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誤終生，杜十娘
所以自己從來都是一個拖累吧？
拖累著一個家庭，當一個孩子失去了所有利用價值的時候，她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而最作孽深重的是，因為自己的性命，而失去了家中的一號頂樑柱。苗豔費盡氣力支援住自己，躺在**思考了好久，突然想明白了一個道理。自己可能永遠都見不到這個瘦弱矮小的女人了，自己永遠都見不到自己的母親了。而這個家庭，再也沒有掙錢的人了。
並且因為自己的病情，自己的家庭是不會花錢來填自己的醫費這個無底洞了。
自己的父親並沒有差點兒殺了自己，還有殺了母親而愧疚，只是因為自己抽完鴉片之後沒有一碗白飯，只是因為再也沒有隨便就能到手的銅錢了，所以，難以享樂的父親憎恨上了自己，所以自己就是這個世界上痛苦的根源。
而因為自己死了母親，自己的命是母親換來的，而父親不想再因為自己的原因而喪屍任何一個貨物的，對，自己和老七老八都是貨物，和老大老二老三一樣，現在沒有了母親，也就終究沒有了兒子，所以苗家的血脈因為自己斷絕了，自己還有什麼活下去的理由？
所以帳篷裡的那個男人，也就是自己的父親，現在已經看不到自己了，他每次從棚子裡出來的時候，只會高高的把腿抬起來，以免被自己絆倒，然後就再也看不到自己了。苗豔看著自己破爛骯髒的被子下自己的身體在腐爛生蛆，傷口已經化膿了，好心的兩個妹妹還為自己捉去蛆蟲，為自己驅趕蒼蠅，同時還要費盡心機去挖野菜，去偷別人家晒著的蘿蔔乾，這種費盡心機的行為根本喂不活四個人，或者說，她們三個人註定要死掉了吧？
苗豔忘不掉那一天，自己和三個妹妹大清早被從被窩裡提起，然後像三隻狗崽子一樣被扔到了一個巨大的秤上面。在這個骯髒的時代，貧苦人家賣兒賣女已經不再按照個來賣了，而是殘酷的像販賣所有東西那樣，按照斤兩去賣，如同白菜，如同牛肉，如同土豆，自己的身價和豬肉差不多時，自己甚至還不如豬值錢。三個小小的女兒就被賣出了一捆兒豬肉的價錢，因為沒有人知道三個孩子能不能養活大。
而最令苗豔心冷的是，自己的父親可以把自己姐妹三個扔到一個破舊的草筐裡，然後放到秤上，趁著收孩子的人不注意悄悄的踩上一隻腳，就這樣一個偷偷摸摸卻又刺激的舉動讓自己的父親，這個乾癟瘦小的男人難得的滿面潮紅。然後自己就被賣出去了，自己姐妹三個就被賣到了一條破舊的畫舫上。
是啊，有錢的畫舫哪兒會買自己。
一捆兒豬肉的價格就能買到三個孩子，三個瘦骨嶙峋的孩子，船上的媽媽也沒有報什麼希望，本來就是刮彩票了，誰指望著兩塊錢就一定能夠換來一千萬呢？於是媽媽帶著小小的希望來到了三個孩子面前。用含著汙濁的河水洗了洗自己的臉，媽媽在看到自己的面容的時候停下了，眼神兒裡流露出了一種狂喜，大概自己很美吧？苗豔從來沒有照過鏡子，就是連水中的倒影也沒有見過幾回，所以苗豔從來不知道自己長什麼樣子，但是自己的確是幸運的活下來了，自己流著膿的傷口被醫治好了，自己的兩個姐妹也被換上了襖子，等自己病好了，就被梳上了漂亮而又成熟的髮髻，自己開始慢慢的變得白白胖胖，自己開始展露了一絲美貌。而自己的美貌，換來了這一艘破舊的漁船的再興。
於是有多多少少的登徒子開始上自己這條船，來只為看自己一眼，而自己的兩個妹妹都沒有自己的美貌，彷彿這一份美貌都被集中在了自己的身上，自己開始面對無數個顧客，相對聊天，自己用粗糙的手指生澀的彈出一曲曲琵琶曲，就算自己的手剌的血淋淋，船上也會有無數的男人叫好。因為自己的容貌，換來了一艘更大的畫舫，再換來了一座漂亮的院子，再換來了一座漂亮的二層小樓，自己開始吃穿不愁了，自己開始穿金戴銀了，自己開始吃熊掌雀舌，開始吃猩猩之脣，開始吃鵪鶉之卵。就算自己吃的再好，自己心中始終知道，自己的一生是怎麼來的，自己的胃只適應糙面饅頭，只適合喝冰冷的井水，還有苦澀的蘿蔔。
自己第一次是所有人的福氣了，自己就算什麼都不用做，自己也能吃飽喝足，大概這個世間本來就是不公平的吧。自己的兩個妹妹漸漸的開始接待客人了，很多人慕名而來，都想著是苗豔的妹妹，那麼美色肯定差不到哪兒去，但是往往敗興而歸。兩個妹妹被客人和媽媽打的體無完膚，他們什麼都沒有做，但是卻平白無故的受到了自己的牽累。所以他們看自己的目光也變了，老七長得黑，前一段兒日子因為受不住打而跳河了，終於被泡的白了一些。老八在更前一段兒時間因為懷著情緒，在一次風月之後被衙內活活打死了，而媽媽卻完全沒有說什麼，只是陪著笑臉。自己託媽媽四處尋找自己的五位姐姐，但是尋來的只有一個乾瘦的女人，她是自己的五姐，自己的大姐二姐早就爛在溝渠之中了，自己的三姐還好，勉勉強強生存，自己的四姐因為偷東西而被剁去手腳死掉了。一家人，都死掉了。
自己的父親呢？哦，早就死了，死在了河邊，那一天是抽了足夠的鴉片煙，就在賣了自己三個姐妹之後，迎來了自己的報應，或者說是一種解脫，抽完了煙正飄飄欲仙的時候，被一輛飛馳的洋人的鋼鐵車子撞死了，就倒在河邊，可笑的是，兩雙腳也露在外面，跟自己早死的娘一模一樣。
不過這個爛人可可憐多了，娘至少還有人收屍，他連一道席子都沒有。
見慣了秦淮美景，苗豔從來都不知道這一片燈紅酒綠到底是誰的，從來沒有人說未來會怎麼樣。有人說，洋人打進了北京了，京城的那兩位都被攆出去了，可那又怎麼樣呢？反正和自己沒有關係，自己連明天都沒有，考慮那些幹什麼呢？
直到這樣一個翩翩公子來了。
他長得真好看啊，眉眼就跟畫的一樣，就像戲文之中說的那樣，真像那個許仙啊，也像那個張生，就是讀書人的樣子，這樣的人才叫斯文嘛，他一進來沒有動手動腳，而是饒有興致的聽自己彈曲子，不時還指出了自己曲子之中的紕漏之處，這樣一個怎麼都好的人呀，自己那時候窘的頭都抬不起來，自己的臉一定都紅了，不然自己臉怎麼那麼燙呢。他把自己的琵琶放了下來，然後摸了摸自己的青絲，自己的臉頰，然後說了句詩，什麼叫千呼萬喚始出來，猶抱琵琶半遮面，什麼叫做大珠小珠落玉盤，什麼叫五陵年少爭纏頭，自己都不明白，但是他說出來的就是好聽，比所有人都好聽。
他說別人都是，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自己不是嗎？自己不是吧！自己沒唱過**的曲子呀。
苗豔覺得自己真有趣，居然喜歡上了一個尋花問柳的男人，但是自己見不到他就會想，見到了他卻怕，怕自己髒了他，自己是一個貧苦的人，一個卑賤的人，自己想都不敢想能夠天天見到他，只希望能夠看到他來就好了，能夠看上幾眼。她在閨房裡掐著手指頭數日子，等著他來，他曾經開玩笑的說過要給自己贖身，但是不知道這是不是玩笑話啊。
沒關係，就算是他沒錢贖自己，自己也有小金庫的，只要跟著他就好了呀。
那時候的自己一定沒看過杜十娘吧。
終於，她迎來了那個日子，自己想到想不到的日子，那個謙謙公子買了自己，但是因為錢財不夠，轉手就把自己賣給了一個暴發戶，自己的錢還沒來得及用上，還沒來得及怒沉百寶箱，自己就被送到了一個小院子裡。自己從自己的五姐那裡得知，他又有了喜歡的商女，那個比自己更美，更好看。
自己在小院子裡，見到的只有那個腦滿腸肥的暴發戶。媽媽為了多賺幾筆銀子，賣掉了自己這個花魁。自己還記得在院子裡的時候，想著一定要離開這個地方，一定要和公子在一起，但是沒想到自己卻沒有見到那個公子，自己就被送到了外宅裡。
自己是何苦來哉呢。
但是自己聽到了一個訊息，那是一次大汗淋漓之後，自己渾身痠痛的躺在**，那個暴發戶整著衣領，說道，公子要來吃飯，你準備幾道好菜，打扮的好看一點兒，誒，你不是會彈琵琶嘛，彈吧。
自己摸著生鏽的琵琶，這個琵琶自從來了外宅，就再也沒有響過。暴發戶是不喜歡聽琵琶的，他只喜歡如同豬一樣的拱倒自己。而自己在微弱的燈光中看著琵琶，一彈奏發出了錚錚的聲音，自己等這一刻，等到好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