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少爺很是意外：“大人，這就好了？”
龍三高高在上地斜視了一眼：“不好還要怎樣？”倒像三少爺問出了什麼奇怪的話。令他十分不快了。
“舍妹的病……”三少爺陪著小心。
龍三彷彿才明白過來似的“哦”了一聲，終於露出一絲吝嗇的微笑：“令妹脈象平和，並無不妥之處。她不是生病，而是吃了一種能夠令人暈睡的藥，所以才會像現在這樣長睡不醒，無需擔心。”
三少爺將信將疑：“世上有這種藥？”
“大千世界，本就無其不有。”龍三淡淡地說，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
三少爺來了興趣：“這藥叫什麼名字？”
“七日睡。”龍三想也未想就脫口而出，我可真佩服他說謊不需要打草稿的本事。
“那就是說吃了藥的人要昏睡七天？不知有哪些藥材做成？”三少爺追問。我不禁暗笑，龍三這下你知道我八卦姐夫的厲害了吧？說謊是要有代價的，看你怎麼回答，編得越多，漏洞越大。
可人家龍三根本就沒準備回答這個問題，他非常嚴肅地看著三少爺：“何兄這是什麼意思？七日睡是禁藥，打聽它的成份好像不妥吧？”你別說，這小子打起官腔來聽著還真是那回事，有點令人頭皮發麻的感覺。
三少爺嚇了一跳，趕緊笑道：“在下也沒有其他意思，只是想了解一下，解釋給家母聽聽，好讓她老人家放心。”
龍三的臉色緩和了一點：“原來如此。不過何兄你還是不要打聽了，這個傳出去對你對我都不好。”他湊近一點，壓低了聲音，“朝廷眼下對這禁藥抓得很緊，已有人為此事掉了腦袋。老兄，我不告訴你，實實是為你好呢！”他非常知已地拍了拍對方的肩膀。
三少爺愣了一愣，拱手笑道：“多謝指教。”見鬼了，我八卦姐夫不會被他唬住，就此罷休吧？
龍三淡淡道：“都是熟人，應該的。依在下看來，令妹用不用藥都沒有關係，過三兩天她自然會醒的。不過，想必主家十分著急，因此還是開一兩方催醒的藥。”
三少爺又再三再四地將謝掛在嘴上，龍三受得心安理得，只略微客氣兩句，我不禁嘆氣，他還真將自己當成御醫了。龍三聽夠了感謝，準備告辭。
三少爺一把拉住他：“大人，在下還有請教呢！”
龍三臉上的笑有些僵硬：“何兄還有何事？”
三少爺滿面陪笑：“是這樣的。聽大人這樣講，七日睡是非常難買的，舍妹一個不出門的閨閣少女從哪裡得來這個？”
龍三顯然沒想到這一問，愣怔了一下。如果不是此情此景，我要放聲大笑了。什麼叫自相矛盾，這就是。姐夫你的話真的太多了，哪來這許多問題？
龍三清了一下嗓子，拿出一幅公事公辦的死人樣，聲音冷得像冰塊：“據在下所知，幾個販賣此藥的都抓的抓，流放的流放。莫非令妹與這些人會有瓜葛？”
難題就此踢給三少爺，三少爺急忙解釋：“沒有沒有，大人您誤會了。”
“依在下看，這事需得好好查一查……”龍三緊揪不放。
三少爺笑道：“大人以您與我家的交情，也不會相信舍妹與那些人有瓜葛吧？我看舍妹八成是誤打誤撞得到此藥的。回頭在下一定好好在府中徹查一番，看是哪個下人幫舍妹買得的此藥，有了結果一定及時報與大人。”
龍三道：“這怕不合規矩吧……”彷彿非常為難。
三少爺越發笑得巴結：“規矩也是人訂的，趙大人何必如此拘泥？”
龍三道：“好吧。那在下告辭了。”他再次拱了拱手，可惜依舊走不成，三少爺又一次攔住了他。
龍三有點兒不高興：“何兄還有什麼事？”
三少爺呵呵地笑：“不瞞大人，先前家母也曾派人請來不少大夫給舍妹看病，藥也開了不少，不過……”
“是不是吃下去都無效？”龍三打斷他。
三少爺苦笑：“是根本吃不下去。舍妹牙關緊咬，根本撬不開她的嘴，藥汁自然也就沒法下肚了。所以，想請教大人，如何讓令妹吃下大人的藥？”
龍三看了他一眼：“誰說我開的藥是吃的？”
這句話不要說三少爺，就是碧紗櫥中的我們也愣住了，還有開出來不用吃的藥？
“那這藥是……”三少爺疑惑不解。
龍三笑笑：“煎了，讓人用藥汁給令妹擦身子用的，我的藥方上不是寫得清清楚楚的嗎？何兄難道沒有看到。”
三少爺茫然，連忙再低頭看看手中的藥方，頓時面紅耳赤：“這個，剛剛在下竟是疏忽了，告罪告罪。”
八卦姐夫做事心細得很，又事關紫雪的安危，絕對不會漏看藥方上的字的。我陡然明白，這幾個字是龍三剛剛做的手腳，三姐夫凡夫俗子，哪裡懂得龍三的手段？他的連續不斷的提問倒提醒了龍三，立馬彌補了自己的錯漏。
三少爺猶自擔心：“大人，這真的能行？”
龍三反問：“難道何兄是懷疑在下的醫術？”這不可一世的牛氣還真讓人相信他就是個醫術高明的大夫，而且很有自己的獨道之處。
“不不不，在下不是這個意思。”三少爺連忙解釋，“只因舍妹的丫頭說昨日這院中曾經見鬼，所以家母懷疑舍妹是被驚嚇所致。”
龍三嘿嘿一笑：“是被鬼驚嚇還是喝藥所致，大人只需一問令妹貼身的丫頭便知，又何必如此大費周章？”他用內行的口氣說：“這藥會刺激令妹的意識，讓她早點醒來。至於鬼神之說都是無稽之談，老太太信它情有可緣，何兄不應該相信才對啊。”
三少爺頻頻點頭。龍三道：“令妹‘七日睡’的來源望何兄還要抓緊時間查一查，在下這也是為尊府考慮。”他不再多言，拱一拱手告別而去，三少爺連忙畢恭畢敬地送他出去。
碧紗櫥中的眾人面面相覷，顯然都已經相信了龍三的話。御醫前腳出門，大家後腳便出來了，相當迫不及待。丫頭們的臉色令我不禁懷疑事情果然有蹊蹺，莫非龍三說的話是真的？
何太太烏雲蓋頂，大有大雨欲來風滿樓的氣勢。她並不開言，只是向蘇嬤嬤使了個眼色。
蘇嬤嬤心領神會，又拿出了往日慣常教訓人的嘴臉，這模樣只能用四個字形容，小人得志。真是好了傷疤忘了痛。不過，如果我是犯了錯的丫頭，見她這樣也會心驚肉跳的。此時，晴兒尚能故作鎮定。靈竹卻哆哆嗦嗦的，蘇老太還沒開口，她已然流起淚來了。晴兒扯了一下她的手，這個動作都被大家看在眼裡。
蘇老太氣焰高漲：“說說吧，到底怎麼回事兒？你們給四姑娘下了什麼藥，害姑娘如此昏睡？如有半點隱瞞，可仔細了你們的皮！”她的手四處一指，所到之處，丫頭婆子無不低頭。
雖說已有心理準備，蘇老太還是令我嚇了一跳，難怪人道聞名不如見面，蘇老太的惡劣和可怕出於我的意料，與她相比，以前我所痛恨過的那些嬤嬤簡直是活菩薩。
晴兒勉強笑道：“大娘的話我們聽不懂，姑娘喝的藥都是大夫開的，我們只是按方煎藥而矣。”
“按方煎藥姑娘會昏睡不醒？”蘇嬤嬤陰生生地冷笑著，令人不寒而慄，“我看你是不打算說實話了。”
晴兒平定了一下情緒，聲音已不似方才那麼飄忽：“這件事我們也想不通呢，正想請教一下大娘。”
蘇嬤嬤一愣：“你這是什麼意思？”
“姑娘兩日前偶感風寒，大夫是大娘請的，藥也是大娘讓人去抓的。姑娘喝了藥便長睡不醒，難道我不該問問大娘嗎？”晴兒一邊說一邊委屈地看著眾人，竟博得了不少人的同情。不過，同情歸同情，誰也不敢出聲表態。
真沒想到，晴兒也有一張厲口，居然輕輕巧巧地將疑點轉移到了蘇老太的身上。形勢陡轉，似有昨日重現的趨勢，眾人興災樂禍地看著蘇老太，且看這刁鑽的老東西如何作答。大少奶奶剛剛還在悠閒的喝茶搖扇，此時竟豎起了耳朵，蓄勢待發，她是從不肯放過任何一個痛打落水狗的機會的。我感覺大少奶奶從此事中又看到了發財的機會。
蘇老太吃了一驚，隨即穩住心神，嘿然冷笑：“你少牽三拉四的。四姑娘的藥方是用的府中的老方子，太太從孃家帶來的，這些年府中不知多少人按這方子吃過藥，你見哪個出過事？莫非你敢懷疑太太的藥方？”
“太太的方子肯定不會有問題，”晴兒隨即挑過話頭，先對太太的方子予以肯定，斬斷蘇老太太攬禍的意圖，“可誰知道媽媽抓的藥是不是藥方上的？我們做丫頭的又不認識藥材。”這丫頭腦子轉得很快，話外之，連傻子都明白，她們懷疑的本不是太太，只是蘇嬤嬤而矣。
蘇嬤嬤冷哼了一聲：“藥是我派人去抓的不錯，但派去的這個人是趙和趙舅爺，他總不見得要對四姑娘不利吧？”
趙和是趙姨娘的嫡親哥哥，也是四姑娘的孃舅，雖說府中沒人認他舅爺，可他與四姑娘的親緣關係總是撇不掉的。趙家出身低賤，一門依賴何氏才得以改換門庭，趙和再笨也不會對紫雲不利，斬斷自己一家的人靠山啊。
晴兒一時詞窮，半晌未曾開口。我有點可惜，畢竟晴兒只是丫頭，還是一位不得寵庶出小姐的丫頭，因此她的這盆髒水註定是澆不到蘇嬤嬤身上的。
蘇老太佔了上風，更加得意：“就憑你，也敢在太太面前裝神弄鬼的花言巧語，快老實說到底給雲姑娘吃過什麼藥？那藥是哪兒來的？”
“姑娘沒有吃藥。”晴兒輕輕地說，“大娘休要毀姑娘的清譽。”
我忽然明白了，龍三剛才的話將這丫頭嚇到了，生怕承認了會對紫雲不利，所以才這樣咬緊牙關。我不禁嘆氣，龍三啊，你今天算是弄巧成拙了！
蘇嬤嬤冷笑：“哦？你這意思是御醫看錯了？”
晴兒看了她一眼，默然不語。她自然明白蘇嬤嬤的用意，這句話會讓大少奶奶對她不滿，可如說不錯，勢必出賣了紫雲。愛主忠心令她毫不遲疑地選擇了前者。
大少奶奶果真有些兒不高興：“御醫是絕對不會看錯的。”我心中暗道，你知道這御醫是誰就一口咬定不會看錯，你與他很熟嗎？不知道人家的底細就隨便做擔保，將來要吃大虧的。
蘇嬤嬤笑著眼都彎沒了：“對對對，大少奶奶，御醫是不可能錯的。”她轉向晴兒，立即換了一幅嘴臉，伸手就是一記耳光：“你這死蹄子，到底說不說實話！”
我吃了一驚，從小到大，還沒見過這樣打人的，一巴掌下去，臉上就是五道印子，這還不算，蘇嬤嬤從頭上拔下一隻簪子，按著晴兒的頭，沒頭沒臉地亂扎著。何府的人彷彿司空見慣，都默默地看著，無人阻止。我剛想開口，姐姐非常嚴肅地給我使了個眼色，到了脣邊的話又掉進肚裡。
晴兒的犟性也上來了，雖被打得如此厲害，卻依舊一口咬定她什麼也不知道。蘇老太打了半天累得直喘氣，卻一點有用的東西都沒得到，不禁洩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