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也絲毫不敢懈怠,但即便是擁有這些高科技的裝置,困擾他的問題還是一個接著一個地到來了。
羅馬城不是一天建成的!
顯而易見,這樣數量龐大的屍骨,鑑定工作是不可能在幾天內就完成。往往是專家們剛剛發現了一個新的屍骨線索要展開進一步的認證,但更重要的線索也會隨之浮現,他們必須先放下手頭的工作,去解決更為棘手的難題。
有時,甚至還有一些專家有鑑定之外的工作需要完成,所以鑑定工作時常被中途打斷,還有一些專家甚至一天要往返於其他的考古現場或工作地點,這樣的工作效率令大周十分惱火!
而即便是完成了一具屍骨的鑑定,其實也不代表著這項工作的結束,因為稽核相關的鑑定結果也是個複雜且費事的過程。
大周當然是第一層的稽核者,他會把相關的資料彙總,並把自己組內的專家意見和鑑定結果彙集成一個完整的報告,然後經過整個鑑定團隊的論證後才能交給上方。但是就是這樣被眾多專家聯名簽署的報告,也時常會遭到上方的質疑!他們總會提出一些意見來,讓專家組做出解釋。
即便是第二層的審批通過了,這份報告還會被傳送到北京去繼續稽核,而最終確定這份報告是否要向戰爭中的遇難家屬公佈,決定權在北京!
得到一份完整的批覆,我只是指那些一點兒問題都沒有的批覆,至少需要一個半月的時間。而大多數鑑定報告則被附上了上方的專家們的稽核意見,某項某項不同意之類的批覆!
要知道,大周團隊裡的每一個人,除了我之外,都是具有各行各業的權威資格的!質疑他們的鑑定結果,那無疑就是對他們專業技術的一種“蔑視”。
所以,專家中一直瀰漫著一種不滿的情緒!
而這些所謂的質疑,在大周的專家團看來,有些是雞蛋裡挑骨頭的行為。我親耳聽到有個老專家向大周訴苦,說如果上方不挑出點兒毛病來,就會覺得自己的工作沒有意義之類的話。大周對這位老專家說了些安慰的話,卻也沒有反對這種意見。
但不管怎麼說,令人欣喜的是,還是有為數不少的遺骨,被簽發了死亡證明書,並且死者的後人或者親屬們在這份證明書上籤了字,確認了親屬的身份,他們可以順利地領走屍骨,把它們進行重新的安葬。有的還被國家授予了烈士證書,對家屬發放了撫卹金!
有些無法找到親屬卻被確定了身份的屍骨,則會就近安放在抗日戰爭烈士陵園中,接受後人的哀思。
無論怎麼說,雖然時間拖得很久,但能夠最終看到這些屍骨找到它們的歸宿,這無疑是像大周那樣常年接觸屍骨的法醫最欣慰的事情!
既然是各個行業裡的精英人物,則彼此間的分歧當然不會少。
在另一個組裡,組長是一位姓黃的法醫,他在上海工作,同樣富有相當豐富的法醫鑑定經驗。據說他曾留學英國,是一位擁有著醫學和哲學雙碩士學位的超級學者,年齡四十多歲了,卻依舊未婚。
他身上帶有一種跟大周相似的紳士氣質,卻比大周多了幾分統治力,身上保持著特有的獨立性和果斷的作風!很有領袖的風範。
雖然在屍骨鑑定的現場,分為不同的組別進行鑑定,但是最終的第一層稽核是要幾個組的組長進行討論並且通過後,才能彙報到上級進行稽核的。
而我經常能在評審會上聽見,大周和黃法醫針鋒相對的爭吵。
“你難道不覺得這些屍骨應該早一點兒得到安息嗎?”黃法醫簡直是用咆哮的口氣跟大周喊道。
“當然應該令他們安息,但是絕不能這樣不明不白的!”
“不明不白?你憑什麼說不明不白?”
“在沒有得到完整的證據鏈的情況下,你就這麼輕易地下結論,難道這樣便可以令這些死者安息嗎?”
“輕易地下結論,難道你沒有仔細地閱讀我的報告嗎?這些屍骨,有誰能夠百分之百地確定他們的身份呢?難道你行嗎?”
“我不能確定的屍骨,我絕不會下結論的,因為我們都要對那些死者的家屬負責,這是我們的職業操守。”
“好吧!小周,如果你是這麼認為的,請你在報告上填上你的意見即可,我不想跟你討論我們的職業操守!我只是堅持我的意見。”
“好吧!”大周面無表情,語氣中聽不出來他是在生氣,還是在堅持他的原則。
兩人每次見面無不是以這種不歡而散的方式結束,而每次在他們爭吵後,我也試圖去勸解大周。
“其實黃法醫說的也不是沒有道理,儘可能快地讓這些在這場戰爭中死去的無名戰士的身份得到確認也是很重要的!”我有點試探性地說道。
“作家!你不用勸我,我明白他的意思。黃法醫是我見過的最專業的法醫之一,其實他作出的鑑定,已經十有地可以確定死者的身份了。我也明白他心中的所想,其實這些屍骨對於死者的家屬來說只是一種歸宿的寄託,難道這一堆白骨還有什麼實際的意義嗎?都是埋葬在墳墓裡,供後人祭拜,寄託哀思。這跟凶殺案中確定死者的身份的確有著本質的不同。”
“你既然明白為什麼還要找他的麻煩呢?”
“因為那是法醫必須要遵守的道德規範,必須做出最完美的判斷!寧缺毋濫!”
“其實我也明白,很多事情都要也可以換一個角度思考,如果由於你們的大意,而使得一具日軍的屍體,跟我們的烈士屍體進行了對倒,那豈不是有負先人們為國家民族做出的犧牲。”
大周點點頭,“其實我們在窮盡著我們的智力,做著這些與世隔絕的工作!難道就是為了一些似是而非的答案嗎?我覺得如果是那樣的話,就太荒謬了!”
大周和黃法醫的學術紛爭一直延續了幾個月的時間,那是很令大家糾結的幾個月。這事最終傳到了上方的耳朵裡,而最終上方也給出瞭解決方案,黃法醫被調離了研究組,因為似乎上方對他的某些帶有瑕疵的判斷也有著一定程度的看法。
在黃法醫臨走的那天,我聽到了他和大周做了最後一次談話,那是兩個人唯一沒有爭吵的一次談話。
“你知道嗎?小周!我並不是個不負責任的人。”黃法醫語氣中少有地帶有一種柔和的語調。
“我知道,我看過您的很多論文和法醫鑑定案例,您是一位十分令人尊重的法醫。”大周這次用了“您”這樣的敬語,這在他對人的稱呼中十分少見。
“法醫是一個必須冷酷無情,做出最為精準判斷的職業。但是你知道嗎?法醫判定又是一個絕對不可能達到完美標準的作業!可能你並不願意接受,但是事實就是如此,有時你得到模糊的答案,遠比你得到所謂的確切答案要來得實在!或許那樣會更加的真實!”
“對不起黃法醫!我是個十足的完美主義者!如果想要讓我做出那種判斷,我做不到!”
“也許吧!希望你一切好運,也希望你的完美主義不要給你帶來麻煩!”說完黃法醫伸出了右手,這是英國紳士的做派,作為前輩必須要先伸出手,才算是對晚輩的尊重。
大周也笑著伸出了手,兩個人的手緊握在一起,搖了很長時間。
透過DNA比對和麵部顱骨復原等眾多先進的手段,大周他們隨後獲得了更多的屍骨資訊,並且透過這些鑑定完美地確定了更多屍骨的真實身份。
可是,隨之而來的還有一個非常棘手的問題,那就是日軍的屍骨如何處理。可以肯定的是,在這次戰鬥中,中人表現得十分英勇,陣亡的中國士兵和日本兵幾乎一樣多。由於是肉搏戰,日本兵的屍骨跟中人的屍骨攪在一起,有的根本就難以分辨出來了。
對待這些日軍的屍骨,其實眾人是抱著不同的態度的,那些活躍在現場一線的工人們,一開始便企圖對這些屍骨進行報復打擊,但這種苗頭很快就被制止了。
上方為此還特意召開了會議,讓研究組的成員們一定要端正思想,即便是日軍的屍骨也要抱以最起碼的尊重,因為躺在人們面前的不再是窮凶極惡的敵人,而是毫無生氣的屍骨。
所以,大周對這些屍骨採取了一視同仁的態度,都給與了細緻的勘查。
日本接納日軍屍骨的團體也很快祕密到達了中國,大周負責相關的接洽活動,我當然作為一個不起眼的隨從也隨行接待。
日本人的彬彬有禮,給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日本代表團團長是一個五十多歲,身材矮小的男人,他姓宮部,態度十分客氣和謙遜,就是在他的臉上從來找不到哪怕是一點點的笑容,也不見他對這場戰爭發表任何的看法。
很明顯,日本派出的也是十分懂行的專家組,他們仔細閱讀了大周作出的各項鑑定報告,並且對這些已經被確定了的日軍屍骨進行了觀摩。隨後,他們便開始了自己的工作,這簡直就是對大周他們之前所做出的工作的一種重複,很明顯日方並不十分相信中方鑑定人員為此所做出的努力。
這令在場的很多專家,感到了鬱悶,但是日本人的認真是世人共知的,所以也沒有多做計較。
當日本人的基本鑑定結束後,為首的矮個子宮部,向大周深深鞠下了一躬,他似乎要以這種方式,表示對中方鑑定人員的認同和感謝。
日本人的屍骨,中方只是做了最基本的鑑定和分類。日本人很奇怪,並沒有將屍骨直接運送回國去,他們向中方提出了集中火化這些屍骨的要求,最後只是將骨灰運了回去。
在這種尷尬、怪異的氣氛下,中日間很快完成了骨灰的交接,當然他們的離開並沒有什麼特別的送行!
但是,當日本人行將離開的時候,大周還是做出了一些質疑似的提問。
“宮本先生,你怎麼看待你要領走的這些骨灰!”大周的表情比起宮部來還要凝重。
透過翻譯,宮部做了簡單的回答:“我們都是法醫,在你我面前的不過是無家可歸的屍骨而已,他們都是戰爭的犧牲品,一群可憐蟲!對於他們我沒有什麼可以說的,我能做的只是帶他們回家!”
“你知道嗎?其實在中國,有很多人憎恨他們,無論他們曾經是屍骨,還是現在已經變成了骨灰。”
“你覺得那是我們法醫應該直面的事情嗎?”
“我覺得那是每一個經歷戰爭的民族都需要直面的事情!這個不分職業的!”
“對不起!我來到中國,並不是要對那場戰爭發表我的看法,也不是要對中國人道歉,我只是想領走日本人的屍骨,感謝你們善待了這些屍骨!”說完,宮部又把身子彎成了九十度,但是我卻在他的彎曲中,看到了他那瘦小身軀的顫抖。
站在一旁的我,說不上對眼前的日本人有多忿恨,但也絕不喜歡他們,戰爭的創傷,不是一個或幾個世紀的時間就能癒合的,不論是侵略者,還是受害者,他們的創傷會隨著自己的血液,向下一代繼續繁衍下去。
大周在這次屍骨移交活動後不久,便被研究所召回了,我倆一起經歷了將近六個月的屍骨鑑定工作,這期間我只是坐車返回了兩次家,而大週一次都沒有回去過。
至此,屍骨鑑定工作算是告一段落。當我們再次回到家鄉的時候,迎接我們的不是鮮花和掌聲,而是一件跟我倆有關的驚天大案,想起那件大案,我至今還心有餘悸。而這次大案最終改變了很多人的命運,包括大周的,還有我的!