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馬車伕見我和飛廉遲遲未動,不耐煩的催促起來,飛廉一翻褲兜,露出空空如也的內袋,表示一分錢沒有,那車伕鄙夷的看了飛廉一眼,又望向我,我也只得攤了攤手,說道:“我們和另一個人走散了,錢全都在他那兒。這會兒他就在你們那山谷的村子裡呢,能不能到了再給啊?”
我裝出一副老實巴交的樣子,語氣異常誠懇,但實際上我壓根不知道道士是不是在那村子裡,那車伕聽罷皺了皺眉,啐了口痰,說道:“你們這樣的我見得多了,一開始都賭咒發誓說得好好的,一到了那邊下車就跑得比誰都快,巴掌大塊地方還挺會躲,怎麼找都找不見人,我可不會再上你們的當了!”
見那車伕毫無商量餘地的擺手拒絕,那年輕男人卻一把拉住車伕的手,一臉討好地說道:“別別別,讓他們上來吧,這車馬費啊,我給了!您別生氣!您看這大半夜的,人多不是也安全點麼……”
誰料那車伕卻一把將那男人的手推開,說道:“哼!聽你這意思,是說我駕的車不安全咯!我可告訴你,我駕車這麼多年,從沒出過一次意外,更沒撞過一次鬼!”
那年輕男人見車伕反而更怒了,立即唯唯諾諾連連謝罪,道:“我沒有那個意思我沒有那個意思……這方圓百里的人都知道,您的車是最安全的!不然我怎麼說可以在車上睡個安穩覺了呢?我絕對信得過您!實話跟您說,要換成其他人的車,我還不敢上呢!”
那車伕似乎很受用這幾句馬屁,立即轉怒為喜,就徑直把手伸到那年輕男人面前,那男人略微愣了一愣,隨即明白過來,一邊掏錢一邊生怕那車伕改變主意似的,好話連連,那車伕才不屑的瞟了我和飛廉一眼,頭也不回的往車上指了一指,示意我們上來。
就這樣,伴隨著一聲馬鞭響,一個彪悍的車伕駕著一匹黑色駿馬拉著的老古董馬車,緩緩駛上山路。剛才在山外沒注意到,這山裡樹的密度真是不一般,枝枝葉葉竟然長得遮天蔽日,剛上山路沒多久,就早早的看不見了天空,彷彿是在密林構成的隧道中穿梭,即便這馬車上有火把,光亮也只能透到前方一兩米的地方,而這山路也幾乎只能剛好容下這馬車穿過,稍有不慎就有可能墜落山崖。
然而那車伕卻絲毫不在意,哼著小曲就是一聲“駕”,韁繩重重抽到了那黑色駿馬的脖子上,那馬哀鳴了一聲,不敢怠慢的奔跑起來,生怕緊接著又挨一記。一時間,只見路邊的山石樹木有如鬼影般往後退去,感覺車軲轆時不時就跑到了懸崖邊緣,但絕的是馬車卻沒有一絲顛簸,我也不由得佩服起這車伕的車技來。
車內昏黃的燈帶來一種溫暖的氣氛,加之我原本就已疲累不堪,很快,我就昏昏欲睡起來,對面那年輕男人不知何時開始緊緊在懷中抱著一個不知道是什麼的包裹,緊張兮兮的看看我們又看看外面。飛廉這傢伙倒是精神抖擻,此刻正百
無聊賴,見那年輕男人這幅摸樣,嘿嘿一笑,就有意調他一調,只聽他說道。
“你之前說你的八字特別,還能影響到周圍的人,不如給我看看,那算命先生說得可準?不瞞你說,我自幼拜入道門,這些東西我可是十分精通。”
那年輕男人立即觸電似的一驚,直愣愣看了飛廉一會兒,才說道:“可以是可以,但是能不能到了山谷的村子再算啊……我怕……”
那男人說著說著聲音就小下去,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還用哀求的眼神看著飛廉。飛廉一見,更有興趣了,便故作生氣的說道:“這麼說你是不信我咯!罷了罷了,我還說若真有此事,就教你個逆天改命的辦法。看來不是有緣人啊!”
那年輕男人一聽,小眼一轉,默默撫著那包裹思忖片刻,最後還是拗不住這個**,扯出一張笑臉問飛廉道:“什麼逆天改命的辦法?”
飛廉眼見這男人上鉤,便故意擺起架子,故作慍怒的說道:“你又不讓我算算,我哪裡知道?”
我心裡暗暗發笑,飛廉這傢伙,裝得還真是一套一套的,什麼逆天改命,不過就是對那男人所說的話有些在意,想探探底細罷了。這男人也是個爛好人的性格,見飛廉“發怒”,自然又是一番勸慰,末了又為難的說道。
“我也不是不給你算,這不是這會兒還在路上嗎?我就是怕……這山裡不是常說有什麼鬼怪出沒嗎?我怕我一分神乾點別的,就……”
飛廉聽了卻哈哈一笑,這次是真的發在肺腑的,畢竟這個理由著實有些滑稽。飛廉一邊半躺下去,一人佔據了馬車的整個後座,一邊嘲諷的看著那男人,道。
“就算真有鬼,難不成你不分神它們就不會來了?還是你不分神就能跑得快點?”
那男人被問得語塞,臉上紅一陣白一陣起來,那車伕卻哈哈大笑起來,說道。
“什麼鬼啊神啊的,那些故事都是我們這些車伕編出來給你們這些無聊的乘客解悶的!最多最多也就一兩個是真的吧!”還沒等我們搭話,那車伕又說道:“對了,你這倒是提醒我了,最近我正好又新編了幾個故事,就順便講給你們聽聽吧。”
那年輕男人一聽,嚇得連連搖頭,不停說著別別別,但卻被飛廉連聲說好的聲音蓋過去了,我也一下來了精神,連忙表示同意,再不來點什麼給我提提神,我不睡著才真是怪了。
“你們兩個窮光蛋,膽子倒是挺大!行!那我就講一個和馬車有關的故事吧!嚇不死你們!哈哈!”那馬車伕說著,清了清嗓子,說道。
“故事開始了啊!咳咳,是這樣的,你們也知道我們山谷那個村莊是一些無家的旅人自發組建起來的吧?最開始,是隻有馬匹,沒有馬車的,但是馬匹馱東西的重量和數量也都有限,要補給東西很不方便,往往要來回幾次,於是就有人特製了一輛馬車,剛好可以在
山路上通行,空間也剛好夠用,一次就可以馱足量的物資。”
“馬車剛做好的時候,有好些個人都搶著去當車伕,但是很快就出現了問題,因為山路和馬車幾乎一樣寬,一個不小心車就會墜崖,就這樣,一連死了好幾個人,馬車也壞了好幾輛。於是就有人提議把馬車做小一點,但是接著怪事就出現了,那些做馬車的木頭,無論你怎麼鋸,鋸多短,一覺醒來又回到原來那個長度,但要是木頭沒有鋸掉,比馬車的寬度長出許多,那一覺醒來,就會發現木頭被鋸到了馬車的寬度。”
“一開始大家都以為是有人惡作劇,但有一次大家輪班一連守了幾夜,都沒有任何人去動那木頭,而偏偏這種奇怪的事卻每夜都發生了,一次也沒落下。也差不多就是從那時候起,出現了山路上鬧鬼的傳言,就算是騎著馬,要是走夜路速度不夠快的話,也會被鬼纏住,明明在路中間走,但莫名其妙的就墜了崖,更別說馬車了。大家就都有些怵了,一到天黑就不敢行動,若有事出山,也是天一亮就出發,一路快馬加鞭趕在日落之前出山,但這麼一來二去,馬可受不了,加上有時候馱的東西重,要在這麼短的時間內來回,幾乎不可能。大家正一籌莫展,商量著要不要乾脆棄了這地方的時候,有一個人站出來,說他可以駕駛馬車。那個人就是我!”
原本我正聚精會神的聽著,這車伕卻忽然來了這麼一句,頓時掃興到極點,搞了半天是在誇自己啊!這自戀程度怕是和飛廉有得一拼。我只覺得我比聽故事前更困了,飛廉也無聊得打起了哈欠,只有那年輕男人如釋重負的長舒了一口氣。但那車伕卻絲毫不管我們這幾個僅有的聽眾的感受,又抽了一記馬鞭,依然自顧自的說道。
“要說我怎麼知道的呢?因為我就是個天生的車伕!雖然我之前是個屠夫,但是這不妨礙我這方面的天賦!天才騎手天生就有徵服烈馬的慾望和不屈不撓的堅強,天才車伕天生就有挑戰各種路的勇氣和不怕死的精神!”
這車伕的話語之中處處洋溢著驕傲,雖然我不知道擁有車伕的天賦究竟有什麼好自豪的,而且他這句對自己的評價,我只贊同“不怕死”這三個字。但我卻突然感覺狀況不對了,我們坐的這馬車似乎正在微微的向上傾,難道是上坡?不,不對!這上傾實在有點太輕飄飄了點!我一把拉開馬車廂的布簾,只見這馬車正緩緩浮到半空,而那車伕正看著從車廂中探出頭的我,慢悠悠的說道。
“所以我知道,那都是那些車伕們的枉死的冤魂在作祟,憑什麼你們活著我卻要因為馬車葬身山崖?憑什麼我要為了你們這些蠢貨獻出生命?憑什麼我就要永遠留在山裡,而你們可以自由自在?不如……”
我下意識的睜大眼睛往後避去,那車伕的皮肉正在我眼前一點點的飛散在黑夜裡,在如此近的距離,我眼睜睜看著他漸漸變成了一具活生生的骷髏……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