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趕鴨上架
位於奎老頭家二樓的棚頂,遍佈著一尺多厚的“殃”,像是從上面生出大把的黑心棉,看起來既噁心又壓抑,令人呼吸愈加沉悶。
此時,除了我和夏寧毫無影響外,黃小妹的身上已經完全被“殃”籠罩,此時的她正努力的晃動身子,可無論如何都甩脫不掉,神情有些急切。
包括小鬼他們在內也均是如此,哪怕他們雙手不斷拍打身子,使得“殃”被拍散了些,可稍待一會兒,那些東西卻又重新貼了上來,好似跗骨之蛆蔓延到身上,怎麼都清理不掉。
我隨即跟夏寧快步進了裡屋,就見到北牆上的紅‘色’堂單之內,正有大量灰黑‘色’的霧團正在冒出,幾乎如電廠煙囪的排放量,大股大股的升到棚頂聚堆,相互擠壓,漸漸形成一片看起來十分厚重的烏雲帶,已然將屋子舉架一半高度佈滿了這種東西,正從對面向‘門’口緩緩蠕動而來。
夏寧的目光有那麼一瞬間讓我感覺到極為銳利,她靠在南面的視窗,外部投來的光線被她腦後髮髻的輪廓所阻,一張神‘色’微冷的面容有些忽明忽暗。
“我號脈查事,查到既定發生過的事情就不會有假,奎老頭確實陽壽已盡,他的確是繼承他母親的堂口當了出馬弟子。這灰攏田想做什麼我雖然還不清楚,但他多半是利用些些旁枝末節的小事臨時佈局,不見得多難辦。”
我心頭一跳,“師叔,這事好解決?”
夏寧抱著手臂換了個站姿,“‘殃’的危害是構架在因果關係為前提上的,不能簡單解釋為某種病菌或者被人稱之為‘犯呼’的命運,打從我從事這一行以來,碰到的‘殃’不少,都還算好解決,不過像這種能轉嫁在外人身上的‘殃’還是頭一次見。
你先用鬼‘門’十三針嘗試一下,我估計排淨靈體身上的‘殃’並不困難。”
我抹了把額頭上的虛汗,急忙的掏出鍼灸用具,地氣便從腳底湧了上來,過到手上時,因為手有氣感的關係,運針比從前更容易了些,手上雖沉甸甸的,但恍惚間有種舉重若輕的感覺,好似我和藺師傅的醫術差距縮小了一點。
我先招呼小鬼過來實驗下效果,一邊隨手下針,一邊聽夏寧繼續分析。
“看現在的情況,普通人是不可能撥出這麼多殃來的,這妖仙堂口曾有一百四五十個妖仙,後來又死了八九十個,要不是以前的弟馬幫著攢功德,頂住上面的壓力支撐著,估計早死乾淨了,所以,我想到了一種可能……”
我聽後一愣,夏寧想說什麼?
“給你簡單解釋一下,你見過從監獄裡出來的犯人還能進企業單位嗎?
不論是‘陰’司還是上面,這都是有組織機構,有規章制度的,出馬弟子也算是公務員,按章辦事完成任務會受到嘉獎,可這收留一堂子妖仙幹什麼?他們是編外人員還是臨時工?
妖仙是不被認可的,該有什麼果報都逃不掉,我看這一屋子‘殃’不是莫名其妙出現的,保不齊就是那些死了的妖仙撥出來的!”
夏寧的猜測很大膽,而這種可能也並非沒有緣由,以動物仙為例,他們有真身的,如果遭遇變故死亡,也會像人一樣成為鬼,死後該走什麼流程就走什麼流程。
所以,如果妖仙趕上犯呼的日子死亡,又沒有妥善處理,那麼,他們就能夠撥出致人死地的“殃”!
“這事也不難猜,妖仙在裡面修煉休息吃供奉,各部‘門’都要佈置在裡面,戰備、醫療、後勤保障等等部‘門’可都在那兒,我估計那些妖仙死時並沒有神形俱滅,而是下了‘陰’司,成了鬼,否則的話,神形俱滅的下場是不會有‘殃’產生的。”
隨後她又告訴我,如果這一切如她分析,那麼這家妖仙堂口的上一任弟馬確實是一位品行與能力皆佳的能人,能讓自家堂口的妖仙靈體存留,這需要極為深厚的功德。
此外,她還提出另一個想法,那些死去的妖仙所撥出來的殃,其實應該算是冥冥中給餘下妖仙的一個考驗,如果有哪個妖仙因“殃”而死,就不至於落得神形俱滅的下場。
我眉頭一皺,“這是好事,死了變成鬼,這總比神形俱滅強,灰攏田為什麼離開這兒?”
夏寧聳聳肩,“好死不如賴活著,只有活著才能經營出更好的結果,人也是一個道理,那些橫死的自殺的,要經歷千百痛苦才能有所成就。”
說這些話時,小鬼的十三鬼‘門’已經完全開啟,他體內的‘殃’開始外排,雖然緩慢,但是確實有效果。
“好了,還有一件事情,師侄,你得再回到堂單裡一趟。”
回去?
我差點一趔趄,為什麼啊,鬼‘門’十三針不是有效果麼,我進去幹什麼?
“‘殃’不找毫無關係的人,你之前能將意識投進堂單之內,想必是灰攏田做的手腳,有可能和這家妖仙堂口建立了某種聯絡,否則這些‘殃’怎麼會應在你媳‘婦’他們身上?
再者,黃小妹是地仙,這個身份地位的仙家能承受非常多的傷害,我想灰攏田有可能看出她的身份,料想你身後還有強力的仙家隊伍,想把這些麻煩轉嫁在你身上,稍後你進入堂單內把情況查清楚,我才能對症下‘藥’給你解決問題。”
這是夏寧第一次談及黃小妹的事情,我正想問,耳邊突然傳來一陣清嗓子的動靜,竟是黃小妹發出的聲音。
還沒等我問怎麼回事,夏寧倒是對黃小妹先開了口,“好了,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不告訴張偉就是。”
我頓時睜大了眼睛,她倆打什麼啞謎?
黃小妹不想說我自然問不出來,只好看向還有些見識的盧巧芸,轉眼就見她眼觀鼻鼻觀心,相當嘴嚴。
我知道這又是我不該知道的事情了。
“那個,師叔啊……”我看向夏寧,“我好像進不去堂單了。”
夏寧點點頭,“當然進不去,之前你是在裡面神遊,是灰攏田做的手腳,他身為掌堂大教主有控制堂單開放與關閉的法‘門’,稍後我幫你元神出竅進去,你去闖堂。”
闖堂?這詞用的令人不免緊張起來。
琢磨夏寧的話,我倒是知道元神的事情,黃小妹的靈體就是元神,不過那是高級別的,畢竟她地仙身份在這裡擺著。
放到我身上,元神差不多就是指三魂七魄裡,天、地、人三魂的人魂,說白了,就是死後成為鬼的那道魂。
一聽夏寧這麼說,我心裡都犯寒,“師叔,你別嚇我啊,我小時候走過‘陰’,知道元神出竅的痛苦,真要我再來一回……可、可別把我‘弄’死了。”
“想什麼呢?我還能把你‘弄’死了?”夏寧翻了我一眼,“也就是一巴掌給你元神拍出去,過一個小時再用拘魂碼給你勾回來,有什麼大驚小怪的?”
“一個小時?五分鐘我都腦死亡了我。”
“你天地二魂都在身體裡,死什麼死,虧你還是出馬弟子呢,腦子糊塗了吧!”
這事換誰身上誰不‘蒙’,我出了一身子虛汗,夏寧已經下樓去準備拘魂碼了。
拘魂碼我沒見過,但卻知道這是個什麼東西。
其實就是在燒紙上寫表文,用來給掉魂的小孩子收驚用,作用原理其實跟家大人喊孩子回家吃飯是一碼事,能給小孩走丟的魂兒傳個信兒,將其帶回來。
這在東北乃至全國都有流傳,有的不用拘魂碼,用老郵票,道理相差不多。
趁夏寧不在的這個功夫,我開始給盧巧芸和上官馥婭清除“殃”,而黃小妹則被我放在最後,她是動物仙,又沒能化‘成’人形,靈體形態有區別,得讓她鑽進我的肩竅,然後我給自己下針,藉由我的身體幫她排出“殃”。
給自己扎針是個技術活,而且好幾個‘穴’位都異常麻煩十分疼痛,給別人扎針沒什麼,可給自己來這一手,遭罪什麼的就別提了,我算是把灰攏田恨到了骨子裡。
等我‘弄’完這些,夏寧的拘魂碼也寫好了,那是有兩張A4紙那麼大的燒紙,用‘毛’筆沾了黑墨汁寫的。
我看了眼裡面的表文,依舊是鬼畫符,但依稀能認出些字,從右邊豎著往下寫,依次有我的名字、籍貫,後面的就不認識了,都是看起來很猙獰的字型。
位於裡屋,我用透明膠布將破損的堂單粘好,扶正香爐,上了三柱線香。
面向堂單,我深吸了口氣,“貴堂勿怪,外堂弟馬張偉有要事闖營,入貴寶地不敢輕動貴堂一草一木,並無惡意,還望見諒。”
正念叨著,我耳邊突然響起夏寧的話音,“都是個空堂口了,還廢話什麼,我送你進去!”
話音一落,我頓時覺得後脊樑骨發直,後背的肌膚都不由自主的繃緊起來,還未完全做好準備,一股巨力轟擊在我後背之上!
夏寧這一掌就跟撞鐘一般,我身體裡轟然重震,眼前的景象頓時出現了五六道重影,眼前一‘花’,頭便朝著堂單撞了過去。
貼著透明膠布的紅‘色’堂單在我眼前驟然放大,瞬間蠶食了我的所有視野,整張臉都拍在上面。
這一幕簡直要把我嚇‘毛’了,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腦袋透過堂單,陷進去了半個額頭。
而這時,我眼角的餘光也見到了另一幕。
位於我的身後,另一個自己被夏寧的身子擋住,掛在她的上身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