨日久,便也情愫暗生。那天師父去赴王母聖宴,將我們一起帶去。除了李師妹,其他師兄弟俱是仙家之人,因此對天界並不陌生。李師妹難得來此不免好奇,便多問了幾句,宛心師妹便口出譏諷。李師妹一氣之下一個人跑了。我到處尋找不見,只能失望而歸。
當時二姐正與宛心姐妹在龍宮遊玩,因見我失魂落魄,便好意詢問了幾句。我心情不好,便責備了宛心幾句。宛心的姐姐碧落便不高興了。姐姐當時也是為了息事寧人,便隨口說了我一句,‘一個下界之人何必掛在心上?快向宛心賠禮。’宛心是西王母的外孫女,姐姐與碧落又是同門弟子,感情一向很好,這樣說也是怕我得罪她們的意思。宛心越加得意了:‘可是李師妹一心想要嫁給龍師兄呢,聖母門下誰人不知?也不想想她的出身,配到天界來嗎?’碧落當然是向著她妹妹的,便半開玩笑半當真地問姐姐,‘如果宛心和李師妹,姐姐更願誰嫁到你們龍宮?’姐姐當時笑道:‘這還用問嗎?當然是宛心了。那個李師妹是誰,我從來都沒有聽說過。’沒想到二姐話音剛落,李師妹便出現了,臉上忿忿難平。但卻沒有說話,只恨恨地看了我一眼便從我身邊走過去了。我急忙過去拉師妹,卻沒有拉住。而師妹因為心急,撞到了殿角陳列的八寶鎖心瓶,瓶當即摔碎了。
我們都愣住了,這寶瓶是西王母當年賜於我母親的,如果不是因為今天聖母來,龍宮也不會取出來陳列。如今一碎,龍宮自然難逃罪責。
宛心興災樂禍:‘我就說下界之人是受不得抬舉的,如何?’‘這可是大罪,只怕必須得要人出來承擔了。’碧波說。她不像宛心那樣跋扈,但話更叫人驚心。
我與二姐自然明白這件事有多嚴重。師妹也嚇壞了。我安慰師妹沒有事,可宛心卻一旁添油加醋,師妹縱然沒有到過天庭也知道這會給龍宮造成多大的影響,所以更加不安。
我與二姐都是想要替師妹頂罪的,可是宛心姐妹俱在眼前,我們如何做得了假?事情被很快報了上去。師妹是凡人,對她的懲罰只能是賜死今生、除掉慧根,永世不得重入仙籍。李師妹本是聖母最愛的徒弟,縱然不能修到肉身飛昇,也定能長生不死,逍遙世外。如今卻不幸落得如此下場,令人扼腕。
二姐為此事一直不能釋懷,她一直認為如果不是她信口開河,那李師妹就不會生氣,也就不會出現打碎寶瓶之事。如今她唯一能做的只能讓師妹世世投生一個好人家。她去找雲鶴師兄幫忙,偷偷改了師妹的運勢。她甚至去找月老為我們繫上一世紅繩,了結前世無緣之憾。
可是她所做的這些都是為天界法度所不允許的,雲鶴師兄為了保護二姐概然承擔下一切責任,因此被困天界,不得私自出門一步。二姐因又無故牽累到別人,自貶下凡,與師妹同受人間苦楚。
然而,二姐卻真的不好意思見到師妹,因為師妹前世確曾對二姐口出微詞,就算今生也有無心生出的怨念。二姐一直想要好好彌補她的過失。她知道李太太自從惠靈離開李家後一直十分心懷歉疚,認為李家之所以沒有男丁,是因為她趕走惠靈的緣故,因此一直勤於禮佛。偶遇隱娘也算上蒼垂憐,她才決定出手相救的。為了讓隱娘能夠融入李家,甚至不惜拿出自己修煉多年的封魂鈴。
而且她也藉著隱娘之手又續了我們的前世之緣。如果這樣李師妹還不能原諒二姐,我就真的無話可說了。”
龍三說完了,期待地看著我。我也看著他,然後才道:“我並沒有記恨二姐的意思,二姐為何想不開呢?”隱娘驚訝地看著我。
對面的人卻忽然笑了,原來的龍三變成了一個清麗的女子,而真正的龍三坐在我的身邊,看著我傻笑。隱娘高興道:“仙子。”
“真聰明!”龍三給我豎了一下手指。我不屑一顧,又不是一個人冒充你了,我能發現不了嗎?
隱娘拉著仙子的手依依不捨:“仙子,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呢。”
“有緣自能相見。”仙子淡然地笑著,她看著我,“多謝師妹的大度。”
“這也是我命中註定,登不了仙籍,姐姐又何必在意?”我滿不在乎地笑道。仙子看了我一眼,欲言未言。我拉住她的手,“姐姐倘若還將此事放在心中的話,那過意不去的就是我了。”仙子終於被我說得笑了。
“只是,我還有一個擔心。”我看了看龍三與隱娘,“我妹妹捉了生魂已久,那些屍體想必已腐爛,仙子用什麼辦法讓他們還魂?”
仙子淡淡一笑:“說不得我只能在人間多住幾個月了。”
我還不明所以,龍三笑道:“時間不早,我看大家該走了。明日李老爺與李太太從玉橋來看李四小姐,睡不好,可就不漂亮啦!”
又是一個晴郎的秋日早晨。我和姐姐隔著兩重院子,就聽到我老爹的僕人李貴的呼喝聲:“老爺駕到,兩位小姐出迎啊!”
我與姐姐相視一笑,整一整衣服和首飾,並肩向外走去。三姐夫還是一幅吊兒郎當的樣子,跟著我們後面一邊走一邊道:“岳父大人可真有派頭。”雖然他是一本正經說出來的,可其中的取笑十分明顯。
我回頭看了他一眼,向盼夏一招手:“快去告訴李貴,三姑爺也在這兒,讓李貴叫全一點,官職啊,姓名啊一個都不能拉下。”
盼夏脆生生地答應著飛快的跑了,姐夫攔也攔不及,只得苦著臉求我:“四妹,你有必要這樣做嗎?這讓我以後還怎麼見人?”
我心裡都快樂開花了,頭一扭,昂首挺胸從他面前走過,急得他直叫人快去阻止。可是哪兒來得及?我們還沒走到大門口,李貴的聲音已經響了起來,比剛才的更大:“三姑爺出迎。”姐夫的臉都白了,可一聽後面並沒有提他的名字和官銜,才終於舒了一口氣。
“居然敢捉弄你姐夫!”姐夫向我虛張聲勢地揚了一揚手。
我向他做了鬼臉:“我爹孃就要來了,以後我有靠山,還會怕你嗎?”
“岳父岳母沒來,我也沒敢欺負你呀。”姐夫委屈道。我忍不住笑了,這倒是事實。
我快步趕上上姐姐:“姐姐,你說爹孃千里迢迢地來了,會給咱們帶來什麼?”
“你想要什麼?”姐姐一笑。
我笑嘻嘻地:“你說爹孃會不會給咱們帶來一個妹妹?”
姐姐一愣:“是不是貪心啦?”
“要不然咱們打個賭。”說話間我已快步跑到前面去了,可不能讓我姐夫這個馬屁精又搶了先機,害我被冷落一旁。
然而我實在多擔的心,因為爹與娘這一次是一起坐馬車來的。我剛跑到門口,爹爹已經下了車,我連忙跑過拉住他,爹笑得眼睛都沒了:“四丫頭!”他的笑聲都快將天震破了。
我忍著要去掩耳朵的衝動,給了爹一個笑容。“娘呢?”我問。
爹用手一指:“不就在那兒嘛!”
我娘正看著我與爹笑,她的身邊站了一個風華絕代的美人。
我知道,她是我的親妹妹,名叫隱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