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巨大的衝擊力讓我的心跳都停頓了片刻,但不幸中的萬幸,那巨大的石塊承受不住衝擊裂成了兩半,而我恰好就在這裂縫之中。只是,僥倖脫身的我現在已經別無選擇,因為巨石滾來的那條路已經遍地都是尖利的石塊兒,根本無從下腳,這幾乎是逼我選擇另外一條路。這迷宮,該不會是有人操縱的吧?
我才剛踏上另外一條路,耳邊就傳來了幽怨的琵琶聲,緊接著又是古箏的哀曲,並且隱約有歌聲縈繞在我耳旁,雖然聽不太真切,但大致還是沒能辨別出,這是一個男聲在不停的迴環往復地唱著“生亦何歡,死亦何悲”,一股說不上來的悽清與悲涼之感,從我心底油然而生,我不由自主地沿著那聲音尋去,卻走進了一條死衚衕。明明那聲音近在咫尺,我眼前卻只有一堵牆,四周環視了一轉,也不見任何人影。我正想調頭離去,那男聲卻忽然說道:“這位小兄弟,既然來了,何不聽一曲再走呢?”
此刻我哪有這個閒情逸致?我急於走出這迷宮,剛要回絕,誰料周圍的牆上突然無端生出無數細線,詭異的黏在我身上,拂不去也弄不斷,便又聽到那男聲說道:“年輕人這麼急躁,不好不好。不如我來教你彈彈琵琶撫撫琴,也好養養心性。”
話音剛落,我眼前立即就出現了一架古箏,穩穩當當懸停在我面前,同時還有一個木頭樁子一般的座椅緩緩從地下升起,而我的身體卻不聽使喚的坐了上去,老老實實開始撫弄古箏。奇怪的是,我明明從來沒有接觸過任何樂器,彈起來居然得心應手,但這也不能掩蓋現在我的身體正被這些細線控制著的事實,不和諧感揮之不去。
“這一曲高山流水,是我根據當年伯牙、子期初創曲譜改編而成。世人都只知兩人當年合奏成絕響,卻不知這曲譜從那時候起就一直祕藏於此地,為了保護這曲譜,才築起了這樓,那個時代就已經鮮有人知,隨著時光流逝,知道的人就愈發少了,反倒是這樓成了一處景緻,引來不少慕名而來的遊客。後來朝代更迭,也一直捨不得毀掉這樓。我也不記得是哪一朝哪一代的君王,坐擁後宮三千佳麗仍不滿足,一定要把這裡變成玩樂之地,這樓中從此便住進了數千女子,夜夜笙歌,不似人間。那樓中當年有一名才色絕佳的奇女子,我只在她面前演奏過一次高山流水,她就能復奏出來,不到十遍就已經行雲流水,幾乎達到了出神入化的境地。只可惜啊……”
那男聲說著,似乎陷入了什麼回憶,但這關我什麼事?眼下我所關心的當然是怎麼擺脫這細線的控制!只是,任我心中百般角力,身體卻使不上一絲力氣,那一直不肯現身的男子卻敏銳的覺察到了我想要逃脫的念頭,說道:“我勸你還是算了吧。命和運是沒有人能夠逃脫的,何況是在這迷樓之中!就算是那般國色天香、鍾靈毓秀的女子,也終究難免葬身火海,縱有千
萬人陪葬,於她,也是孤零零一個人灰飛煙滅,爾等無情無義之人,哪知她那百轉千回的寂寞心事啊……”
話到這裡,我卻是聽出了一些端倪,原以為這男子只是在評說歷史,但此刻那語氣卻是無比的哀痛,又充滿了遺憾惋惜之情,甚至還有一些自責,這男子,怕是與這女子有一段**的故事吧?正這麼想著,我手中的曲調又再次不受我控制的變換了,卻是從未聽過的幽怨,不同的是,這次卻沒有什麼不和諧的感覺,反倒覺得還挺應景的。
那男子沉默半晌,一時間偌大的迷宮,只有這哀婉悽絕的古箏迴盪,不知不覺間,我竟然也對這曲子投入了感情,好像這真的是我彈奏似的,也不知過了多久,我感道肩膀冷不丁的被人拍了一下,扭頭望去,卻是一個書生模樣的人,挽著古時候文人常用的髮髻,穿著青衫,披著黑紗,還頗有幾分玉樹臨風,手中卻執著一個不知寫著什麼的書折,隱隱泛著金光。
“命運果真是捉摸不透……古往今來無數人來訪過這迷樓,我以為有緣的,早已不知去向,我以為沒無緣的,反倒成了我的知音。你大概是除了他之外,第二個悟性如此之高的人,我還沒有述說故事,你就猜到其中情緣,之前如此看輕你,真是失敬失敬。”
那書生說著,就朝我畢恭畢敬作了一揖,那些緊緊粘附在我身上的細線“嗖”一下全都縮回了牆裡,我活動了幾下身子,只覺得前臂痠痛無比,看來彈古箏也不是什麼輕鬆的事啊。那書生卻將手中那書折遞給我,一言不發的走到古箏邊,徑直坐下開始撫箏,那箏聲輕快悠揚,而我眼前竟然出現了春日時的情景,這書生正與一面容姣好的女子,依偎在柳樹下彈著琵琶唱著歌,琵琶聲悠揚,柳絮紛飛,那女子的歌聲沿著已經轉暖的江水飄出好遠,美好二字,大概就是用來形容這樣的場景吧。
然而,那箏聲卻忽然急鼓驟雨一般緊湊顛倒而來,眼前這如夢似幻的春景瞬間粉碎,天空中佈滿了烏雲,電閃雷鳴,狂風大作,那書生卻孑然一身立於樓下,表情悽苦,風雨之中,依然可以聽到樓上那間掛著帷幔亮著燈燭的房間傳來打罵聲和杯盞落地摔碎的聲音。
緊接著,那箏聲又迴歸了平和,但又似乎有些無力的樣子,偶有起伏,波瀾不驚,那書生落寞,那女子也寂寥,只是,卻再也見不到,那天一記輕騎絕塵而去,那房間從此空了。當憂憂鬱鬱的箏聲又興奮起來,我知道是那女子回來了,只是緊接著,箏聲就毫無過渡的變成了控訴與哀痛,那場大火,那麼多女子的性命,只是為了殉葬!一朝天子一朝臣,一朝天子也是一朝佳人,那女子,也難逃一死。大火熄滅,好似繁華散場,一切都變得那麼空洞,這樓,還有這樓裡的人是否從來就不曾存在過?書生悲切,那箏聲亦悲切!
待這書生彈完,我還依然呆立在原地
,心中有些說不出的情緒,我感到無比憋悶,那書生卻嘆了口氣,又拍了拍我的肩膀,說道:“生亦何歡,死亦何悲呢?”也不知是在勸我還是在勸自己。那書生的的身影和這迷宮一起開始從我眼前漸漸消逝了,那書生最後留給我一個似乎很輕鬆的笑顏,問道:“你進這迷宮之前,可曾聽到那女子的歌聲?你可記得那歌詞是怎麼唱的?”
這我自然是不記得了,誰料那男子卻並沒有等我回答的意思,便自顧自念道:“樽前金奏無晨露,雙腳踏翻蟠龍柱;琵琶弦上說相思,千古情愁哀箏知……”
那書生並沒有來得及說完,我周圍的景物又重新變回了燒得焦黑的房間,只是沒有龍,也沒有那巨大的柱子。待那迷迷濛濛的薄霧散去,我才看清那迷宮中的光芒所在,竟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石臺,孤零零放著一盞青銅酒樽。
我湊到近處,發現這酒樽之中,盛滿了不知是什麼的透明**,聞了一聞,也並沒有酒味,反倒是有一股清晨山中的氣息。我又看了看手中書折,總覺得這兩者之間應該是有什麼聯絡,但有什麼聯絡呢?我翻來覆去的仔細回想了一番,那書生最後的幾句話讓我靈光一現,立即開啟這書折,只見滿紙都是血淚控訴,果然是一本奏摺!莫非這句“樽前金奏無晨露”說的就是這個?這杯中盛著的難道是清晨的露水嗎?無晨露的話,那豈不是要喝了它?
不管了,先試試再說!於是我伸手便去端那酒樽,卻無奈那酒樽好似長在石臺上一樣,不管我怎麼使勁都端不起來,這……莫不是有什麼機關?我便圍著那石臺研究了好一陣,發現並無特別之處,也無法轉動,這究竟是怎麼回事?還是我壓根就理解錯了?
我正百思不得其解,那女子的聲音不期然而至,卻先是一串銀鈴般的笑聲,而後才說道:“雖說閣下悟性不錯,但看來並沒有多聰明呢,連區區一個酒樽都研究不透,若換作他,只消片刻就能解開謎題。”
我不由得有些尷尬,不過她說的也是事實,既然沒有機關,不如用蠻力試試!我便將那書折往石臺上一放,好把另一隻手也空出來,雙手握住那酒樽用力一拔,誰料這次那酒樽竟然一下就端起來了,用力過猛的我身不由己往後退去,摔了個四腳朝天,那酒樽中的露水也灑了我一身一臉,但奇怪的是,一瞬間竟然酒香四溢。
“哎呀呀,真是個暴躁的小子,不過就是調笑了一下,何必這麼較真呢?白白浪費了那好酒!”那女子說完,又是一串銀鈴般的笑聲,那石臺卻忽然“嘎吱”一下縮進了地面,頓時,整個房間的地面都崩塌了,且不說我還四仰八叉的躺在地上來不及起身,就算我此刻是正常站立著,也無法讓自己抵抗地球重力不往下墜落。而更為糟糕的是,我已經看到先前那條龍不知從哪裡冒出來,張開血盆大口在我身下等著我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