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葉子遞給林雅一張面巾紙,她心裡很難受,為孩子,也為林雅。
“我看得出高翔很愛你。他經常跟我提起你。不是刻意的,完全不由自主。”
“是嗎?他也跟我說過你們過去好多事兒。你寫給他的信箋,你媽媽包的餃子,還有你們家門前的老槐樹。”
“哦?我們在一起的時候他從來不提過去,而我總是滯留在對青澀歲月的回憶裡。人們常說,一個人開始不斷回憶的時候,說明她開始衰老了。”林雅定睛看著葉子,由衷地說,“葉子,你真美,真年輕。我第一次看見你就喜歡上你了。”
“美麗和年齡無關。林雅,你也很美。高翔說你是茉莉,曾經是,現在依然是,與生俱來的氣質,歲月無法讓它褪色。”
“謝謝。”兩個人相視而笑,然後是寂靜的沉默。
“高翔是個特別好的人。”
“我知道。”
“所以,你一定得珍惜。”
葉子這次沒有回答。她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葉子,其實找你來,沒有什麼具體的事,就是想再見見你。我……我是揹著高翔從他手機上查到你的手機號的,高翔並不知道我要和你見面。我知道這樣很不禮貌,可是我真的抑制不住想見你的衝動,說不上來原因,就是願意和你說說話,你讓我覺得親近。你會介意我的冒昧嗎?”
“怎麼會呢?即便你不約我我也會約你的。”
“真的?”
“真的。從高翔第一次提你我就對你充滿了好奇。是什麼樣的女孩讓他痴迷呢?後來咱們在餐廳碰上了,別看沒怎麼說話,你卻給我留下了親切的感覺。”
林雅的臉紅了。“我只是一個普通,甚至卑微的女人,他怎麼會對我痴迷,葉子,你在取笑我。”
“沒有,真的沒有。林雅,你是不知道高翔對你的感情,還是不敢面對他對你的感情?”
“葉子,我不確定高翔對我有沒有過像對你一樣的感情。即便有,也已經過去了。”
真的過去了嗎?真的能過去嗎?葉子想。
“林雅,能問個問題嗎?”
“可以的。是什麼?”
“當初為什麼不告而別?你知道高翔有多著急嗎?他跑去你家,敲開一條衚衕裡每家每戶的門,追問他們知不知道你的行蹤。沒有一個人可以回答他。他就漫無目的地在大街上游走,整整一個假期,他像一隻流浪的貓,早出晚歸,穿梭在大街小巷,希望在流浪的時候可以突然地、意外地遇到你。林雅,你不愛高翔嗎?在你離開的時候。”
林雅聽著葉子的訴說,早已淚流滿面。她搖頭,再搖頭。過了很久,林雅清了清嗓子說:“那個時候,媽媽生病,就靠爸爸那點收入支撐著全家的生活。他,是我爸的徒弟,偶爾來幫忙。後來我頂了爸爸的位置,進了工廠,他很照顧我,一來二去,就成了家裡的常客。爸、媽把他當兒子看,我就當他是自己的哥哥。有一回媽媽住院,爸在醫院陪床,就我一個人在家,那天晚上他來了。他,他喝多了,把我,把我……”林雅說不下去了,眼淚像斷線的珠子,“爸知道了,一氣之下犯了心臟病,沒多久就過世了。他跪在媽媽的病床前,賭咒發誓說他會對我好,會一輩子照顧我,照顧媽。我們母女無依無靠,媽媽看他也算個老實人,就勸我答應下來。我不肯,我心裡早就……可是我懷孕了。”林雅說到這裡已經泣不成聲。
“林雅!”葉子被驚呆了。葉子萬萬沒想到事情會是這樣。之前,葉子有過各種各樣的猜測,也想到過林雅因為生活困窘而委身下嫁,畢竟,她和高翔之間的距離越來越大。世俗的距離雖然荒唐可笑,卻誰都不能對其視而不見,一意孤行。但葉子無論如何沒有想到林雅遭遇瞭如此巨大的屈辱和委屈。她的心是愛高翔的,她一直都愛他。
葉子突然有了一種衝動,她說:“林雅,你應該讓高翔知道。他一直以為你是因為不愛他才消失。他心底有很深的傷口,我看得出,儘管他不說,可我看得出。從他第一次講述你們的故事,我就看出他心裡無法放棄對你的思念。他很多年都沒有辦法談女朋友,他對我說過,真的。他說每次和其他女孩見面,你都會出現在面前,就坐在他和其他女孩之間,安靜而淒涼,他根本不可能忘了你,你一直是他的茉莉啊。如果你的婚姻幸福,我是不會說這番話的。林雅,難道你不想重新開始嗎?高翔……高翔他其實一直放不下你,即便是現在,他仍然放不下你。”葉子說到最後,心口被自己的話切割得生疼,但她必須這麼說,她乾淨澄明的心不允許她藏掖一丁點兒的瑕疵,哪怕這樣做意味著她將永遠失去高翔。
“不,葉子,不要告訴他,請你,千萬不要。”林雅急切地伸出雙手抓住了葉子的手,“我已經沒有什麼值得他記憶了,就剩那個乾淨單純的舊影。請你,葉子,替我保密,維護我僅有的一點點兒尊嚴,我要這最後一點點兒的尊嚴,否則我在他面前永遠都抬不起頭來。知道他對我的心意我已經很滿足,很高興了。葉子,你不知道你說的話對我有多重要。我,我,我覺得沒有枉來人世一遭。不過,葉子,請你一定要相信,無論我們曾經是否有過愛情,都已經是過往雲煙。時過境遷,現在,我有我的生活,而他有了你。遇到你是高翔的幸福。葉子,你懂嗎?我已經支離破碎,根本無法重新走進他的生活。”
“可是……”
“沒有可是,葉子,過去的都過去了,高翔他現在愛的是你,你一定要清楚這一點。他的心已然不再屬於我,你懂嗎?他放不下我,是因為他把我看作是他的親人,像妹妹一樣的親人。而他把你看作他的愛人和戀人,這是完全不同的。葉子,高翔是珍寶,他善良、正直、誠實、勇敢,我承認我愛他,也許比以前更愛他。可是,我已經沒有可以盛放珍寶的盒子了,沒有可以盛放他的純潔了。就是這樣,就是這樣……”林雅悽然地微笑,眼睛裡全是淚水。
“林雅,林雅,為什麼當初你不接受高翔父母的資助,假如你接受了,現在會完全不同,你的人生會是另外一番景象。”葉子心裡明白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啊?一切都來不及了,從林雅拒絕了資助那一刻起就都來不及了。她卻還是忍不住要說這些話。
“我不能,因為那時我不想失去高翔。”
“失去高翔?怎麼會呢?”
“每一個母親都會保護自己的孩子,她們認為自己給孩子安排的人生才是最完美的人生,她們會想方設法扯斷羈絆孩子的繩索。”
“什麼,林雅?你是說?”
“是的。高翔的母親來過我家,她很和藹,很親切。她說愛情不僅僅是兩個人的事情,也不是頭腦發熱、一時衝動,要考慮到方方面面,只有方方面面都考慮周全,才有可能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她說她願意資助我完成進一步的教育,儘量幫助我獲得和別人一樣的機會。她是一位好母親,我理解她的心情。但是我當時不肯屈就命運的安排,我拒絕了。其實即使我答應離開高翔,也不會接受她的資助,愛情的確不是一時衝動,但它更不能用金錢贖買,不是嗎?”
“林雅……”葉子再也說不出話來。
一個女人,一個女孩,有著相通的心意,她們註定不可能成為情敵,她們是朋友,是可以互相依靠、信賴、**傷口的朋友。
葉子趁上洗手間的工夫,去款臺結了賬,回來的時候,像小鹿一樣輕快。
“林雅,我提議咱們換個地方。這兒實在太拘束了。”葉子說的不全是真話,她是覺得林雅太拘束了,也不全是假話,葉子雖然不拘束,但林雅的拘束會讓她不安。
“好,我去去就來。”
“是去結賬吧?不用去了,我已經結了。”
林雅的臉漲紅了,葉子的做法傷害了她的自尊。“葉子,我可以……”
“噓,噓,噓,別嚷嚷,別嚷嚷。告訴你啊,款臺有我一個親戚,他根本沒收錢,所以我才趕緊回來叫你。”
“什麼?”林雅瞪大了眼睛,“可以這樣嗎?咱們喝了人家的果汁,應該……”
“可以,可以,有什麼不可以,反正他們也是牟取暴利,一杯涼開水都要每人二十塊嘛。”葉子拎上自己的揹包,又把林雅的揹包替她掛在肩膀上,使勁兒推她往外走,“快,快,咱們趕緊溜,不然領班來了可就真不好脫身了。而且要是讓領班發現,我親戚的工作可就得黃了。趕緊,趕緊,別讓人家一片好心白費了。”
林雅被葉子孩子似的淘氣逗樂了。“你真的覺得咱們這麼做合適?”
“嗯。”葉子瞪大天真無邪的眼睛,使勁兒點頭,“當然合適,快點兒,快點兒,好姐姐,算我請客了就,沒花錢,還讓你又欠我一頓,我都合適死了。走了,走了,不走我生氣了。”
葉子拉林雅下樓,走到樓梯口特意衝剛才收錢的服務生報以嫣然一笑。服務生簡直樂開了花,多美的女孩啊,他琢磨。
林雅這次信以為真了。她重新體味了一次小時候躲著媽媽從儲物櫃裡偷拿了一塊奶糖的快樂,和葉子一起“溜”出了“煙火”。
她是折了翼的天使,再也飛不迴天堂。她投生為一株茉莉,純淨無瑕,卻在劫難逃,終究要凋殘了潔白的身體。空了心的花莖,吹出的只有哀調。幹了情的淚,無力祭奠枯竭了的詩骸。什麼時候她才能得以輪迴,讓春風催生枯敗花枝的綠意,重新在日裡在夜裡,開出小朵的,清香的蓓蕾,舒展她內心的一卷淨白?
葉子和林雅在夕陽下告別,看著離去的林雅,葉子心裡感慨萬千。
晚上高翔打來電話。在高翔和葉子心裡,餐廳的一幕始終是一個結。兩個人越是在意越是有意避開。誰也不肯先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