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葉子,有一個問題我鬧不明白。”
“什麼?”
“林雅讓小柯找你。葉子,林雅怎麼會……”
“對,我們認識,餐廳偶然相遇後,我們又見過面。我們一塊兒逛街,喝茶,聊天。有一次林雅給我打電話求救,她在電話裡喊‘救我,葉子,救我’。她……”葉子說著眼睛溼潤了。
“後來我趕過去。林雅正在遭受谷新方的打罵,你沒有看到當時的情景,林雅像一隻被宰割的羔羊。谷新方根本沒有把林雅當作一個有尊嚴、有情感的人來對待,更別說是當成自己的愛人了。你知道谷新方為什麼打罵林雅嗎?因為他以為林雅的新衣服是別人送的,是情人送的,他料定林雅感情出軌了,事實上那些衣服是我買給林雅的,我希望林雅快樂起來,卻給她招來了意想不到的災難。我還記得你跟我說過的話,高翔。你說我不瞭解林雅,你說我對她情感的疑慮是非常不負責任的猜忌,你說她單純、美好、執著,她不是我想象中的那種見異思遷、移情別戀的人。”
“葉子,我……”
“你說的沒錯。現在我瞭解林雅了,她的確是你說的那樣,單純、美好、執著。她不可能移情別戀。她早就把自己全部的愛交付給了她深深愛戀的人,唯一的永遠的深深愛戀的人。無論是過去,現在,還是將來,她一生一世只可能愛一個人。你知道那個人是誰嗎?”葉子看著高翔微笑,眼睛裡噙滿了淚水。
“葉子,請別再說……”
“為什麼不讓我說,高翔?你怕什麼?你知道林雅深深愛戀的人是誰,對嗎?對,沒錯,是你。”葉子沒有給高翔插話的機會,她繼續說,“林雅深深愛戀的人就是你。其實你的內心一直都知道林雅愛的人是你。她只會愛你,只能愛你,至死不渝。而你不敢面對你的內心,你覺得那可能只是你的幻覺和奢望,所以你一直逃避。”
“葉子,別說了好嗎?”
“好,我不說了。現在你已經知道了她的心意。”葉子胸口有撕心裂肺的疼痛,疼痛中有真正的解脫和坦然。
生和死只有一步之遙。
二姨早晨起床的時候還是好好的。她洗過臉,刷過牙,梳理好花白的頭髮,到早市買回來她最愛喝的豆汁兒,倒在白瓷碗裡。二姨轉身去切老鹹水芥,白瓷碗發出一聲清脆的碎裂。二姨回頭,俯下身仔細看,白瓷碗無緣無故裂了一道紋,從碗邊一直裂到碗底,像刀切的一樣。二姨摸了摸碗,豆汁兒還是熱的,可還不至於燙手。壞嘍,二姨對腳下的豆豆說,隨手往豆豆的食盆裡丟了一根火腿。豆豆趴在桌邊安安靜靜地享受自己的早餐,對於白瓷碗的碎裂豆豆並不在意。
二姨喝著豆汁兒,吃著切成細絲的老鹹水芥和炸得焦黃酥透的焦圈,時不時瞧瞧端在手裡裂了縫的白瓷碗。許是年代太久了吧,這隻老碗。二姨想。
事情經常就是這樣不期然地突然發生,從來不管人是不是做好了接受的準備,譬如那隻白瓷老碗的碎裂。二姨吃完早點站起來的時候,胸口一陣疼痛,她感覺頭暈目眩,喘不上氣,沒來得及呼救就倒在了地上。
豆豆發現情況不妙立刻撲到門上“汪汪汪”地狂叫,門沒鎖,但豆豆只是一條八個月的小狗,它除了不斷地在門板上撲叫什麼都做不了。豆豆發狂的叫聲引起了正準備出門上班的小柯的注意。小柯側著耳朵聽,豆豆叫聲悽慘,卻聽不到二姨的聲音。她覺得事情不大對勁兒,就開始敲門,沒人應聲。豆豆聽到敲門聲,叫聲更大了。小柯試著推了一下,門開了,她伸頭進去,看見二姨倒在地上,臉色灰白。
也許每個人心裡都不應該收藏祕密,免得死亡忽然降臨的時候措手不及,還有太多太多未說的話和未了的心願。
二姨心底藏著祕密,所以她無法像那些久歷蒼生的老人那樣平靜地離去。她在醫生和護士的穿梭中始終盯著門外,似乎醫生和護士的搶救和她毫不相干。監護儀上的小亮點跳動得雜亂無章,醫生的搶救並不能使它好轉。它已經和生命軌跡脫離,卻不肯最終平息。搶救了半小時的醫生頹然而費解。
門外,葉子孤零零地站著。陸天成陪在她身邊。陸天成一接到小柯的電話就趕了過來。但葉子依舊有孤零零的感覺。
小柯看著二姨因為吐不出最後一口氣而憋得紫漲的臉,迅速在二姨的心前區進行了心肌注射,然後她衝到門口,開啟門,一把把葉子拉進來說快去聽二姨的話,她有話跟你說,最後的話。
葉子撲過去,跪在床前,雙手輕輕撫摸二姨乾瘦的臉,親吻她蒼老的面頰。葉子從未把她當成僕人,無論是在南方小鎮那個種滿月季花的小院,還是在這座城市裡的老房,葉子都把二姨當成自己的親人,對她有著對母親的熱愛和依戀。葉子親吻她蒼老的面頰,擁抱她骨瘦如柴的身體,亦如十八年前她親吻、擁抱媽媽的時候那樣。她在與她做最後的離別。
二姨的眼睛變得柔和而清亮。
葉,葉子,你,你父親家世顯赫,從……來,到上海投資,我……他家的……女傭。認識……你母親之前,他已……已經訂婚,門當戶對的……一個女孩,他……不愛她,儘管……儘管那個女孩……很愛他。認識你母親之後,你的父親……愛得很深……很深,他為……取消婚約……和家裡抗爭了一年多,眼看成……成功……那個……女孩卻查出有病……瞎了。你母親……是……天底下……最……善良的人,她懷著你……悄悄離開了上海。你的父親千方百計……打聽到……你們的下落。他知道……你的母親……為……了……那個女孩的……幸福……是不……不會回去的,讓我……帶著一筆錢,找到……你們,照顧你們。十八年前,你的父親去……世了,死於疾病,他給……你母親……寄了……一封信。我……不知道信上都……說了什麼,你的母親就像……就像,就像你看到的那樣,從看到……信的一刻起……心就不在了。如果,如果不是……因為你,她不可能……活……那麼多時日。孩子,你母親去……去世前跟我說,如果……有一天我……不能再照顧你,你可以,可以去……找你父親的家人,你父親留了……一封信給你,是……憑據。在……在……在……你媽媽的相框裡……
二姨終於說出了藏在她心底的祕密,她一生中從來沒有一次說過這麼多這麼長的話。她吐出一口長氣,眼睛裡的光芒漸漸熄滅。葉子長久地抱著她,感覺她慢慢變涼。永遠離去。
陸天成把他曾經熟悉的老人家的屍體安放好,打電話讓人到醫院辦理其他相關手續。他抱起了寒冷的葉子,一直將她抱到他停在停車場的車裡。葉子躺在汽車的後排座上一聲不吭。陸天成不說話,直接把車開回了家。
當他抱著葉子穿過月季花叢時,他看到葉子眼睛裡復甦的生機,她終於慢慢從無底的深淵走出,擺脫了黑暗的糾纏。他抱著她,絢爛的花朵在身旁競相開放,花枝爛漫地搖曳,空氣裡飄溢著清甜,有蝴蝶圍繞著他們翻飛。他們逃離了鬧世的喧囂,乘上倒馳的時光列車,回到了那個夏日的清晨。他在她臥室的後窗外學雲雀的嗚叫。她一骨碌從**爬起來,換好衣衫,一蹦一跳衝出院落。他們一直跑,一直跑,茂密的樹林被甩在身後,眼前,紛繁熱烈的花朵閃爍著綺麗的光彩。斑斕的、碩大的蝴蝶匯聚成五彩的雲團,在花海上飛舞、盤旋。過去和現在,究竟哪一個更真實?葉子無法分辨。
後來,還是陸天成陪葉子回到了老屋。葉子和二姨兩個人相依為命,在老屋裡共同生活了十多年,直到考上外省的大學,葉子才第一次與二姨和老屋告別,她依依不捨,她把每一件東西都記在心裡。每逢放假,葉子總是麻利地打起揹包,急切地回到這裡,這裡就是葉子的家。發暗的牆皮,陳舊的傢俱,古老的自鳴鐘,舊卻乾淨的床單和被子,每件東西上都有熟悉的痕跡。廚房裡還有二姨忙碌的身影,她就站在門口,繫著粗布圍裙,梳著花白的頭髮,微笑著喊葉子,快來,綠豆湯做好嘍。
媽媽的相框一直襬在葉子自己臥室的寫字桌上。葉子其實早就知道相框裡藏著一個祕密。在南方小鎮的時候她就知道。當媽媽燒掉那幾頁信箋,紙灰被風吹得沒有一點蹤跡的時候,她看到媽媽猶豫著,將一個小小的信封塞進了相框的背面。大概她想過把它也一同燒掉吧?她沒有開啟來看它,卻想要把它燒掉。
葉子知道這個祕密,從她還只是一個八歲女孩的時候。葉子的直覺告訴她,那個小小的信封應該和自己有關。她好奇,卻默默地、堅決地遵從了媽媽的意願,從來沒有驚動過它。就讓它待在那裡吧,待在相片的背後,它待在那兒就像照片上的媽媽永遠都有說不完的話。
媽媽將這個祕密藏起來的時候,葉子把知道藏著這個祕密的祕密也藏了起來。現在,葉子得到了開啟祕密的許可。她把它從相框的背面取出來。一個精緻的白色小信封,不規矩的大小,出自某個人的手,信封的右上角有一朵用鋼筆畫的月季花。
葉子拿著它走進廚房,從碗櫃的抽屜裡取出一盒火柴,她抽出一根,劃亮磷火,然後,把它點著。火焰倏地一下吞沒了它,地上落下很少的灰。
她已經知道了她想知道的。爸爸和媽媽深深相愛。他們因為深深相愛而彼此捍衛著愛情的神聖和莊嚴。既不允許它被偷偷摸摸的包養抹卻了光華,也不允許它被自私的佔有玷汙了純潔。他們身在天涯,心在咫尺。離別和思念只會讓他們的愛情更深醇、更凝重。“綠兮衣兮,綠衣黃裡。心之憂矣,曷維其已!綠兮衣兮,綠衣黃裳。心之憂矣,曷維其亡!綠兮絲兮,女所治兮。我思古人,俾無讜兮!緯兮絡兮,悽其以風。我思古人,實獲我心!”兩千多年前的古人,用多麼質樸醇厚的詩句表達了愛情的刻骨銘心啊。葉子終於知道媽媽為什麼離開了她。媽媽和爸爸本是一隻蝴蝶身上的兩隻翅膀,一隻翅膀不在了,另一隻便不可能再飛。對於葉子來說,知道這些就夠了,足夠了。
“葉子,你……”
“放心,我沒事。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清醒,也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深愛我的爸爸、媽媽。你不覺得他們其實很偉大嗎?”
“是的。可你難道不想知道自己的父親是誰嗎?”
葉子仰起白淨的臉,“我已經知道了。他是一個善良的人,像媽媽一樣。他們為了一個生病的女孩,心甘情願**情的守望者,一生一世,不求朝夕相伴,只做守望者。我有什麼權利去破壞他們傾盡所有去維護的一個瞎了眼的女孩的寧靜呢?讓那個已然蒼老的、瞎了眼的女孩,如果她還在世的話,知道我的存在,從此失去她的美好回憶?不,天成,我不能,如果我那樣做了,就真正辜負了我的爸爸和媽媽,辜負了他們沉甸甸的心意和無法丈量的愛情。我相信,媽媽當初一定想過要把這封信燒掉,我也知道了媽媽為什麼讓二姨到生命的最後一刻才告訴我我的身世之謎,因為她擔心,擔心我的魯莽會破壞那個女孩的生活。現在,我已經長大了,我有足夠的能力照顧自己。我不需要,也不能找任何藉口去影響和破壞一個可憐的老人的平靜。”
“葉子,葉子,你怎麼可以讓我不愛你。”陸天成看著葉子,在心裡說。
豆豆跑掉了,二姨離開後,豆豆就失蹤了,直到葉子離開X市,都沒有再見過這條和二姨生活過八個月的小狗。
高翔總是慢一步。十一長假,當所有的人開始度過歡樂的假日的時候,公安機關卻總要進入最為忙碌的時刻。二姨去世的當天,市局召開緊急工作會議,他抽不開身。當他趕到醫院的時候,葉子已經在陸天成的陪伴下離開了醫院。
小柯看著跑了滿頭大汗的高翔,咬咬嘴脣輕聲說已經走了,陸天成一直陪著她呢。她還想跟高翔再說些什麼,最終卻沒有,只是默默地從高翔的身邊走開了。
高翔打葉子的手機,葉子把手機遺落在了陸天成的汽車裡。晚上再打,葉子已經關機。高翔開車到葉子家,葉子不在。葉子之後的幾天一直住在陸天成的別墅裡。高翔就在車裡等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他回市局和鄭德簡單研究了一下案子,就又趕到天成大廈。空蕩蕩的大廳,處在假日的清冷中,只有值班的保安在裡面晃悠。高翔再次返回葉子的住處,葉子仍舊不在,手機仍是關機。
後來高翔接到了葉子打過來的電話,葉子問明天你有時間嗎?高翔正和鄭德研究案子,他稍一猶豫,葉子就輕聲說算了,我也沒什麼事,你有事就先忙吧,回頭再說。然後就結束通話了電話。高翔連一句簡單的問候都沒來得及說。後來高翔才知道,葉子說的“明天”是二姨火化的日子。
葉子的手機再次關機,葉子回老屋整理二姨遺物的事情高翔根本不知道。葉子像一隻傷了的、累了的小舟,輕輕地停靠進陸天成的港灣,高翔卻不知道那個港灣在哪兒。
高翔也搞不懂他和葉子之間究竟怎麼了?原本默契的兩個人,突然間跑上了完全背離的兩條軌道,不斷錯過,不斷錯過,越跑越遠。
與此同時,仝思雨一案的偵破工作再度陷入僵局。自從警方以“寂寞有時是一種毒”的身份與網名叫“大上海”的網路大款聯絡之後,小王就將一個女同事的照片和編好的個人簡歷發到了“大上海”的QQ郵箱中。
“大上海”很快就有了回覆:劉楠你的個人簡歷和照片我看過了條件還可以我可以考慮還有一些情況需要了解需要多接觸合適的時候咱們見見面我們的聯絡不要對任何人說。
回覆是半夜留的。高翔他們有點兒懊惱,錯過進一步摸排“大上海”的機會。為了防止再次發生錯漏,高翔、鄭德還有小王他們幾個年輕的幹警輪流值班,確保一天24小時有人線上。
沒過兩天“大上海”上線了,高翔和鄭德正好都在局裡。IP地址是不同於上次的本市另一家網咖。時間是中午,很難說這個“大上海”究竟是上線的時間本來就不規律,還是也再用其他號上網。追查到IP地址還遠遠不能揭示網路的全部神祕。
幾個人圍住電腦,還是由小王來操作。
寂寞有時是一種毒:呀,您好,總算又見到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